第二章
两个人开始约会了。看苏联电影，偎依在海边倾听涛声，沿着曲折回环的街道
散步……在共同的思想话语中，田敏与徐棠彼此找到了感情倾泻的出口：奔赴重庆
的曲折经历。流血的反甄审运动；迷惘与苦闷。寻求与探索：政府的腐败与谎言让
人绝望，共产党的宣传昭示着民族的未来——田敏把从解放区带回的宣传小册子陆
续地送给她看，一个新的充满活力的世界在徐棠面前展现开来……
时代，不容置疑地把两个年轻人的恋爱涂抹上了红色：爱情，就是这样与革命
一同起步前行。
如果说田敏坚定的信念是历经了人生曲折之后扎根于他的生命之中，那么徐棠
对革命彘初的向往，或许更多的是来自她富有正义感的女性直觉。当她知道了田敏
在做什么时，就毫不犹豫地同他一起踏上了这条出生入死的道路。在她把自己托付
给她值得终生去爱的人的同时，也交给了一项崇高的使命，交给了一种波诡云谲危
机四伏的生活。
这样的爱情，比死亡还坚强：这样的爱情，穿越时空，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令
人们神往。
地下情报又多了一名女性成员。倩影闪动的栈桥。约会地点也是接头地点；爱
意绵绵的私语，情话与情报交织在一起。
此时，徐棠在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鲁青分署调查室工作，这是一个由国民党行
政院控制的机构，军统也将特务安插在里面，徐棠发现有的同事腰间竟别着手枪！
按照田敏的要求，她每个月都将物价指数、物资进出的种类和数量，分配到哪一个
地区。在哪个港口卸货等经济情报交给田敏。
鲁青分署位于堂邑路1 1 号，距离馆陶路22号的警备司令部走路用不了10分钟。
街道两旁那些历尽沧桑的法国梧桐应该还记得，在60多年前的那些日子里，徐棠经
常从树阴下走过的身影。
她是到警备司令部去取情报。
此时，田敏已经得到了参谋长何继厚的充分信任，成为他的" 心腹".参谋长安
排他长期在参谋长办公室值班，田敏猎取情报有如囊中探物。
田敏住在司令部里，他每一次获取到情报都用图钉钉在自己宿舍的床板底下，
然后打电话让徐棠来取田敏负责发放进入解放区的通行证，那些装扮成商人的特务
还没有到达解放区，名单已经在宋子成的手里了；谍报队向田敏汇报从解放区收集
来的情报，又一一反馈到解放区……
司令部的官兵们都熟悉了上尉参谋这位美丽的恋人；情报，一次又一次在哨兵
的微笑致意下被徐棠带出。
1 947 年夏初的一天，田敏在何继厚办公桌的" 机密" 卷宗里，发现了一份"
辎重汽车1 1 团" 的番号，还有新调青岛地区参加战斗序列的第9 师，64师。25师
三个整编师的" 官佐花名册" 和" 武器装备实力表".此时，南京国防部二厅派来一
个小组，专门训练警备司令部的参谋们如何进行" 心理战" 和" 情报""策反" 活动。
8 月初的一天，司令丁治磐要田敏把胶东半岛五十万分之一的各县地图粘成一
张大的军用地图。铺在四楼会议室的会议桌上。会议室被布置成了作战指挥部。
种种迹象表明，国民党正在加紧军事部署，将有重大军事行动！田敏及时地将
这些情报让徐棠带出，侯健民立即派交通员吕松林送往解放区。
当时的胶东根据地是我华东部队的后方，是连接关内、关外的重要跳板，也是
华东机关。伤病员的疏散基地。沂蒙山根据地失守后。华东局机关也迁移到了这里。
胶东成了我军在山东的最后一块根据地，也是华东地区仅存的主要兵源及各种军事
物资补给地。国民党确定的三大战略目标，除了占领政治根据地延安，占领军事根
据地沂蒙山，就是占领交通供应根据地胶东。
胶东根据地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国民党将目标对准了胶东！果然不几天，陆
军副总司令中将范汉杰带着国防部的军事人员来了。8 月18日，蒋介石又飞抵青岛，
与范汉杰制定了胶东" 九月攻势" 作战计划。他们集结了六个整编师的兵力，加上
海军和空军，共计20多万兵力。准备采取" 锥形突进，分段攻击：并在海。空军密
切支援下，求共军主力于胶东半岛尖端，予以歼灭" 的方针，速战速决。用一个月
的时间，消灭我内线作战主力。切断我山东与东北的海上联系。
胶东作战指挥部就设在警备司令部的四楼。
情势急迫，已到紧要关头！恰好田敏被派到范汉杰身旁担任联络参谋。
田敏完全不知道解放区的作战力量和准备状况。在作战指挥部，有一次他听到
范汉杰对丁治磐说，这次我们要齐头并进，把共军逼到山东半岛的牛角尖里，寻找
主力作战，以大吃小。从他们交谈时自信的话气和决绝的表情，田敏看出，局势极
其严峻，国民党军队势在必得！
此时的胶东根据地，兵力仅有2 万多人。面对国民党军队10倍于我的兵力和密
集平推的强力攻势，华东局和胶东军区的上层十分清楚，跳出敌人的包围圈，保存
主力部队，是唯一的选择。我军开始坚壁清野。突击掩埋兵工厂机器设备和军用物
资，疏散部队家属和机关领导人，华东局和胶东区党委的干部陆续坐船渡过渤海湾
到了大连！本地干部分散到农户隐藏起来，外地干部因口音易被敌人识别，纷纷离
开胶东。
然而，操着浓重山西口音的地下市委书记宋子成却留了下来，他换上便装，随
部队转移，胶东区党委派童辛带着电台跟随着他。南海军区负责武装保护。
因为此时胶东解放区各个系统的谍报部门，只剩下了市委社会组领导下的侯健
民情报站还在工作！
只有田敏这一条线，能够为胶东解放区传送生死攸关的情报。
田敏，这个沉着机智战斗在敌人心脏里的孤胆英雄，不负重望，从警备司令部
发出了一份重要情报！
9 月1 日，是国民党军队开始向解放区大举进攻的日子。8 月下旬的一天，上
午9 时，范汉杰和几个军事幕僚在作战指挥部的小房间开完会后，交给在大厅随时
听候调遣的田敏一份盖有" 密" 字的卷宗，让他送到在馆陶路24号励志社办公的国
防部指挥官那里。田敏在走廊里边走边打开卷宗，题目赫然在目：胶东作战计划！
用毛笔竖写在三四张十号毛边纸上。他快速跑到二楼宿舍，取了一支铅笔，摸了两
张纸。钻进旁边的厕所，坐在马桶上迅速抄写起来：某部于几月几号几时，到达何
处；某部与某部务必在何时何地会合……时间、地点、兵力、部队番号……就在快
要抄写完时，突然，走廊上响起了吴参谋急促的喊叫声：侯参谋！侯参谋！
田敏抄完最后一个字，将情报塞进口袋，大声应道在这里，我在这里！
吴参谋推开厕所门说：他们刚才打电话给励志社，密件没有收到，派我来找你。
田敏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拿着卷宗，从隔断里出来，哼唧着说：吴参谋，我拉
肚子，肚子疼得厉害，劳驾你给我送去吧！
望着吴参谋跑去的背影。田敏长嘘一口气：作战计划经过另外人的手。一旦被
发现泄密。查起来，我就不是唯一的怀疑对象了。
回到宿舍。田敏将这两张纸用图钉钉在床板底下。到办公室，拨通了徐棠办公
室的电话
当晚，观海一路2 号乙。在灯下，侯健民蘸着用中药材五倍子调制而成的密写
药水，把这份重大情报写在小绵纸上；两天后，戴着礼帽墨镜，身穿大褂，一副江
湖打扮的交通员吕松林将两张小绵纸交给宋子成：在碘酒的作用下，纸上的文字显
现出来。宋子成命令童辛立即给胶东军区发报……
范汉杰亲拟的胶东作战计划到达胶东军区比下达到国民党各整编师师长的时间
还早3 天。
由于历史的种种原因，长期以来，在参与胶东战役作战当事人的文字回忆中。
很少提到田敏和他的情报，即使有也没有说田敏传递出的情报到底起到了什么作用，
至多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为我军赢得了十天的准备时间。
至于赢得时间都准备了些什么，则语焉不详。岂止是赢得了准备时间！即便不
懂军事的人，也清楚在战役开始之前，这样一份敌人军事行动的具体计划具有何等
重要价值。如果不知道敌军何时发起进攻，兵力有多少，在哪些地方集结，何处是
可以通行的空隙，胶东内线主力与机关部队如何能跳出敌人包围圈？我军又如何能
从" 夹缝" 中穿过，绕到敌人的背后，给其有力的一击，从而扭转胶东战役的局势？
这只是一种基于常识的分析，真实而详细的情况也许永远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之
中了。
田敏并不知道也不关注他的情报所起的作用，他只是不断地把情报向外输送。
后来田敏到了解放区。宋子成对他说，当时整个胶东十分紧张，大家的情绪都很悲
观。如果不是你传递出大量的情报，尤其是范汉杰的那份作战计划，胶东战役的结
果可能是另外一个样子了。胶东战役结束后，许世友曾对胶东区党委的领导说。很
想见一见这位提供了大量宝贵情报的地工人员。他们对许世友说，他无法来见你，
他还潜伏在敌人内部。
如今，我们只能从山东出版社1 991 年出版的《胶东保卫战》一书中收录的华
东局、胶东军区与中央军委之间来往的电文中，辨析田敏当年谍报效应的蛛丝马迹。
有电文这样写道：
" 密悉蒋1 8 日到青岛布置，于9 月1 日进攻胶东……
‘据密悉，敌于艳（29日）集结完毕后于申月（9 月）初开始向胶东进攻之极
大可能……"
" 密悉，敌发现我九纵于（9 月）29日渡胶河与二，七纵会合。范令64师即派
一个旅向南追击，敌9 师亦可能抵平度……"
" 谍悉蒋在青岛召集山东高级军官及胶东各师长开会。我在敌新的动态未判明
前，主力以备战姿态进行短期休整……"
" 谍悉：范令王凌云即解除指挥64师及54师……之任务，并令1 98旅及荣1 旅
分别归建。同时胶县之敌确已东窜" ……
国民党的军事动态尽在掌握之中。一条敌军正在开会的情报，就能让我军放心
地休整。可以说。战役一开始成败就已经有了结论。还有哪些决策和部署，是来自
" 密悉" 和" 谍悉" 呢7
" 密悉"." 谍悉".电文撰写者不经意间写下的两个字，为田敏的谍报价值留下
了一点确据。或许，这是胶东战役的指挥者留存下来的唯一历史证据了。
同样，至今也没有人说过田敏送出的另外一份重要情报对我军取得胜利所起的
作用。这是一份" 陆空联络密码".战役开始以后，田敏看到穿着一身美军军便服的
范汉杰经常站在作战地图前面，一手拿着报话机，一手拿着一本小本，用密语发出
指令，指挥空军与地面部队的配合。他决心要把密码搞到手。机会终于来了，一天
晚上。范汉杰和国防部的作战参谋们都跳舞去了，田敏进到作战室，将放在桌子上
的密码本拿出，立即带回家，和徐棠、侯健民及其夫人谭木兰四人一起抄写。抄写
完后，田敏连夜回到司令部。将密码本送回原处。
整个胶东战役期间，田敏几乎每天都呆在作战室的大厅里。他亲耳听到范汉杰
与丁治磐在一起聊天时发出的慨叹对共军胶东部队，我们了解得太少了！事成于密
而败于泄。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站在旁边的这个年轻寡言的联络参谋，竟将他们的
军事秘密完全向共产党透明化了，范汉杰与丁治磐两位司令对战事的讨论：范汉杰
听取前线战斗状况的汇报以及他对战略部署的重新调整，都一一传到了解放区。有
一次，田敏听到报话机里传来54军军长阙汉骞的大声求援，范汉杰当即下达了警备
一旅和三旅，即日集结。立即驰援的命令。这一命令随之也送到了宋子成那里。
有些情报常常因无法当场发出而失去了价值：追赶共军的64军在昌邑的三户山
被包围，战斗打得异常惨烈，敌军处于劣势。田敏从范汉杰的报话机里听到军长发
出放弃的呼求，为了突围，他们已经把榴弹炮的炮栓都砸毁了。田敏在旁边心中瞎
暗焦急，希望我军能再坚持一会儿，就能把军部拿下来了。但遗憾的是，我军停止
了进攻，天一亮，就撤离了。
胶东战役结束了。有一天，侯健民从解放区带回两个好消息：一个是胶东区党
委和胶东军区颁发了嘉奖令，奖励侯健民地下情报站在胶东战役中所作的重大贡献，
并奖给了一些澳洲毛线。嘉奖令当然只能是口头传达，毛线也没有带回，后来向宋
子成问起这些毛线。他说，被其他同志拿去打毛衣穿了。其实，单单一份口头宣布
的嘉奖令就足以让他们在以后的回忆中无比欣慰了。
对田敏来说，需要他铭记的是第二个消息：鉴于他在胶东战役中的卓越贡献，
组织批准他于1 947 年1 1 月1 日转党。入党日期为1 946 年10月。在以后一段很
长的岁月里。田敏要多次回忆重复这个口头通知。以配合组织去查证落实。
胶东战役最终以国民党军队的失败而告终。范汉杰连" 胶东作战兵团战役检讨
会" 都没有参加，就离开了青岛。会议是由国民党海军司令桂永清主持的，参战将
领们在发言时，有的抱怨，有的检讨，有的痛哭流涕……坐在角落的田敏不动声色
地听着，他并不知道，此时危险正在悄悄向他逼近。深入虎穴一年多了，他处处谨
慎，时时警惕，可隐秘总会从意想不到的缺口被揭开，担心它来，提防它来，它终
于还是来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