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春以来,我们这儿的农民快跑光了,连续20多天来,‘东风’大卡车(坐
不起客车)没日没夜地满载着外出打工的农民奔向祖国四面八方的城市。我们乡40000
人,其中劳力18000 人。现在外出25000 人,其中劳力1500人。”这是原湖北省监
利县棋盘乡党委书记李昌平2000年3 月10日写给国务院总理的信中谈起“盲流似‘
洪水’”时写下的一段话。“少壮打工去,剩下童与孤。”改革开放以来,多达1.2
亿的农民为解决生计问题相继背井离乡涌入到外出务工的大潮中。由于他们劳动强
度大,工作时间长,收入又不多,居住生活条件都不是很理想,所以他们大多数人
只能选择把孩子留在家中委托人代管。从此在长达数年的时间内,除了留下基本的
生活学习费用之外,自己再少有时间和精力照管家中子女。这些孩子孤单地留守乡
村,少有依靠。内心的孤独与创伤,家人的疏忽与环境的歧视,外界的人身伤害无
一不在困扰着这些孩子。于是在上世纪末,不少有识之士发出呼吁,农村留守儿童
不仅是一个教育问题,如果任其发展下去,将最终演变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
“留守儿童”从一开始走进我们的视野,呈现在我们面前的,首先是数字上的
庞大惊人。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教授段成荣、博士研究生周福林利用
2000年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资料0.95‰抽样数据,推算出当年14岁及以下留守儿童
的数量在2290.45 万人,其中农村留守儿童达到1981万人。留守儿童集中分布在四
川、江西、安徽、湖南、广东、海南等省。紧接着,2005年5 月23日,由中华全国
妇女联合会和中国家庭文化研究会主办的首届“中国农村留守儿童社会支援行动研
讨会”在郑州召开,这次会议公布的中国农村留守儿童数量是近2000万人。但据笔
者调查后估算,实际数字远远不止这些,儿童集中分布的省份也在增加。我所调查
的五个劳动力输出大省中,湖南省近年来大批农村劳动力向东部沿海地区转移,2004
年全省农村外出务工人员达到1291.76 万人,其中跨省劳务输出700 多万人。夫妇
共同外出打工的占到了1/3.河南、安徽、四川、湖北等省份情况基本相同,各省长
年外出务工人员都在1000万人以上,留守孩子依次是500 多万人、400 余万人、300
余万人不等。其次是问题暴露得触目惊心。大量的留守孩子处在这种天各一方的极
不人道的亲子关系模式里,由于缺乏来自父母的亲情呵护与完整的家庭教育和监管,
许多儿童过早地承受着成人社会的各种压力,在思想道德、心理健康等方面出现严
重问题。不少儿童表现出害羞、不善于表达的自闭倾向,一半以上人呈现出不同程
度的心理问题。因缺少家庭的关爱,有的变得自卑懦弱,多疑敏感,有的变得性格
怪异、暴躁叛逆。家庭监管的严重缺位,学校教育的疏忽,社会环境的不良影响,
还导致诸多留守孩子出现行为失范。在平时的学习生活中,有的经常在课堂违纪,
有的经常撒谎,有的很少参加集体活动,还有不在少数的甚至染上吸烟、酗酒、打
架等不良嗜好,成为学校学生管理工作的“老、大、难”。再次是极端个案的群体
亮相。监护权缺失形成恶果,导致留守儿童存在诸多安全隐患。留守儿童患病不能
及时医治和受到意外伤害的事件时有发生,溺水、撞车、触电、打斗等意外伤亡事
件在生活中屡见不鲜。由于缺少父母监管,社会制度化的关爱体系不够,许多留守
儿童还成为不法分子侵害的目标,被拐卖、强奸、诱奸的现象也时有发生。缺少父
母的疼爱,留守孩子对亲情的欠缺严重地影响了孩子与他人的社会交往,导致孩子
对周围环境和人缺乏安全感和信任感,有的出现攻击型性格趋向,自控力差,好冲
动,动辄就吵闹打架,从而极易被社会上不法分子引诱参与打架斗殴、吸毒、贩毒,
甚至被骗去参与买凶杀人,走上犯罪道路。曾有权威媒体在公开的消息中说,全国
的刑事犯罪中,有近20% 的青少年罪犯来自留守家庭。
处在孤立无援的生活环境里,无处消解的亲情饥渴,无以排解的内心孤独与寂
寞,是留守孩子中存在的最为普遍、最为严重的一个问题,也是引发孩子出现上述
问题的第一原因。有的孩子好几年见不到父母;在一些偏远的贫困山区,有的儿童
甚至连在电话里听到父母的声音都不太可能;有的每天都将父母的照片放在书包或
衣袋里,一遍遍地看;有的做梦都在呼唤自己的父母快点回来;有的从希望到绝望,
一次次流着泪水在日记或作文本上写道:“爸爸妈妈不要我了!真的不要我了!”
有的子女多的家庭在父母外出打工后,孩子相互间照顾不周,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本还需父母来照顾的孩子,却还要照顾比自己更弱小的弟妹们。更有甚者,还须担
负起照顾有病的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的部分责任。父母不在身边,他们幼小的心灵
过早地承担了分离的痛苦,过多地承受了本应由成年人来承受的责任。这些孩子实
际上已经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孤儿”———被时代冷落和父母抛弃的“孤儿”。
“我多么希望您今年能回来一起过年。您不在家的时候,我被孤独、忧愁占据,
那个时候的我,不再是我,只是一个会吃饭,会运动的机器而已。”“爸,当我看
到别的孩子和父母快乐地在一起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羡慕吗?当我看到别的父母
亲到学校送伞时,你知道我是多么妒忌吗?但我知道,这对我来说,只能是遥远的
梦境,我没有在你怀里撒娇的时候,我得不到每个小孩子所需要的爱抚,哪怕是在
生病的时候。”“星期天的时候,一个人在家里,屋里像没有人一样安静,像住在
坟墓里,晚上总是从噩梦中吓醒。你们原来在家的时候,屋里有说有笑的,现在是
静得一根针掉到地上也听得见。”“你一走就是三年,我都已经想不起您的模样了
……”“没有‘顶梁柱’,家里一下子变得死气沉沉。”“最大的愿望,是一家人
能够在一起吃顿饭”“受委屈的时候,你们不在身边,看到同学的妈妈带同学买新
衣服了,你们不在身边,所以,我恨你们!”“每次接到你们的电话,我都有无数
的话想对你们说,但每次还没真正开始,就被一句‘手机快没钱了,下周再给你打
电话’作为你们的理由而挂断。每次放下电话时我都会哭,狠狠地哭。一个人在家
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我不想瞒你们。爸爸妈妈,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一定要
理解我,在每次打电话来时,多说一会儿话,不要早早地就把电话挂了,不管你们
有没有话说,我都不想挂断!”“我梦想有一天会接到你们的电话,也很想给你们
打电话,但是,我接不到你们的电话,也不知道你们那边的电话号码。爸爸妈妈:
你们真的不要我了吗?”这是一些因为没有父母准确的地址而没有寄出的信。
据中国青年政治学院课题组2004年8 月对安徽、河南、湖北、四川等中西部10
个省区115 个自然村的留守儿童状况调查,“大多数父母与留守子女的电话联系频
率不足1 次/ 月”。在接受中国社会调查所(SSIC)访问的父母中,60% 半个月或
一个月与孩子联系一次,10% 平时很少联系,只在过年过节时回家看看。但在笔者
抽查的600 名“空巢”学生中,平时在生活上能得到父亲和母亲照顾的分别只有5.2%
和7.5%;25.9% 的孩子经常与父母联系,而“有时”和“很少”联系的分别占29.4%
和25.9%.另有43.7% 的孩子不知道父母在何处打工,没联系过、联系不上的分别为
3.3%和2.2%.
河南一男孩超超,自小学二年级起,父母就外出打工。在我向学校提出要几个
表现不太好的留守孩子进行座谈时,学校把他给了我。班主任老师说,超超在学校
的表现,是打架有瘾,一打就非得把人打伤不可。打得最轻时,都把同学脸上抓出
了伤痕。超超成了学校的一块心病。
“父母在哪儿打工?”
“现在不知道。”
“好多钱一月?”
“不知道。”
“父母当时出门打工时,你怎么想的?”
“不愿意他们出去。”
“为什么?”
“父母在家里好些。”
“为什么要和同学打架?”
“他们看不起我,他们总是笑我、骂我。骂我野家伙。”
“像这次,你把别人的眼睛打伤了怎么办?”
“打伤了别人,爸爸妈妈就会回来。”没想到他的回答让人心惊肉跳。
“你怎么晓得他们会回来?”
“不出事他们不会回来,出了事,就会回来。”
“以前出过什么事?”
“我的腿摔断了,他们就回来了。”
“怎么摔断的?”
“一天下大雨,同学都有人送伞,我没人送,就在雨里跑,碰到了一摩托车,
撞断了右腿。”
“妈妈回来了多久?”
“两个月,腿刚好点,妈妈就走了。”
“你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愿意我的腿没有好。”
“……”
“如果腿没有好,妈妈就不会走……”
说完这句,男孩哭了起来。
像超超这样的留守孩子在中国农村大量而普遍地存在着。尽管他们有吃有穿有
人照顾,但没有了父母的呵护,没有了自己熟悉的家,他们忍受不了内心的孤独煎
熬,日之所思、夜之所想的就是如何能唤回父母的亲情关爱。面对本不想面对的孤
寂生活,如超超,甚至不惜以伤害他人的代价或愿意付出自己身体的巨痛换得母亲
的归来。
“过年过节的时候看到邻居家热热闹闹,再看自己家里冷冷清清,只有弟弟和
我,心里就酸,眼泪冒出来。”“有一次,五个同学一起回家,走着走着,天晚了,
其他四人一个个都被父亲接走,只有我一个人走在路上,没人问。”“有一次病了,
烧得好厉害,打妈妈电话,老是打不通。那个晚上,哭得枕头都湿了。”“爸爸妈
妈三年没有回家了,我好伤心。”孩子们在填写“父母外出后我最伤心的一件事”
时,答案无一不与缺少父母亲情呵护有关。记得有次在一山区女孩家里,不知不觉
就坐到了天黑,等失聪的奶奶刚走进睡房,女孩一把抓着我的胳膊便大哭:“阿姨,
你留下来,就做一天我的妈妈好吗?我的妈妈已经三年没有回家,我作业不晓得做,
晚上睡觉害怕,奶奶耳朵聋了,我哭她都听不见……”父母亲情的缺失,无疑在他
们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心灵创伤。情感的饥渴具有隐藏性,所以其危害
性更大。许多感情和睦的夫妇一旦外出打工分居就派生出一系列婚姻问题或导致某
一方性格出现问题。留守孩子年幼时遭遇母子长久分离,同样将影响到其性格、个
性的形成和发展,可能使其人格变得扭曲,对儿童的成长产生极为不良影响。对于
幼年儿童来说,简短几句电话问候缺乏亲子之间的直接互动,根本无法满足儿童的
情感饥渴。儿童对父母双亲的情感渴望,其实就像婴儿需要吮吸母乳一样,对父母
的肌肤依恋仍然是这些孩子必不可少的情感需求。在我组织的一次网友讨论中,一
报业界成功人士、署名为“相见恨晚”的网友说:“儿时,我跟外祖母过,两年不
到,不知为何我就与别的孩子一起成了小偷,后来跟父母住,一切‘症状’都消失
了。如今回想起来自己都后怕!”
“一个人就是一个家,一个人想,一个人笑,一个人哭。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
出去打工了,不知道什么是父爱母爱,就连他们的样子都记不清了。我考试从来都
不及格,自信心有多差就不用说了。上学期我考了最后一名。这学期我不想考最后
一名了。”这是媒体广为披露过的四川省青神县南城中学初二男生杨洋写的百字作
文。人民日报等上百家媒体曾以此为题发表诸多评论。杨洋学校所在的校长说,杨
洋的作文只有110 个字,但它就像“110 ”报警电话,提醒社会,留守孩子长年被
委托管教,临时监护人能称职地担负起监护的责任吗?留守孩子长期处于亲情缺失
的状态,他们的心理健康能不出现偏差吗?他们的行为习惯在一天天滑坡,将来是
否会成为影响社会安定的因素?
“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事实上,大多数留守儿童正像这首
歌里所唱的一样,离开了爸爸妈妈的亲情怀抱,这些本还处于需要父母倍加呵护与
特殊关爱时期的幼小生命,在孤独无助的留守生涯里,便像极了在祖国这块版图上
蓬生而起的野草,呈现出枯荣由天的悲凉景象。有的历经风摧雨残、雷打火烧,百
折而不妥协,越挫越韧,变得坚不可摧;有的经日蚀夜磨,冰刀霜剑,导致伤痕累
累,身心俱毁,成为父母生命里永远不忍触摸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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