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和平安村一样,董刘村的村民们也都忙在田里。
一位摘棉花的老人听完我的询问,说:“你问这些事啊,去找月姐吧,打工妹
也好,小保姆也好,反正女人家的事,都归她管。”
“月姐是谁?”
“月姐是谁你都不晓得!妇女主任啊,真是!”
“姓什么?”
“董———”
到了董月姐正忙着的地头上,我假充稔熟地吆喊:“月姐啊———你能过来一
下吗?”
身材修长的董月姐疑疑惑惑地走过来并疑疑惑惑地伸出手来,开口便问:“中
午在这吃饭吗?”我被她的唐突一问搞得瞠目结舌。后来揣想:作为正直的基层干
部,他们最头痛的事是什么?一是上面来人要吃饭,二是上面来人要指标。董月姐
是把我当成一拨又一拨的上面来人了,管他认识不认识,反正都是得罪不起的角儿,
第一步:吃饭喝酒;第二步:汇报工作;第三步:首长再见。
我赶紧说我们不在这儿吃饭,并简单说明了一下我们的来意。
董月姐没再多话,爬上田埂,拍拍身上的灰草,说声“跟我来”就头里走了。
我问去哪儿?不答。径直朝前走。她的个子大,一步迈我一步半。我走草田埂的功
夫不浅,这可苦了自小在城里长大的崔小姐了,她一路小跑还是被我们落得老远。
等到了村支书董必琼的家(原来这个做事爽快不甚爱说话的月姐是带我们见支书来
了),崔玲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问到董刘村外出打工的人数,董支书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反问我:“你们
二位一路走来,看见田里有年轻力壮的人了吗?”
我想了想,还真的一个没见到。
他说:“全走了。”
我又问外出打工的男女比例是否各占二分之一。月姐抢着答:“该是女三男二
吧。”董支书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正在记录他们报出的有关数据,有人突然插话:“国家应根据流动人口这么
多的实际国情,制定一套措施,立个法什么的,保护打工者,这样就可以减少或避
免我们在外做活的人员经常被杀的悲剧发生了。”
尽管我在作这次调查采访前就和自己立约不得涉及过深,但在听了这话后,还
是忍不住脱口便问:“谁被杀了?”
董支书又深深地吸了口烟道:“讲也无妨,这都是事实,说出来心里好受些—
——我的侄媳妇,还有他(指刚刚插话的人,前任村支书,名叫章从高)的侄女儿、
侄女婿,还有>>”
这时章从高朝我面前一站,指指我手中的笔说:“你别记,你别记,我来讲给
你听。”
我只好不记,收了本子和笔。
“我一提这事心里就打战,可不提吧,这几条人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丢了,我
心里又不甘。
“可怜的英子,自小就死了娘,是她爸也就是我哥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她拉扯大
了,17岁去广州打工,先是给人家当保姆,后来攒了点本,就和侄女婿一道改做板
鸭小吃。英子怀了孕,大概是七八个月了吧。春节准备回来过年生孩子,结果临上
路头一天夜里被杀了。该是一家三口啊!最让人伤心的是,侄女婿的尸体还在,英
子连骨灰也没能给我们留下>>他们是怎么死的?凶手是谁?为什么英子连骨灰也不
让家人见到?没人告诉我们。我们两家的亲属去了十几口人,在广州公安局门口长
跪不起,我侄儿也就是英子的哥哥春阳拿头朝公安局人员脚下的水泥地上磕,求他
们还我们一个真相,我们只要求知道英子是怎么死的也就别无他求了。可我们跪烂
了腿磕破了头,仍然没有人理我们>>他们像撵狗一样赶我们走>>十多天下来,我们
十几个人的吃住开销,花不起呀!只好带了侄女婿的骨灰回来了>>
“从家里走出时是两个活生生的人,他们结婚还不到一年,我的侄女儿才刚刚
24岁,说没就没了,那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小生命还没出生呢,就陪苦命的妈妈一块
走了>>”
章从高说到这里已老泪纵横,不能成声。
董支书插话:“这俩孩子结婚时我去吃了喜酒,两口子都长得有模有样的,多
好的两个孩子!”
章从高揩了一把泪水,继续道:“我哥自从女儿、女婿死了,就变得呆呆痴痴
的了。他原来的身体有多好!百多斤的担子担起来就走。我们一直没敢把俩孩子的
死对他讲,但他怎能不晓得,猜也猜到了,他也就一直锈着口不问不提,可身体就
渐渐地不支了,半年时间瘦得没人形了,去年春上死了———活活的想女儿想死了
———四条人命啊!”
屋子里一片寂静,章从高的诉说如同重锤般一记又一记痛叩着两年多来我自以
为业已木然的内心。又是一个24岁的打工妹命归黄泉,自杀的青苇,他杀的韩桑和
甄红,她们也都是24岁啊!还有几天后撞进我采访范围的开城万燕,她在被杀时也
是24岁。
吃饭的时间到了,董支书和董月姐说什么也不让走。我们也正好想在下午就此
采访英子哥哥章春阳,于是稍稍地推辞一下便留下了。
吃饭时董支书趁喝酒一再叮嘱我们:“你们是记者也好,不是记者也好,我看
出来了,反正你们是写文章的好人。我望你们动笔时多写写我们基层,写写我们老
百姓的真实情况,不要尽写那些好听的、热闹的、拍马屁的假东西糊弄人。上面只
有根据实际才能制定切实可行的方针政策。如今农村人口的流动量这么大,打工人
已形成一个阶层,国家没有一套跟得上的法律保障体系,这社会打根儿起就稳当不
了>>”
吃过饭,我找到章春阳,要他谈谈他妹妹的有关情况。谁知章春阳没听我说完,
一扭头跑出去了,过一会儿回来,竟对我们说:“谢谢你们对我妹妹的关心,人已
经死了,一切都没用了>>我为你们叫了辆车子,你们还是请回吧。”说完,几乎是
连推带搡将我们塞进了车里,挥挥手说再见吧再见吧。那司机倒挺听话的,载起我
们就跑。月姐不过意,抄近路拦住车子钻上来说送送我们。她替章春阳解释道:
“他妹妹的死对他的打击太大了,父亲又死了,他好长一段时间一句话也不和人说,
我们都担心他失语了>>这事搁谁头上谁也受不了,一家几口人齐刷刷的说没就没了。
他和他的妹妹是挨肩儿长大的,结果死后连把骨灰都没留下来>>他现在不想再去戳
那心口上的伤,还望你们理解>>”月姐说完,和我们握握手下车去了,我和崔玲一
任车子将我们载往了县城,一路上谁也不想说话。
这份沉重和伤痛,何词何语可以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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