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 949 年6 月2 日。青岛解放。
田敏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到了这座城市:徐棠也自豪地公开了自己的身份。田敏
逃脱之后。栾兆凤把田敏的父亲带到济南训话;青岛警察局觉得继续审讯徐棠已没
有多大意义,关押了一个月后,便放她回家,派特务每天24小时进行监视。最终,
他们的计划落空了。田敏一直没有出现。
栾兆凤想不到他会与田敏有第二次见面!只是这次见面,双方的身份转换了:
栾兆凤是阶下囚,田敏是审讯者。
田敏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怀疑。1 950 年秋天,已是青岛市公安局侦察
一科副科长的田敏到山东省公安厅汇报工作,听说栾兆凤被抓到了,便和公安一处
的同志一起提审了栾兆凤。田敏至此才明白了事情的真相:而栾兆凤也终于获得了
确凿的证据:田敏的确是共产党的谍报人员!
田敏清楚记得进入审讯室的那一刻:栾兆凤弯腰低头蜷缩在凳子上。田敏喊了
一声:栾兆凤!栾兆凤猛然抬起头,他紧盯着身穿绿色公安服的田敏,慢慢站起身
来,惶恐而恭敬地称道:侯先生!
那是胜利的日子,田敏和徐棠用青春和生命追求的一个自由而平等的社会终于
来到了:那是喜庆的日子,经历了生死考验和长久离别,他们终于相聚一起永不再
分开;那是意气风发的辉煌岁月,田敏徐棠和战友们一起进入了刚组建的青岛市公
安局。田敏在一处一科任副科长,从事英美潜藏间谍的侦破工作。在副局长葛申的
领导下,田敏和同事们一起破获了" 美国海军第44海外观察队" 重大间谍案,得到
了公安部部长罗瑞卿的通令嘉奖。徐棠在国特科,与国民党派遣回大陆的间谍进行
隐秘较量。他们为保卫新生政权日夜奋战,无人提及也无暇回顾解放前地下工作那
曾经的凶险和牺牲。
3 年前被耽搁的婚礼再也没有补上。葛申把公安局的一间办公室腾出来,田敏
和徐棠搬进去,便开始了两人的生活。没有仪式,没有结婚戒指,没有喜糖,没有
蜜月,他们把被捕的那一天作为结婚纪念日。
又是9 月的一天,同样是一个明丽的秋日,阳光灿烂,宛如他们脸上幸福的笑
容。风华正茂的田敏和徐棠手挽手,来到中山路天真照相馆照了一张半身合影照,
留下了他们唯一的结婚纪念。
他们不需要当众说出他们的海誓山盟。那誓言。已回响在田敏出逃之夜的上空,
铭刻在囚禁徐棠那间冰冷牢房的墙壁上。
然而,他们想不到,厄运会再一次来临,这誓言需要他们用一生来宣告。
1 955 年9 月的一个上午。青岛市公安局召开全局肃反动员大会,会上突然宣
布,田敏有美国间谍国民党特务之嫌,立即隔离审查;徐棠也被停职审查交代田敏
和自己的问题。同时被审查的有二三十人,大都是曾经的地下工作者。地下情报站
的所有成员——田敏和徐棠,侯健民及夫人谭木兰等人无一幸免。
他们被牵连进了山东建国以来最大的冤案——" 向明反党宗派集团" 案件里。
向明曾任青岛市军管会主任,青岛市公安局原副局长葛申属于" 向明反党集团" 的
重要成员。为了搜罗这个集团" 里通外国" 的证据,葛申曾经器重的田敏侯健民等
人便被构陷为美蒋特务日本特务。
对这些赤胆忠心曾经每天都与死神相伴的地工来说,这无异于晴天霹雳!最难
以承受的是忠诚受到怀疑,由于隐秘战线的特殊性,在许多事情上,他们又无法拿
出证据来证明自己。
田敏被软禁在一间办公室里,不准回家,进出都有人监视。当天下午,组织派
人查抄了他和徐棠的家,自然没有搜出任何" 罪证".田敏又开始一遍又一遍重复他
去美国受训的经历。当年他遵照地下市委领导指示。与后来成为著名汉学家的牟复
礼进行交往,竟成了怀疑他是美国间谍的重要依据。他还被怀疑是国民党特务,说
他当年是牺牲了国民党的几万军队,换取了组织的信任,潜伏进共产党;他的父亲
侯芝庭被军统抓到济南,是上演的苦肉计;他的问题只有台湾解放才会弄清楚。他
被开除党籍。降级;被罚到崂山和右派们一起修建月子口水库;修完水库,又到劳
改队,和犯人一起烧窑盖房子,时常受到犯人的捉弄……
田敏刚隔离审查时,徐棠只有到食堂打饭,才能远远地望他一眼。她回家写了
一张纸条,你要好好吃饭,我们问心无愧!她用纸条裹着一把梳子,趁看守他的人
没注意,塞进他的手里。当天,徐棠就为此挨了批斗。专案组还派人到四川提审当
年逮捕审讯徐棠的特务,调查徐棠被捕后是否变节。审查了一年多,没有查出任何
问题。徐棠被调离公安局。
田敏和徐棠心中很坦然:组织上总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一切很快就会真相大白。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蒙受不白之冤的日子会如此漫长,到田敏真正被彻底平反的
那~天,竟然过去了27年!
这是只属于田敏和徐棠两个人的27年。1 955 年那个初秋的上午,生活的方向
突然改变。为革命而工作的权利被剥夺,理想主义的激情顿时消融。猝不及防的田
敏和徐棠瞬间踏上了另外一条人生之路。在这条泥泞坎坷难以看到尽头的路上。不
再有人伴随他们,只有他们两个人凭借着坚如磐石的爱情,相互信任彼此搀扶……
他们从不向对方诉说自己的苦难。田敏不说他在水库,在劳改队的情况,徐棠
只能从他那变形的手指才猜测到那沉重的劳动强度;田敏也未听徐棠说过她一个人
拉扯3 个孩子的艰辛……至于内心的屈辱、压抑和伤痛。全部被他们各自掩藏在生
命深处。
从我第一次走近他们到今天。40多年来,即使在最无望的时刻,我在他们的脸
上也没有看见过一丝慌乱一丝沮丧一丝悲哀,我所见到的永远是温和、从容和岩石
般的坚毅。在他们那里,我感受到的永远是一种高贵气质。这气质超越了时代和历
史,成为一种永恒的生命内涵。
1963年向明反党集团被甄别平反。1 965 年年底。恢复了田敏的党籍和级别,
但并没有彻底平反。内部仍按特嫌掌控。仅仅过了半年," 文革" 开始了,所有罪
名重又戴在了田敏头上。
1 981 年4 月2 日,中共中央在八宝山为向明召开了平反昭雪的追悼会;1 982
年6 月5 日,中国共产党青岛市公安局委员会下发了《关于为田敏同志彻底平反的
决定》:
田敏,原名侯天民。男。60岁,山东省高密县人,1946年入伍,同年10月入党,
入伍后先后两次被派往敌区作密工,1 949 年6 月青岛解放后任青岛市公安局一处
科员、副科长,1 955 年肃反运动中因遭诬陷曾被作为" 内奸反革命嫌疑" 案株连
人员进行审查和批判。并于1 959 年4 月10日经青岛市公安局党委批准定为" 包庇
放纵间谍特务"." 特嫌分子" 和有" 反党言论" 给予开除党籍,并报请市人委批准
给予行政撤职,降级处分。在此前后,还对其" 立案侦查" 和采取了某些违犯组织
原则的错误做法,如降低工资,由1 7 级降为21级,送劳改队劳动等等。使田敏同
志蒙受了不白之冤……根据市委青发(82) 53 号文件《关于为前青岛市公安局"
内奸反革命嫌疑‘案受株连同志彻底平反的通知》精神,经复议认为田敏同志的案
件,确属冤案,错案……在肃反运动,反右运动," 文化大革命" 运动中,将其对
敌斗争的正常工作,说成是" 包庇放纵间谍特务" 、" 特嫌分子" 和" 反党言论" ,
对其进行批判斗争是错误的,都是污蔑不实之词,均应推倒,撤销对其立案侦查的
错误决定,为田敏同志彻底平反,恢复名誉。
两年后,田敏从市公安干部学校离休了。工作的最后几年,他参与了编写青岛
公安史。在书中,关于他的历史记载,在1 955 年的那个秋天就中断了。晚年,他
常常穿过60年厚厚的时间尘埃,平静地回到那些充满追求、憧憬和激情的岁月,去
重温那些曾经与自己青春年华相存与共的人和事。
1978年,一部名为《保密局的枪声》的电影吸引了亿万观众。编剧就是郑荃。
在那个寒冷的夜晚,目睹费筱芝被杀,坚定了她投身革命的决心。后来,郑荃进入
山东大学,成为一名地下党员。解放后,她在长春电影制片厂做编剧。她说,《保
密局的枪声》里就有田敏和健民的原型;她说她之所以写这个剧本,是" 渴望让世
上更多的人知道,那些忠实的英雄不是特务,不是叛徒,是最了不起的勇敢者!"
电影在全国热映时,田敏和健民都还戴着" 特嫌" 的帽子。
经历了生死浮沉的田敏早已把一切看得淡然如清风。弟弟健民已于2005年去世。
自1 955 年秋天。他就永远失去了工作。这位一直坚持到1 949 年4 月才撤退到解
放区的地下情报站负责人,在长达20多年的时间里没有工资。1979年给他恢复名誉,
但有一个前提,必须先办理退休手续。田敏和徐棠为弟弟写下了这样的悼词:" 人
的一生用不着别人给作结论,凭着良心工作,我们永远怀念你。"
吕松林早就去世了。情报站所有的情报都是由这位不畏死亡、脾气火暴的交通
员送出去的。解放后,他受到不公正对待,被下放到一家印刷厂当门卫。" 文革"
后期,吕松林在贫困交加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1 977 年宋子成与尚未平反的田敏结为亲家。他深深了解自己这个忠诚的部下。
这位知识分子革命家,解放后曾任青岛市委组织部长,华东政法学院党委书记,司
法部教育司司长。2000年宋子成去世。他留下遗嘱不进八宝山。他与自己的妻子安
葬在一起。
上世纪80年代,有一天,李欣从台湾回到了青岛!晚上,他设宴与侯家人见面,
然而,当他听说田敏要赴宴时,便悄然离开了……
栾兆凤1 958 年秋天被济南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有一次,田敏在电视上看到拍卖丁治磐的书法作品,那幅字笔墨流畅而浓重,
气势非凡。丁治磐1 988 年病逝于台湾,治丧委员会名单中写着参谋长何继厚的名
字。
田敏说,不知为什么他有时会想起赖链。1 943 年在重庆。他们又见过两次面,
赖链很看重他。如果当年听从赖链的劝告,去同济大学上学,又会走上一条怎样的
道路呢?他又想起了1 945 年在昆明他的朋友牟复礼对他说的话,人不能两次踏入
同一条河流。
田敏在说这些的时候,我只能静静地听着。我觉得我面对的不是一位老人,而
是一部由短暂人生凝聚而成的漫长而厚重的历史,这样的历史无法用简单的现成的
词语去解读。犹如无边的森林,它经历了岁月,它已经是岁月:它经历了沧桑,它
已经是沧桑。所有的荣辱浮沉都烟消云散,他回望的目光,只注视那流逝的生命曾
经有过的样式。这独特的生命无论处在怎样的境地,即便乌云只在他自己头顶的天
空聚拢。它也始终不屈地张扬着。那美好的仗他已打过了,当跑的路他已跑尽了,
一生中最有价值的事他已经做成。
2008年圣诞节,田敏收到了一张印有他照片的贺年卡,是谭铸新寄来的。这个
同他一起奔赴大后方的初中同学,在洛阳分手后,历经波折,参加了第二野战军,
给王震当秘书,进入新疆,后任自治区国防科委主任。谭铸新用电脑把照片上的田
敏变年轻了,背景是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的胡杨树
:" 天民今年是我们相识70周年,特制此卡以资纪念……选胡杨为背景,意为我们
的友谊日久天长。我想用photshop把你的面貌恢复到60年前的模样,终因回天乏术,
只能稍微年轻而罢了……"
如烟往事,往事并非如烟。他开始更多地说到徐棠,这个与他患难一生的妻子。
他说当年组织上开始不同意他与徐棠结婚,要给他介绍一个革命性更强的同志。"
我坚决不同意,我说,我根本就不认识她,没有恋爱。怎么结婚?后来,他们从对
特务的审讯中,了解了徐棠在监狱的表现,无话可说了。‘
我问他:在那个孤独出逃的夜晚,面对敌人询问口令时,你为什么在瞬息之间
会喊出徐棠的名字,这种下意识的本能是怎么来的,你为什么不高喊" 革命"." 前
进" ," 胜利" 之类的词语?田敏有些羞涩地微笑着,没有回答,脸上隐约浮起一
片红晕。
他一直觉得徐棠跟他受了许多苦,他亏欠了她很多,难以补偿。有天,他让女
儿去买海参,他要亲自发海参给徐棠补养因" 文革" 被殴打而受损的身体。浸泡、
剪扩、清洗,换水、长时间温火煮炖……繁琐的发海参工序,他坚决不让徐棠也不
让保姆插手,他像是在履行一项不可改变的承诺,固执地坚持自己做。他就这样一
直做了十几年,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坐在桌子边,把泡好的海参剪开清理完,需要
去清洗时,他没有站起身,而是把盛海参的盆子推给徐棠,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你去洗洗吧。他已经老了,不愿动了,无力再表达自己的心愿了。
2011年1 月7 日清晨,在家里,没有任何预兆,田敏一声不响,突然离开了这
个世界。
开追悼会前,孙女对徐棠说:开追悼会时您一定要带上那串金项链啊!
徐棠问:为什么?
那是爷爷给您买的。
啊?那不是前年你去香港出差时,你爸爸让你给我买的吗?不,那是爷爷给我
的钱,他嘱咐我一定不要说是他给您买的。说您知道了会埋怨他。
徐棠找出了她一次也没有戴过的这条金项链。64年前,他们结婚时,田敏没有
送给她定情之物:她从来没有佩戴过任何首饰;她和田敏一直生活在物质世界之外。
今天,她第一次戴上金项链,去参加丈夫的葬礼。因为这项链是田敏——她最亲爱
的丈夫给她买的。
田敏,你是不是在补偿1 947 年那个没有如期举行的婚礼?
田敏,你看,我带上你给我买的金项链了。
徐棠在不断地对田敏说着。她泣不成声,泪流满面。
她又回到了66年前与田敏在街角相遇的那个秋光明媚的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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