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从无为回来,每天从早到晚几乎都忙于对家政服务的采访中,但心里就是放不
下一份悬挂,冥冥之中总觉得无为还有我要聆听的故事和诉说。
巧在这时,合肥的两位作家朋友雪女和徐静打来电话说她们也准备加盟“安徽
保姆”的采写,问我愿不愿陪她们再去无为。
当然愿意!
从合肥上车时雨就瓢泼般地下,车越往前开,雨便下得越大,气象报告说这是
冷空气南下形成的连阴雨。我尽管穿了厚厚的冬衣,一下车还是被冻得直打哆嗦。
徐静———一位在无为工作的大学同学接待了我们。
吃过饭,在县有关领导的安排下,我们被带去采访龚义霞。
龚义霞,就是1989年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上韦唯高歌《爱的奉献》时,画面上
与聂卫平的姐姐聂姗姗双手紧握热泪盈眶的安徽小保姆,一个在聂姗姗等善良人的
帮助下从癌魔手里挣脱出来并活下去的乡下打工妹。
与第一次来无为大不同了,这一次鸟枪换炮,我们一行8 人两辆小轿车,风风
光光地开到了太平乡龚井村。龚义霞以及好几个村干部已等在了家门口。见这阵势
我在心里打鼓:这样的场合开现场会还差不多,像我们这样的调查采访无论如何都
是在搞笑。真的,我是替龚义霞着急,你让她在这么多的领导干部面前,如何客观
地回答问题?至于我们是否能够与其推心置腹地交谈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从装有空调的轿车上下来,我们都冻得直打哆嗦。我一向怕冷,徐静本来就穿
得不多,加上雨一直在下,风也一直在刮,我们实指望能进到龚义霞的家里面要暖
和些,可几条大板凳早就横在了小店门外用塑皮搭就的棚子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了———同志:你们就在这风口雨尖上经受考验吧。我和徐静抱着肩膀面面相觑,
见龚义霞已搬过一只小木椅在大板凳的对面坐下作好了接受采访的准备,还相觑什
么?我们只好开始工作。
关于龚义霞在聂姗姗家里当保姆,后来得了巨骨细胞肿瘤,再后来被聂姗姗和
家人以及社会上许许多多善良之人从死神手里拉回到充满了爱的人世间的故事,通
过央视的宣传,各大报纸杂志的报道,可以说是早就家喻户晓人人皆知了,我们也
用不着再去炒别人的剩饭。原想就她当下的生活状况以及她当初在做保姆时的生活
断面作一点相关调查,没想到事与愿违,主客的双方并非误会和配合得不好而造成
的一种无法接轨的错位或曰无法沟通的隔,使得我们这次采访的方向完全搞拧了。
采访开始,我们为龚义霞着想,一考虑到她的文化程度,二是想到县、乡、村三级
干部都督在面前她肯定有顾虑,因此我们也就尽可能避免提问那些让她为难的话题。
谁知我们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龚义霞已见惯了各新闻媒体的采访,也正因了
那一次又一次的采访,让她已形成了一种各媒体上所需要的那种回答问题的套路和
模式。
她说她虚龄15岁也就是1983年,家乡发大水,她和别人一道去了北京。一开始
去的是一位工人阶级家庭,1985年去了聂姗姗的家。聂姗姗家的人和那工人阶级家
的人,觉悟都挺高的,都把她当亲人待。1985年底,聂姗姗一下子病了,她用爱心
照顾好聂姗姗家的孩子和她的家。后来她自己也突然生病了,喀吧一声,腰疼,在
北京查了好几家医院,都说她没病。1987年的春天,她从北京回到了家里。本地医
院误诊她是腰椎间盘突出,又是牵引,又是推拿,到了10月份,她就完全瘫了。就
在这年年底,她给二姐(即聂姗姗)说自己不想死,要二姐救救她。二姐真的打来
了电话,让她去了北京并帮她住进了积水潭医院。农民企业家捐款,红十字会献血,
聂姗姗及其家人、同学,还有学校都给了她关爱。1988年5 月份她出了院,1989年
春节晚会被央视请到了直播室>>在直场播出时,她说她感到了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无
比温暖,到处都充满了阳光,充满了阶级兄妹们的爱>>
这是心的呼唤
这是爱的奉献
这是人间的春风
幸福之花处处开遍>>
她说:“人要是没有爱是无法生存的。我爱北京,我也爱我的家乡。”
她还说:“我现在只要一听人唱《爱的奉献》就想哭,就忍不住要流泪。”
龚义霞的故事是感人的,尽管我们不知听了多少遍,看了多少遍;龚义霞的感
动也是真诚的,尽管她不知讲了多少遍。她用她的真诚她的思维诠释她心中那个神
圣的至高无上的“爱”字。我们不仅完全理解而且非常赞赏她对社会这份感恩般的
回应和对人与人之间“爱”字的这种发自内心的朴素的定位。
然而我们的采访还不能只停留在这一层面上,我们还想要一个立体的客观的龚
义霞。因此在她讲完她的故事之后,我们开始问她:
“你说你15岁就离开家乡,按足龄算你才13岁多,那么小在人家里当保姆,你
当时的心里有没有一种很难过的感觉?”
“没有,哪能有什么感觉?”
“想家吗?”
“不想>>多少有一点吧,我只要全心全意地爱人家的孩子就不想了。”
“他们———就是你的第一家雇主,待你怎么样?”
“好啊,都是工人阶级。他们爱我,我也爱他们。”
“和在家里的感觉一样?”
“那还用说,都是一样的。阶级感情嘛!爱都是互相的嘛。”
“以后你从北京回到家乡时心里有没有一种落差?就是说对于家乡的贫穷和京
城的繁华,你的心里有没有感到自己身为乡下人的无奈或说就是苦楚?”
“苦什么?都是社会主义中国,北京也好,乡下也好,还不都是一样的!人性
是一样的,爱也是一样的。北京的人充满了爱心,乡下的人也充满了爱心,我的父
母对我也充满了爱。在党和各级政府的关怀下,我现在生活得很幸福。”
我真希望龚义霞的这段话只是用来说给别人听的,用来打发在场的官员和我们
这几个不速之客的,然而却不是,这些话真的发自她的内心。
提到聂姗姗那个被她从两个月就带起的孩子臧卓然,龚义霞的谈吐变得家常变
得生动变得人情味十足了。
“那个小家伙吧,长得就像他舅(指聂卫平)———外甥多像舅嘛!样子看上
去笨笨的,但聪明得不得了!刚会说话就奶声奶气地背唐诗:”白日依山尽>>床前
明月光>>千山鸟飞绝>>> 一首一首地来,那小脑瓜子简直哎呀聪明得不得了!“
“都是你教的吗?”
“我也教过>>我只念了三年的书>>都是他妈妈教的,我教他唱儿歌。”
“什么样的儿歌,现在还记得吗?”
“那怎么不记得———月亮弯弯,两头尖尖,宝宝坐在正中间,摇啊摇,晃呀
晃,宝宝带我去天边>>”
“这孩子现在和你有联系吗?”
“没有,那时他还小,大了哪还再记得我!早忘了>>听说他现在出国了,是美
国。”
“宝宝现在真的去了天边,你却回了故乡。”
这时龚义霞轻轻地叹了声气,然后马上又恢复了笑容说:“这正是我希望的呀!
在他小时候,我就希望他长大了有出息,成为一个好人,能干大事,为我们老百姓
为我们乡下人做好事不做坏事>>”
“想念他吗?”
“想啊!常在梦里梦到他,还是那副憨头憨脑的样子,有时他长大了,有时还
是三四岁的小宝宝>>”
“你的孩子大了,你是希望他永远留在你的身边呢,还是也像臧卓然那样去天
边去美国?”
“这还用问!当然是希望他走出去,去干大事!可是我的孩子怎么能跟人家比,
人家是什么条件!我们又是什么条件!”
“这么说你到底还是承认有差别,城乡之间的,人与人之间的>>”
“你这话不能这么说,不管什么地方的人,人性都是一样的,爱都是一样的,
我不感到有什么差别。”
“你爱人呢?你身体不好,他能体贴吗?”
“那是自然,我们的感情很好,我们生活得很幸福。”
我们很想和龚义霞的丈夫谈谈,可人家就是不肯出来,在一门之隔的店子里,
一会打电话,高声大嗓的,有好几次还毫不客气地打断龚义霞的说话。他们的孩子
五六岁了,皮得要命,在我们和龚义霞交谈的全过程中,他一直在他妈妈的怀里七
捣八捣。雪女、徐静和我曾有好几次提出让孩子的爸爸把孩子抱走一会儿,可就是
没人理我们。
雨一直在下,天渐渐晚了,我们冻得下牙叩上牙,身子也几乎不是自己的了,
全僵了。只穿了一身秋装的徐静冷得实在受不了了,就站起来跺跺脚,径直去了里
屋。
徐静出来时悄悄地告诉我:“难怪他们不让我们进屋,里面穷得一塌糊涂,除
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别的什么也没有了。”
我本来是想要进去看看的,听她这么一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况且,男主人
自徐静出来后就一直站在房门口,我即便再脸厚也是擅入不得的。走动时伸头向里
探了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没看到。因为下雨,小店里的光线很暗,应该点灯的,
可没有点。这时有人来买小孩用的文具。
我问龚义霞:“这个店子月收入有多少?”
“百把块吧。”
这么少?
我在心里“咯噔”了一下,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想也是,穷乡僻壤
的,哪来的许多购买力?
“那怎么够?”我问。
“过平淡的日子呗>>平平淡淡>>平平常常>>”龚义霞喃喃着,声音渐渐地小下
去。我真真切切地听见,她让人不易觉察地长长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时我的心猛地一揪,揪得生痛。龚义霞叹完气端庄漂亮的脸上又出现了笑容,
我却在心里非常非常地想哭上一场。
这是心的呼唤
这是爱的奉献
这是人间的春风
幸福之花处处开遍
这是生命的源泉
在没有心的沙漠
在没有爱的荒原
死神也望而却步
幸福之花处处开遍
啊>>
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
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从龚井村回到旅社,一直到很晚了,我都闷闷地不想说话。不是因为下午的采
访无法深入有悖于我们原来的计划和希望,如果是,我完全可以再只身返回,我相
信我用我对她的诚意和理解我们一定能够做到心灵与心灵间的相通,我们完全可以
寻求到一种共同语言。然而,事情并非那么简单。可以说正是因了下午这种场合这
样的情形,歪打正着,让我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采访结果,也让我对“安徽保姆”
的认识多了一个角度,深了一个层次。尽管从形式从需要或是从理性上我都应该再
去龚井村更近距离地再访龚义霞,但情感却断然拒绝我的再次前往。因为我不仅害
怕触痛我自己心中一直固守着的那份用生命的真灵魂的真身心合一才可铸就的“爱”
字,更害怕因了我的触动而对龚义霞心中的那个纯粹得几乎不沾人间烟火的充满了
阳光的“爱”字有所动摇。
她说她现在只要一听人唱《爱的奉献》就想哭。单纯而又善良的龚义霞,她这
是本能的对于“爱”的一种简单的感动呢,还是下意识处对于“爱”的“呼唤”的
再呼唤?
我希望善良的龚义霞永远单纯着、安宁着、幸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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