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没想到,她还是埋在了这里。”当龚凤海对高玉珍发出这样的感慨时,他其
实更多地是说给自己。龚凤海插队的地方叫龚庄村,这或者是一个巧合,抑或是一
个隐喻。在龚凤海到来之前,龚庄村并没有一个姓龚的。初来乍到的龚凤海感到稀
奇而又豪迈,“看来我才是这个村庄的真正主人。”
一语成谶。年轻好强的龚凤海绝对不会想到,他将面对和高玉珍同样的宿命。
刚插队时,队长发给他一条鞭子和一群羊。龚凤海细数了一下,整整30只。拿
惯了钢笔的龚凤海对细竹竿做成的皮鞭并不是很适应。但仅仅两天后,他就会在山
坡上甩出一记漂亮的响鞭。两年多后,龚凤海把羊群还给队长时,羊群已经壮大到
80多只。
1972年,龚凤海被招入黄陵县某劳改农场工作。工作第一天,领导问龚凤海想
干什么,龚凤海兴致勃勃地说他想开汽车,领导告诉他,汽车太贵重,出了事损失
太大,还是开拖拉机吧。后来的日子,龚凤海还当过保管、看过大门、做过收发,
但是始终没穿上制服。在一个司法系统的部门来说,制服,意味着身份和地位的不
同。
1979年4 月,知青大返城那年,30岁的龚凤海因落实政策调回北京某公司当司
机。然而仅仅一年后,他出人意料地要求调回黄陵原单位。龚凤海认为,他之所以
要回到陕北,是因为多年来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习惯,而在北京反倒让他感觉不
适应。这似乎是一个有些勉强的理由,熟悉龚凤海的知青认为,龚凤海在北京呆不
下去的主要原因,是他的倔脾气导致他已经不能适应这个日益变化的社会。
1983年,在别人的介绍下,已经34岁的龚凤海和一位当地人结婚。在当时的那
个环境,对于他这个大龄青年来说,能找到一个对象真是难上加难。介绍人告诉女
方,龚凤海工作很认真,还是北京知青,以后肯定会有前途。但是,龚凤海的前途
迟迟无法到来,三年后,两人离婚。
龚凤海最为看好的前途就是转干。他身边所有和他一同参加工作的人都转干了,
却一直轮不到他。一些心地善良的人暗示他,你应该去找找领导。龚凤海却觉得,
请客送礼的事情他绝对不能干,他也不能助长这个社会悄然兴起的不良现象。
离婚三年后,经别人劝解,龚凤海与离婚的妻子又生活在了一起。复婚后不久,
妻子考上了公务员,也劝龚凤海能参加公务员的考试。1991年,龚凤海走进了试图
改变他前途的考场,对于大龄且只有初中学历的龚凤海来说,这次考试是他最后一
次机会。出乎意料的是,龚凤海故意在考卷上写上很大的字,几个字就占满了试卷。
“我就想用这种方式来抵制,如果公平公正的话,我早就应该转干了,为什么还要
让我参加考试。”龚凤海如此解释当年的动机。
结果在意料之中,龚凤海名落孙山。没有人认可和赞许他一时的英雄之举。之
后不久,妻子再次提出离婚,龚凤海背起铺盖卷,搬进了单位的单身宿舍,一住至
今。在此期间,曾有好多热心人给他张罗介绍对象,但对方见他连个房子也没有,
常常是第一次见面后就告分手。为此,龚凤海找单位领导要房子,领导说,按政策
规定,单身是不能分房子的,况且你是一个北京人,迟早要回北京,要房子有什么
用,除非你在这里结婚,才能考虑给你分房的事情。
先有房子还是先娶媳妇,龚凤海一直在这个鸡与蛋的先后问题上被忽悠着。2003
年7 月,当孑然一身的龚凤海办理完内退手续后,他终于明白,龚庄村其实就是他
真正的家乡;北京,那个遥远的大都市,只是他生命旅程中一个再也无法回去的起
点。对于返京,龚凤海已不再想了,他称自己没法面对哥哥嫂嫂们,“就我目前的
窘境,回去不是寒碜他们吗?哪里的黄土都埋人,何况我姓龚,龚庄村才注定是我
最后的家园……”
退休之后的龚凤海突然发现,以前对他小心翼翼的一些领导和同事一下子变得
和善起来。一位要好的同事点破其中的玄机:其实领导希望你早点退休的,因为你
在岗位上的时候太认真,好多事情让大家过于尴尬。龚凤海不得不再次总结自己的
过去,尴尬的事情真是不少。开车的时候,有人想用车办点私事,龚凤海说,这可
是公车呀!来者悻悻而归。看守劳改场的大门时,经常有同事找他,希望能把别人
托付转交的烟酒等东西转给里面服刑的犯人,龚凤海拿着东西就告到领导那里。对
于这些被龚凤海摆到桌面上的事情,领导有时候会犯难。
让龚凤海担忧的是,现在的家庭教育有一个很消极的主导思想,就是每一个父
母都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吃亏,“有这种思想的人长大了,就想占别人的便宜,这样
的领导,能建立起一个公平公正的社会吗?”龚凤海曾经亲历的一件事情是,有一
个朋友家的孩子无意中看到他工作时获得的一大堆奖状,非常羡慕地问他:“总共
发了不少奖金吧?”龚凤海无言以对。
龚凤海的宿舍墙壁上,贴满了身着三点的美女招贴画,已经58岁的龚凤海的这
个做法,招来了当地人的不少非议。有人认为他有些不正经,“肯定在外面胡来。”
龚凤海则十分坦然,“女人是男人爱的,但不能胡爱,谁不爱看养眼的美人?别装
得像根葱似的。一个家里,要有男人和女人才会显得和谐。你瞧,我家里有这么多
美丽的女人。”
龚凤海自豪的语气中让人感到些许心酸。
退休后的龚凤海并没有什么事可以做,但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在镜子前把自
己梳洗得干干净净。镜子左上角插着一张塑封的毛主席像,更多的时候,龚凤海是
对着毛主席的像在梳洗自己。“早上看他老人家一眼,我一天都会有精神。”龚凤
海说。
一个人的生活让龚凤海可以静静地思考许多问题,他最得意的事情是有三件大
事曾让他猜中,一个是邓小平复出,一个是刘少奇平反,一个是发行大面额的钞票。
龚凤海还有一个预言,在2008年奥运会召开之后,国家肯定会来一次整风运动,到
时候监狱还要扩建。
在龚凤海身上,依然能感觉到当年的自负与纯真。在这个共和国成立之年出生
的人的眼里,他们这一代人,受集体主义思想影响很深,不会滋生个人主义和自私
自利的思想,他们这一代人没走上领导岗位,是国家的损失。
他的言论让许多人都觉得他有神经病。龚凤海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可能有神经
病,因为他发现,社会上出现的越来越多的事情,让他无法理解。一次他碰见一位
乞讨的小孩,孩子说他的母亲得了重病,需要钱,他立即掏出10块钱,旁边的人却
笑他,说那个小孩是骗子。龚凤海说,如果那个小孩不是骗子,那我不是错过了一
次帮助别人的机会,如果大家都这样提防着别人,这个社会还有什么安全感、亲切
感?报纸上登了一条新闻,说是深圳警方将卖淫女示众,结果引起了舆论的非议。
龚凤海称,在毛主席时代,妓女是被彻底消灭的,是需要坚决打击的,现在拉出来
示众,怎么大家都不愿意了?他穿了20多年的一件风衣至今还在身上,到处都是补
丁,有人笑他丢人,而他觉得,笑他丢人的人才丢人呢。还有,庄则栋连续拿了三
次世界冠军,国家奖励了他一辆摩托车,而现在,稍微有些名气的运动员,就到处
都有豪宅。
更让龚凤海难以接受的是,家门口的大街上,灯红酒绿的按摩院越来越多。为
此,他经常和离他住得最近的留守知青于广云争辩。于广云认为,时代在变,现在
干什么事情都讲人性化,按摩院固然存在,你管好自己就行,管那么多干什么?而
龚凤海则称,再人性化,传统精神不能丢。为此,他准备写一幅标语贴在大街上:
“预防艾滋病,路边的野花不要采。”龚凤海自己也承认,这其实只是一句气话,
如果他真的敢贴这样一幅标语,肯定会有人敢揍他。“人生就是这样,该认卯的时
候就要认卯。”龚凤海用夹杂着陕西方言的北京话说。
龚凤海和于广云在一起就抬杠,他们争论的事情很多。龚凤海觉得,他们这一
代人的历史还没有结束。于广云则说,早就结束了,媒体报道说,90后的人都开始
登上舞台了。龚凤海并不赞同这样的说法,他说,即使他们这一代人都离开了,历
史也不会结束。他已经作好打算,在他死后,他一定要让后人用陕北最好的石头为
他刻一个墓碑,立此存照,若干年后,考古者会发现这块墓碑,会重新研究和开启
这段历史。于广云趁机挖苦他,你连个后人都没有,谁给你立这个墓碑?说到这儿,
龚凤海就哑口无言了。两人有时候会争论不休,谁也争不过谁的时候就比喝酒。喝
多了,他们就一起唱那首让人斗志昂扬的歌,歌的名字叫《延安窑洞住上北京娃》
:山丹丹开花赛朝霞/ 延安窑洞住上了北京娃/ 漫天的朝霞山坡上落/ 北京青年在
延河畔上安下家/ 毛主席身边长成人/ 出发在天安门红旗下/ 接过革命的接力棒/
红色土地上把根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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