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留守黄陵县的北京知青张彦门也是一个看大门的,每天要工作十四五个小时,
但工资只有669.82元。张彦门整天盼望着早点退休,退休了,他好在家好好休息。
2006年9 月17日,张彦门终于办完了退休手续,那一天,他过得激动而又惶恐。平
时很少走动的他,在那一天主动去找钟振远和李冠伦聊天,他告诉这两位战友,他
今后要把身体养好,多活些日子。在李冠伦那里,他知道一个消息,这几年每年过
年的时候,县里的领导都会带着大队人马来慰问知青,电视台的记者也会跟着来。
而张彦门说从来没有人来慰问过他。李冠伦分析说,可能是他的单位是市里的,县
里管不上。这一点,让张彦门感到有些失落。当天下午,张彦门接到单位领导打来
的电话,说晚上没人看大门,如果他愿意可以返聘他。接完电话,张彦门连晚饭也
未顾上吃,就去了单位。
1969年7 月,师范毕业的汪桂兰终于走上了讲台。她到学校的第一节课就引来
了一阵哄堂大笑,学生们从来没有见过说普通话的老师。汪桂兰就从教学生说普通
话做起,她先号召其他老师上课时都说普通话,说普通话的风气初显端倪。如今,
汪桂兰已经桃李满天下,有相当一部分学生毕业后又回到黄陵,战斗在农村基础教
育第一线。在陕北呆了近40年的汪桂兰目睹了北京知青给陕北带来的一个又一个的
变化。这一点,经历那个时代的陕北人都有切身的感觉。
1974年1 月,汪桂兰结婚,丈夫是当地的一名老师,名叫白昕辉,为人宽厚善
良。认识白昕辉纯粹是一句玩笑话,那是1972年的一天,有干部问汪桂兰,这么多
知青都搞对象,你怎么也不谈一个,要不给你介绍一个老陕?汪桂兰笑了笑说,只
要有人要就行。没想到第二天,对方竟然真领来一个小伙子。结婚后,因两人工作
单位相距百余公里,分居17年。1978年,北京传来消息,当年“错分配”的北京第
一师范学校学生可以返京工作,因当时的教育事业百废待兴,北京市教育局还连续
给她发来四封邀请信,希望她能回京执教。汪桂兰有些动心,让他牵挂的还有年事
已高的老母亲。但犹豫了好长时间后,有着两个孩子的汪桂兰还是放弃了。她理解
母亲迫切地希望她回京团圆的心情,但她也理解自己作为一位母亲的责任。
提起那段历史,夫妻两个感慨万千。朴实的白昕辉坦承,当年汪桂兰如果执意
要回京的话,他也不会强加阻拦,这个西部偏远的小县城,和北京是无法相提并论
的。而汪桂兰更多的是庆幸,如果那时候回了北京,这个家肯定是完了。汪桂兰在
延安插队的同学有20多名,在知青大返城的年代,大部分都办理了假离婚手续,打
算自己回京后,再想办法把对方调到北京,但结果所有的假离婚均弄假成真。而那
些即使回了北京的人,因为家庭的创伤以及回京后的艰辛,日子过得并不是想象中
的那般如意。
因为工作努力,汪桂兰获得了一大堆的荣誉。1998年底,中央电视台推出纪念
改革开放20年特别节目———“20年?20人”,汪桂兰位居其中,与体操王子李宁、
打假英雄王海、海尔集团总裁张瑞敏、计算机专家王选等齐名。2005年初,汪桂兰
从黄陵县幼儿园党委书记的位置上退休,转而被聘为县机关工委宣讲员。不论是从
家庭还是工作来说,在留守知青里,汪桂兰很受大家的羡慕和尊重。
身为宣讲员的汪桂兰,每年要给孩子们作十几场报告,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和感
受,来构筑新一代的精神家园。相比当年2.8 万名插队延安的北京知青大军来说,
留守的无疑只是沧海一粟,在这个社会的边缘,他们依然是那么地固执和刚强。
留守宜川县的北京知青于小娅刚刚从县城建局党委书记的位置上退休。在留守
知青里,能干到这个位置,无疑是一位成功者。于小娅的成功来自自己的正直和执
著。在工作不久后的一次民主生活会上,口无遮拦的于小娅向与会的县委书记反映
了好多真实存在的问题,那些问题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没人愿意得罪人。于小娅的
发言引起县委书记的关注,不久后她被提拔为副乡长。于小娅觉得,一个人不能太
自私,不能为了自己就不顾大局。于小娅认为,这就是知青精神。
于小娅的经历充满了感伤。她的父亲在铁路上工作,会讲一口流利的日语,有
许多的日本朋友。“文革”的时候,他翻阅日本词典时被红卫兵发现,结果招来一
顿惨无人道的毒打,致使全身12处骨折。于小娅的爷爷一气之下离开人世,在家里
乱成一团糟的情况下,于小娅姊妹三个分赴陕北、内蒙古、黑龙江插队,一家人从
此天各一方。
插队时,于小娅和一位知青有了恋情,并且有了一个孩子,孩子生下不久就送
给了当地的一位乡亲。这位知青后来回了北京,于小娅则和当地的一位农民结婚。
1980年,于小娅结束了12年的农民生活,成了县食品公司的一名合同工,职业是喂
猪。因为工作努力,她在1985年被评为县级先进工作者,199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令人刮目相看。而那个特殊年代特殊背景下发生的那段恋情,成了于小娅难以舍弃
的一段往事,当年生下的那个孩子如今已有了自己的家室,而且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两人偶尔会在路上遇到,但都显得很生分,没有过多的话语。
于小娅的烟瘾很大,几乎每天要吸一包,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吸烟
的,反正是因为无聊。在当地,北京知青是一个另类,他们一直试图融入当地人的
圈子,但似乎都是枉然。退休后的于小娅更加感觉到无聊,这种无聊让她的烟瘾一
天比一天大。
同样感觉到无聊的还有留守在黄陵县的李振远。李振远的父亲是“文革”前的
一名高级干部,因为这一个背景,李振远插队时被分配到黄陵县最为贫困的一个村
子。不过李振远认为,他并没有吃多少苦。因为他会摄影,下乡时他就带着一部蔡
司120 相机,这让当地的领导很器重他。李振远如今在黄陵县外办工作,主要负责
一些重要领导到黄帝陵参观时的拍照工作。李振远很少和当地的留守知青来往,这
让他的生活圈子更小。李振远说他随时都可以回北京,他在北京的8 个兄弟如今都
是大官。而当地的留守知青说,李振远说的都是吹牛,如果能回去的话谁不愿意回
去。李振远称,他之所以不回去,是想用相机记录这段还未完结的历史。李振远拍
了好多照片,楼下堆放煤的一间棚子被他改作工作室,有很多人参观后对他的照片
并未作太多的赞扬,李振远认为是他的照片太大气,他们欣赏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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