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去过陕北的外地人,往往被黄土高原上奇特的民居———窑洞所震撼。黄土坚
韧的直立性,造就了这些散落倚居于沟壑之中的洞穴,男人在黄土地上刨挖种收,
女人在土窑洞里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冬暖夏凉的土窑洞,承载了当地百姓繁衍生
息的历史。
来自北京朝外二条的于广云,从北京坐火车到陕西省铜川市,然后换乘大卡车
一路往北。铜川以北便进入了陕北的地界。三天两夜的长途跋涉让于广云感到十分
疲惫,但沿途陕北人民那种独特的寄居方式让他很兴奋和好奇,窗棂上的剪纸栩栩
如生,门墙上挂满了黄灿灿的玉米棒子和红彤彤的辣椒串。那年的于广云仅仅只有
16岁,正是青春萌动的季节,他想,如果自己有一孔这样的窑洞,娶一位漂亮的陕
北婆姨,那也是蛮幸福的事情。
于广云插队的地方住的就是窑洞,连做饭也是在最边上的一顶窑洞里,炉火连
着炕,饭做了,炕也烧得暖烘烘的。第一天吃饭时,兴高采烈的于广云跑到了最前
头。给知青做饭的是生产队派来的,看于广云又小又机灵,顺口叫他“碎猴儿”,
并且先给他盛了一碗饭。正准备给其他人盛饭时,窑顶的一块泥皮“啪”地一声掉
在了锅里。做饭的问大家怎么办,大家异口同声地说,“那就让‘碎猴儿’一个人
吃吧。”碎猴儿从此成了于广云的外号,这个地道的陕西方言,伴随于广云至今。
当年过半百的于广云回忆当年来插队的动机时,他竟然发现,他当时之所以来,
纯粹是因为凑热闹。他原本可以不来插队,但看着年轻人蜂拥地往农村去,贪玩好
奇的于广云也坐不住了。在黄陵县桥山公社平天村,于广云当了整整八年农民。八
年里,年小体弱的于广云受了不少的苦头。但其人小鬼大,编出好多的故事,讲给
下地劳作的人们听,他也因此可以少做一些农活。于广云在的地方,大家干劲十足,
笑声一片。
但那毕竟是一个单调的年代,面对无法看到尽头的插队生活,贫嘴的于广云,
内心里时常充满着落寞和孤独。终于,于广云恋爱了,和一位同来插队的知青。女
知青让于广云很感动,因为在其他人眼里,于广云只是一块笑料,甚至玩偶,但这
位女知青却给了他十足的尊重和理解,她觉得,于广云是很聪明的,而且心地善良。
在谈恋爱上,于广云再次显示出他的睿智。那时知青谈对象都是偷偷摸摸,好多人
约会都跑到荒郊野外。而于广云认为,大家眼皮底下的知青窑里最为安全。
两年多的恋爱后,这位女知青的肚子慢慢大了起来。在怀孕已经八个多月再也
无法隐瞒的情况下,于广云回到北京提亲,结果被这位知青的父母一顿臭骂,赶出
了家门。在父母的陪同下,这位知青去医院做了流产手术。于广云至今还清楚地记
得,这位知青的父母骂他是流氓。2006年初,于广云回过一次北京,在和当年的知
青聚会时,有人建议他联系一下那位曾经和他要好的知青,他说,过去的事情就让
它过去吧,你再找也找不回来。
1975年,于广云和黄陵县的一位女子结婚。两年后,他被招进黄陵县机砖厂当
工人,随后又调入当地的一家酒厂,工作没几年,酒厂破产。1998年,延安地区为
照顾留守知青的生活,将他们统一调入工资较有保障的事业单位,于广云因此被调
到黄陵县图书馆。这是他一辈子最为体面的一个工作单位,但在报到第一天,领导
就告诉他,你身体不好,就回家休息,不用上班,工资一分不少。于广云很知趣,
他知道即使领导让他上班,他也只能干一些打杂的事情。
如今,于广云已经是儿孙满堂。走在曾经插队的村子里,不时会有人给他打招
呼,或者开着荤色的玩笑,而于广云,已经会用地道的陕北方言回应。在留守知青
里面,于广云的年龄较小,54岁,但看起来比其他人都要老许多,一口的牙掉得所
剩无几。于广云认为是酒喝多了的缘故。
于广云至今还住在酒厂破旧的平板房里,房子里的墙壁上,唯一用来装饰的,
是一幅毛主席与周总理在一起的画。平板房本来就很小,又从中间给成家的儿子隔
了一点地方,显得更加局促。酒厂位于一条又窄又杂乱的深巷里,酒厂已停产多年,
大门口“工业学大庆”的石刻标语依然十分醒目。因为原来的酒厂已经改制,新的
领导让于广云搬出去住,于广云不愿意,为此,双方互相充满了敌意。其实对于于
广云来说,他并不喜欢这个窄小的平板房,夏天热得要命,住过八年知青窑的他,
还是希望有一天自己能盖起两孔新式的砖窑,很豁亮也很实用。他的老婆,一位心
灵手巧的陕北女子,会剪各式各样美丽的窗花。
当年住过的知青窑至今还在,村里安排给一家贫困户住着。路过的时候,于广
云经常会去看上一眼。窑的面墙已经斑驳不堪,窗棂上原有的黑漆已经掉尽,格子
上贴着单薄的白纸,风一吹,哗啦哗啦作响,像一本书一页接一页地被匆匆翻过。
1986年,于广云曾有一次可以返京的机会。根据当时的政策,夫妻双方都是知
青的,可以同时调回北京工作;如果一方是当地户口的,只能接受知青本人的调动。
于广云给老婆做工作,让双方先办一个假离婚手续,等他回到北京后,再想办法把
她调过去。到北京,这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一个诱惑,一个或许能改变命运的诱惑。
这种假离婚的方式,也是当年众多知青为返城采取的最为直接和奏效的方式。
在于广云苦口婆心的劝导下,老婆终于同意了他的想法。但在办理手续时,有
人对他老婆说,于广云这个人不太可靠。老婆立即反悔。于广云返京的愿望彻底破
灭,成了一名真正的陕北人。唯一显示他身份的,是他那一口纯正的北京话。若干
年后,于广云回忆起那次未能如愿的假离婚事件时,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在当
年,插队延安的北京知青为能调回北京工作,曾发生了无数起假离婚事件,但几乎
所有的离婚最终均弄假成真。
结婚后,于广云和老婆回过两次北京。在北京,于广云有六个兄弟,但每次回
家,他从来不在自己的兄弟家里面住,而是住在昔日插队的战友家里。在战友家里,
他可以骂娘,可以喝到酩酊大醉,可以一同回忆那些心酸的往事。而在自己的兄弟
家里,他却显得非常生分,有时候,甚至连烟灰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弹。
于广云家里的炉子上,经常炖着肉,香气四溢。“周围的人常说,我们北京人
是猫吃糨子(糨糊)———尽在嘴上挖抓。其实要在北京,饭桌上天天会有肉,鸡
鸭鱼肉变着花样吃,这里就不行了,一个礼拜吃一次肉还有人说闲话。”于广云说。
其实经常说闲话的是他的老婆,两人在这个问题上闹过多次别扭。老婆觉得,过日
子要精打细算,细水长流,不能吃了今天不管明天。拌嘴时,老婆就会提到20年前
发生的一件事,有一次孩子高烧不退,于广云拿不出住院费,差点耽误了孩子性命
的事。说到这里,于广云就不吭声了。
“除过偶尔和老婆拌几句嘴外,于广云的生活显得非常平静,一年连县城也去
不了几次。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全家人身体都健健康康,相比留守知青龚凤海,他对
这个社会并没有多少怨言,也没有更多的期望,”现在即使我有1000万,我也不知
道该怎么花,我还是现在的我,不信咱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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