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国民党保密局济南站特务栾兆凤1 953 年10月1 日在看守所里这样写道:
1 947 年冬,汉奸宋化文密报其侄宋景山在青岛受其同学李欣威胁合伙向东北
解放区去……匪济南站副站长黄对墀与许先登派我和姜乾国去青岛逮捕李欣(李安
丘人正谊中学学生在青岛海军司令部充文书,住青岛观海一路侯天民家)……在审
讯中对李欣鞭打压杠子用香烧并施以疲劳审讯,李受刑不过不得已供称:……他的
嫂子侯惠民(李欣的嫂子应为田敏的姐姐候修民,此为栾兆凤误记——作者注)。
早已逃往解放区,在青岛牵连上侯天民(侯当时在青岛匪警备司令部充谍报参谋)
……逮捕了侯天民的爱人(姓名忘了)…
田敏和徐棠正在怀着甜蜜的心情置办结婚物品,他们已经买好了一对大皮箱和
一套瓷器。结婚是宋子成的指示,待他们成立家庭后,宋子成便进入市内指挥工作,
市委领导机关就设在他们家。
婚礼的时间订好了:1 2 月25日圣诞节:证婚人准备请司令丁治磐:邀请的嘉
宾有参谋长何继厚,秘书长徐人重,情报科科长何增琪,作战科科长程新炎……
然而,筹备婚礼几乎是与作好被捕准备同时开始的。
有一天晚上。田敏和徐棠在海边散步时发现,一条黑影在跟着他们!这条黑影
一直跟到他们回家。
" 有尾巴在我们后面!" 田敏悄悄对徐棠说。连着几天,田敏每次用眼角余光
总能捕捉到这条尾巴,可他并不恐慌。虽然姐姐的小叔子李欣被警察带走了,他只
不过是一名进步青年。既不清楚情报站的内幕,也不知道田敏的真实身份。田敏还
给他去送过被子。只是不久前,青岛警察局局长王志超请田敏去。问了一些莫名其
妙的问题,要他回答,明显表露出对他的怀疑。田敏勃然大怒,拂袖而去。情报组
分析,这是在诈田敏,其实并未掌握他的真实情况,不能因此而轻易放弃这一重要
职位。更何况参谋长何继厚对田敏没有丝毫怀疑,反而来安抚他,对他说,不用理
他们。这是军统故意找我们的茬。
然而,田敏和他的同志们却忽略了事情发展的另一种可能:在严刑拷打之下,
年轻无知的李欣坚持不住,最后会乱说一气。事实正是这样,在栾兆凤的供词里,
我们可以看到,李欣遭受了四天四夜的酷刑终于忍受不下去了。特务们根据李欣提
供的情况去查证。全都是假的;逮捕的人皆为无辜者。只有一个人被他不幸而言中,
这就是田敏。
为了拘捕田敏这名现役军官,保密局济南站站长许先登向国民党山东省主席第
二绥靖区司令官王耀武打报告,王耀武给丁治磐去电要求拘审田敏,得到了丁的应
允。1 947 年2 月23日司令部党政处处长陈炫将田敏从城阳前线指挥部召回,与他
进行劝导式的谈话,直到凌晨两点。也未有结果,便将田敏软禁在陵县路5 号谍报
队。
当夜1 2 点,已经入睡的徐棠全家人突然被敲门声惊醒,四五个身穿黑色西服
的军统特务闯了进来。他们的态度并不粗暴。只是简单地搜查了徐棠个人用的床头
柜,除了几本书,搜出了徐棠上学时写的一份自传。徐棠暗自庆幸的是压在枕头底
下田敏的照片没有被发现。她穿上田敏送给她的那件美国空军皮棉大衣,走出门,
上了一辆敞篷卡车,被送进了金口一路5 号的军统秘密监狱。
这是一座德式别墅,走进屋子,是一个空房间,徐棠发现墙上全都是镜子;再
进入一个房间,~看摆设,显然是审讯室,四面墙壁上没有一扇窗户,全部镶嵌着
花纹图案相同的木板,关上门,竟然辨认不出门在哪里。徐棠站在这个木箱子一般
的屋子中间,耀眼的灯光下,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人,40多岁,一脸阴沉,目光咄
咄逼人。这个人就是从济南来的军统特务栾兆凤。
栾兆凤一开口,田敏就感到对方的老辣。他要田敏详细叙述在空军被开除的原
因以及前后经过。他怀疑那时的田敏就已是善于闹学潮的共产党。田敏借机大讲他
去大后方抗战的详细经历,以及现在身居要职的空军航校同学,如空军司令毛邦初
的侄子毛昭宇等。审问一直持续到下半夜。栾兆凤毫无所得。
连着两天,栾兆凤没有再来审问田敏。田敏预感到会有事情发生。果然,吃晚
饭时,一直不相信田敏是共产党的谍报队长王慎勤说:侯参谋,你29号去济南的机
票已经买好了。
原来栾兆凤要把他押解到济南!一旦到了济南保密局,就断难逃脱。田敏意识
到必须行动!
田敏被软禁在谍报队二楼办公室~个套间里,进出上下楼,打饭如厕,都被监
控在一名谍报队员的视线里。1 2 月28号下午5 点多钟。谍报队员陆续回来,吃完
饭。聚在田敏住的屋里向文书汇报情况,一时间嚷嚷乱乱。田敏突然发现,那个专
门盯着他的谍报队员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竟然不在屋内!此时不走,更待何时7
田敏一下子冲到正在做记录的文书面前,急促地说:快,给我张纸,我要上厕所,
来不及了!他边说边拖过情报记录本,撕下两张空白纸。匆匆走出里屋,外间一个
人都没有!田敏一步三级跑下楼梯,他扭头向上看了一眼,二楼外走廊上竟然没有
人跟出来监视他!田敏冲出院子,迅速拐过街角,跳上了一辆黄包车。此时,天已
经完全黑了下来。
这两天,栾兆凤并没有闲着,他一直在审讯徐棠。他在后来的供词里说,不审
讯田敏,是" 因为在警备司令部里不便审讯".在拿不出证据的情况下,他只有把徐
棠当作突破口。他认为田敏的经历以及到警备司令部任职的过程存在诸多疑点。直
觉告诉他,田敏绝非一般人物,他怀疑李欣关于田敏口供的可靠性,现在必须从田
敏的恋人身上打开缺口,寻找到确凿证据。
栾兆凤到善后救济总署,向总署会计、军统特务丁蕙原了解徐棠的情况,并未
发现徐棠有可疑之处。
审讯的全部问题都是围绕着田敏进行:你是怎样认识的田敏?你们在一起田敏
都和你说什么?你知道田敏都和谁接触?你们都到谁家里去?你知道田敏是做什么
的吗?
徐棠用单纯而无辜的眼神看着一脸杀气的栾兆凤,一一作答,语气平静而诚恳。
她说,我和田敏是恋人,我爱的是你们的上尉参谋。她说,我只知道他是你们司令
部的参谋,他是参加过抗战的。她说,他经常带我去的地方有司令部的于参谋家李
参谋家。她说,田敏的朋友大多数是空军学校的同学。
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已经作好了准备,准备敌人的严刑拷打。她牢记着田敏对他说的话。被捕前
不久的一个晚上,他们在公园散步。盯梢的影子又在背后出现了。田敏神色凝重地
叮咛她:一旦被捕。要记住,一点也不能说。你说出一点。敌人就想知道更多,你
即使都说了,他们认为你还有;你说不出来了,他们就要更狠地打你。
徐棠点着头说:我明白。
只是没有料到预想竟如此之快就变成现实!刚被关进来的那一夜,她感到孤单
恐慌,想起田敏说的话,她很快就镇静下来了。从特务的问话中,她知道自己并没
有暴露:可是田敏怎么样了?她嘴里应对着特务的问话,心里充满了对恋人的思念
:田敏,你现在在哪里?
田敏乘坐着市郊客运车已到达了终点站——沧口。大概是晚上8 点多钟了。一
路上虽然有惊无险,但这最凶险的一关——板桥坊卡子门,能否顺利通过,凶吉难
卜。从车站到哨卡还有一里多路,田敏心里陡然紧张起来,他一边向卡子门的方向
走一边想:已经逃出来两个多小时了,他们肯定已发现我跑了。这个时间卡子门也
应该接到堵截我的命令了。田敏知道,板桥坊的卡子门左右有两个分属不同系统的
岗哨,左边驻扎着宪兵1 1 团的一个班;右边驻扎着警察局的一个派出所。
先进哪个岗哨有利呢?
田敏决定进派出所。宪兵团不属于司令部管辖,而且通缉令会先下达给他们。
他推开派出所岗哨小木屋的门,一名警官看到身穿上尉军服的田敏,立即恭敬
地站起来。田敏首先发问:司令部来电话了没有?一旦来了电话,他准备好了如何
应对。
警官说:没有来电话。
这时,一名警察端了一杯茶递给他。田敏突然觉得他无法端住这杯热茶,便把
茶杯放到桌子上,说:我要到北日岗去执行任务。
警官热情地领他出来,把鹿寨挪开,指了北日岗的方向,田敏径自出了卡子门!
这是一个月亮很亮天气很冷的夜晚。田敏跑了起来,他听到背后传来汽车的声
音,连忙钻进旱桥洞里:汽车过后,他便离开大路,走进了庄稼地。他辨认着方向
:城阳向西,是女姑口,大麻湾,过了大沽河,就是解放区。风打着呼哨,掠过空
旷寂寥的田野,田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全身早被汗水湿透了。已是下半夜,
大沽河应该快要到了,就在他走近村口的一片坟茔时。突然有人在暗处厉声喝道:
口令!
寂静荒野上突然响起的这一声喝问,让疾走的田敏猛然一惊。这是国民党驻守
在郊区的杂牌军——县大队的岗哨。田敏被捕前在前线指挥部,熟知这一地带的防
卫状况,因与解放区接壤。各个村子都设有暗哨。口令一天一换,被关押后。田敏
就不知道每天的口令了,但他知道,特殊口令四个字,普通口令两个字,经常使用
的是普通口令。不过这些只能是他事后对思维过程的复原,而此刻,这一切分析全
部被压缩成闪电般的反应。田敏清晰地听见,拉枪栓的声音与口令的喝问声同时响
起,生死就在瞬息之间!容不得有丝毫犹豫,必须迅速答出口令,不须斟酌,不用
选择,仿佛是早就准备好了,演练过无数次了,有两个字未经思索,脱口而出。田
敏毫不迟疑地喊出了他一生中最坚定最高昂的声音:徐棠!
徐棠听到了田敏在危难关头向她发出的呼唤了吗?此时,她正盖着破毛毯躺在
监狱冰冷的水泥地上,身底下薄薄一层草苫遮挡不住浸人的寒气。她无法入睡,在
黑暗里睁大着眼睛。自进来之后,徐棠连着几天睡不着吃不下。昨天,在审讯室里,
特务向她提出问题,她刚要回答。不知为什么突然晕过去了,醒来以后,已躺在监
狱的地上了。今天,又是如此。明天还会审讯吗?
她不可遏止地想念她的未婚夫她的战友田敏,如果没有被捕,他们应该正在度
蜜月,享受着人生最欢愉最幸福的时光。她一幕幕回想一年来他与田敏从相识相知
到相爱,一次次的约会。一次次的情报传递。有田敏和自己在一起。从来都没有想
到害怕。可这一次,只有她一个人了。她多么希望田敏能在自己的身边!那天审讯
时,她问,既然你们怀疑田敏,为什么不去抓他要抓我?旁边一个特务说,我们已
经抓了他。
他也被捕了,他被关在哪里呢?他遭遇到了什么?敌人会拷打他吗?今天白天,
轮到她倒马桶,她走到院子里,看到墙根处有一个高出墙头的凉亭,她就想,踏着
凉亭的栏杆,就能翻墙跳出去。她又想到田敏:他能逃出去就好了,他一定能逃出
去!
田敏逃出去了,他逃过了敌人的最后一个岗哨!
或许是因为他把徐棠这两个字喊得既响亮又含混不清:或许是因为风声搅扰了
哨兵的听觉:也或许是某些我们无法猜度的原因。徐棠。这个名字喊出,哨兵竟然
不再作声了。徐棠,这个田敏心爱的名字,成了保护他通行无阻奔向解放区的口令!
田敏终于来到了大沽河边,他踏着片片薄冰。穿过干涸的河底,爬上对岸。站
在解放区的土地上,田敏转身回望,静寂的原野一片昏暗,只见从河桥上塌落下来
的两根钢轨,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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