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当董刘村的董支书见我又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时,确实有点吃惊。他瞪着眼向
我伸出手来,连说:“真是想不到,下这样大的雨!下这样大的雨!你在无为一直
没有走啊?”我说我是走了又回的,我觉得董支书好像还有故事要讲给我听。
董支书看看外边的天又看看我,过了一会儿摆摆头说:“行,我知道你会走草
田埂,那就再跟我走一趟吧———下这样大的雨!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搞采访的不
要命的女同志!”
他把我带到了万燕的姥姥家。老人家不知去哪儿了,她单住的房门上了锁。万
燕的舅妈在家。见她疑疑惑惑地打量我,董支书说:“别孬瞅人家了,这位大姐肯
定是个好人,她在搞社会调查———讲你也不懂———就是问问小保姆打工女孩们
的事———你把你姐家的小燕子讲给她听听吧,让她写出去,也好帮帮那些活着的
打工女孩>>”
“小燕子死了,我也想得过不掉啊>>”一句话没说完,这位叫做刘明花的年轻
女人先哭了起来。
“阿姨你没见着,多好的一个女孩!从小就贤淑懂事,不言不语的,会忙活,
书也念得挺好,老师们没有不夸她的。她喜欢笑,见了哪个都笑眯眯的,我们都叫
她欢喜燕儿。
“我姐姐姐夫一直有慢性病,一个是胃溃疡,一个是严重贫血,家里穷得经常
断炊。小燕子16岁中学毕业,没去考学就自个歇了,上不起了,只好跟别人一道去
上海打工了。对,就是在人家当保姆,帮人做家务,现在又叫钟点工。上海人瞧不
起我们安徽的乡下人,一提到安徽保姆都摇头撇嘴地不拿正眼看我们>>是的,我也
在上海当过保姆。菜市场里只要一听到有讲安徽土话的,就都离远些,好像我们安
徽保姆个个都是贼似的,可她们雇保姆时又都拣安徽保姆挑,因为安徽保姆能吃苦
会做事,要的工钱也是最少的。后来我又去了北京,北京人好些,后来家里有事,
我就不干了。
“主人家对小燕子也不怎么好,我去看她时,她有好几次偷偷跟我哭,说要不
是家穷,她才不愿来受这份洋罪呢!
“后来她改做钟点工,和义乌的一个女孩子合租了一间小房子。我去看她时见
那房子太小就问她:”这么小的房子你们怎么能住得下呀?> 她说:“一天累下来,
晚上都认不得东南西北了,朝床上一倒就跟死了一样,哪还顾上住得大呀小的?人
要是没有痛苦就这样一觉睡死了就好了>>> 年轻轻的人,说这样的短命话,说明她
有多累有多苦啊!
“我和小燕子一直合得来,我只比她大几岁。小时候她经常笑眯眯地对我唱:”
扯拉拉,搁凳凳,打烂花碗卖舅母,舅母小,好打跤,舅母大,好打架>>> (刘明
花这时痛哭失声)
“听到小燕子的死讯,我都哭死了。她才24岁呀!省盘缠,我们没有去,姐姐
姐夫去了,把小燕子的骨灰带回来了。出门时是个笑眯眯的欢喜燕儿,回来时就是
那个小木盒了>>我们的心都像针扎一样难过,姐姐姐夫的日子怎么过>>”
我问董支书,我马上就去看看万燕的父母行不行?董支书说,行倒是行,可万
燕的姥姥家在董刘村,她父母的家却是在开城。好几十里的路哩,天又下着这样大
的雨>>
刘明花这时打断了董支书的话说:“你们还不知道啊?我的姐姐姐夫都在县医
院哩。”
我的心头不禁打了个战,赶紧问:“怎么都在医院?又出了什么事?”
刘明花说:“小燕子死后,家里的日子更没法过了,姐姐姐夫本来就都有病,
这一遭的打击,都垮了,特别是姐夫。姐姐没办法,只好硬撑着也去给人家当保姆
———本地的,中学徐老师家———徐老师八成是看着两口子可怜,让她在她家烧
烧锅洗洗衣服抹抹灰什么的,一月给她300 元。就在上工的路上,一辆车子开过来,
撞上她了,腰骨撞断了,现在县医院住着哩>>这真叫屋漏偏逢连阴雨,老鹰单叼没
毛鸡>>”
还犹豫什么!我和董支书告了别,便一头扎进大雨里,在公路边拦了辆车,赶
快去无为县医院。
从超市里买了两袋奶粉几听麦芽精一篓苹果,拎着,一点没费周折便找到了万
燕母亲朱立俊的病房。
朱立俊的脸上苍白如纸。我只简单报了一下家门,她便挣扎着抬起身子招呼我
坐下。
我坐下了,见她那虚弱不堪的样子,我不忍心往下说话。她问了一声:“阿姨
是专门写字的是吧?”见我点了点头,便哆哆嗦嗦地从枕头下摸出一块手绢,在干
涸的眼睛上揩了又揩,嘴里喃喃着:“哭不出眼水来了>>淌干了>>”这时我突然想
到两年前我采访过的韩桑的母亲,在她失语人的眼中还有泪可以流出,眼前的这位
母亲,却是连泪也无法再流出了。我的内心又一次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刺扎得生痛。
这时万燕的父亲万守茂进来了。说60岁,但看上去70岁也有了。听我说明了来
意,他长叹了声,开始叙述。
“派出所(指开城派出所)通知我说小燕子出了点麻烦,要我们家人去一趟上
海。心里就打鼓啊!但不敢往坏处想,我和她妈妈一道去了。在去上海的路上我和
她妈妈嘀咕:这孩子自小就性子好,懂规矩,见人总是笑眯眯的,她会给谁惹麻烦
呢?
“我和她妈妈到了上海,按通知我们要去徐汇区公安分局。之前我老是疑惑:
干吗要去公安局?难道我那么老实听话的小燕子还能犯下什么案子?
“到了公安局,接待我们的人只问了一下我们的籍贯姓名,就领我们去冷库。
我想那儿怎么能有我的小燕子?(痛哭)我就叫了一声:”我们的小燕子没了!>
她妈妈一听这话,一下了就倒到地上不省人事了>>
(在万守茂叙述全过程中,朱立俊始终颤抖着一个劲地拿手绢擦自己干涸的眼
睛)
“我架着她(指朱立俊)去了冷库,隔着玻璃,我只看见一个浑身是血是伤的
女孩儿的尸体>>那是我们的小燕子吗?那不是我们的小燕子!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她从家出门时可是一个活蹦乱跳的欢喜燕儿呀!(痛哭)>>她小时候家里经常断炊,
再饿再苦,小勇(指万燕的哥哥)哭,她不哭,跟人讲话,一开口还是笑眯眯的。
有一次她妈妈问她:”燕儿呀,你饿了你难受怎么还笑啊?> 小燕子说:“哭也不
管饿>>笑笑不是让爸爸妈妈心里好过些吗?>>> 打小就晓得孝顺的小燕子啊>>一转
眼的工夫就变成了一个变了形的尸体>>我的心怎么能受得了>>(痛哭)
“她妈妈一直没醒过来,就在公安局的门阶上躺着。我就追问我的女儿是怎么
死的。他们(指公安人员)只告诉我说是被人杀了。为什么要杀她?凶手是谁?没
人告诉我们。被我问急了,他们就冲我:”这案子还没破掉!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人已经死了,又不是我们杀的!>
“小燕子留下一张存折,她是用密码存的,公安人员帮我们取了这笔钱,总共
2000块。她曾跟她妈妈说过,她已经有了男朋友,姓胡,是个当兵的,她想攒点钱
留结婚用。她一直往家里寄钱的,她不止一次地说过:她要养爸爸妈妈一辈子。
“在公安人员的带领下,我们去了小燕子的住处。她和义乌的一个女孩子合租
了一小间民房。那女孩也是给人家做钟点工的,她也被杀了,和小燕子死在一块。
听说那个女孩家里人也被通知来上海了,我们要求和那家人见见面,两个可怜的女
孩儿是活在一起死在一块的呀,我们两家人能见个面,互相念叨念叨安慰安慰不是
可以打打岔解解痛的吗?可是公安人员就是不让,不但不让,还看着我们,生怕我
们串联起来找他们的麻烦。那个女孩子家比我们还穷,拿不出900 元火化费,孩子
的尸体就搁那儿没办法领回。
“我先在小燕子的床边看到一摊血迹。我想用身子遮住不让她妈妈看到,可她
到底还是看到了,一下子扑到小燕子的血迹上打滚拼命啊>>那一刻我真的是活到尽
头了,不想活了>>我在小燕子的小桌子上看见她吃剩下的萝卜榨菜,我的心碎了>>
(痛哭)她就是这么攒钱的呀!她的房东说,小燕子的人品是他们见到过的外地打
工妹中老好的一个,见人一讲话就笑眯眯的。他们看见她几乎天天都吃这萝卜榨菜,
舍不得乱花一分钱>>
“火化了小燕子,我留了车票钱,剩下的给小燕子买了一个稍好一点的骨灰盒
>>(痛哭)可怜她活着时就没有住过像样一点的房子>>那买骨灰盒的钱也都是她自
己攒下来留结婚用的>>
“说是骨灰盒不能带上火车,可我们的小燕子不能不回家呀!>>我就偷偷地把
骨灰盒装到旅行包里,偷偷地带上车。在车上我把包口打开了,我和她妈妈坐在包
的两边,我们边上的窗子也开着。我就一路地喊啊:”小燕子———家去呀!小燕
子———家去呀>>> 小燕子要是有魂,会跟了回的>>我的车窗一直开着,包口也一
直敞着>>我从上海喊到合肥下火车,又从合肥上汽车喊到无为,喊到开城>>一声也
不敢停呀!停了那车子轰轰的,我怕小燕子胆小跟不上了>>
“把小燕子葬到了她小时候最爱去玩的坡地上,早早晚晚我和她妈妈再没空,
都要去她的坟茔边坐坐看看,对她说说话儿>>‘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季到这里
>>> 这是她小时候最爱唱的歌,可我们的小燕子呢?哪去了?不回来了>>
“我总觉得我们的小燕子没有死,一合眼,她就笑眯眯地站在我的面前,跟活
着时一样。(朱立俊插话:”自小燕子死后,我就很少真的睡着过,一夜到亮,两
眼睁着,想她活着时候的样子,越想越过不掉,越想越过不掉>>> )
“我把她的照片放在当门的墙上,我们好一进门就能见到她。等我们出院后把
两张照片寄给阿姨看看,你看看我们的小燕子有多少人疼!(这时我把我的详细地
址及邮政编码都写给了他,可时至今日我没有收到照片,是他们还没有出院?还是
小燕子的照片对于她们来说太珍贵了舍不得寄出?)
“小燕子死了,家里塌了大梁,没法过,她妈妈只好给中学徐老师家当保姆,
她本来就身体不好,小燕子死后就更差了。之前我也在无城饮料厂打工,出苦力呗。
我有胃溃疡病,疼极了用个大水焐子捂在胸口上>>现在她妈妈倒下了,我得服侍她
>>这日子还有甚指望>>小燕子要是在,今年26岁了,该成过家了>>小勇子前年成家
的,今年有了孩子,别人家都希望来个孙子,我却希望他们生个女孩子———我的
小燕子是要来投胎的呀!当时我们的车窗是开着的,装骨灰的包口也是敞着的,我
一路不住声地喊过来的,小燕子是个孝顺的孩子,她的魂一定会家来的>>
“孙女儿下地才13天,人家都说看不真切她的模样,可我记得小燕子下地时就
是这个长相。现在我见不得和小燕子年龄相仿的女孩子,见了,心就跟油煎一样疼
>>”
夫妇俩又一次抱头痛哭,我早就停了记录,掏出绢纸陪着他们落泪。这期间医
生、护士几次来病房为别的病人送药打针,却不见有人到朱立俊的床前来一下。我
问为什么。万守茂说:“肇事车主没有钱给,早就停医停药了。现医院还没撵我们
出院就算天大人情了>>住在这没有用啊,不见好(转)呀,可要是不住就更没指望
了>>”
我去医护室了解了一下朱立俊的病情,一位医生摇摇头指给我看一份CT报告单,
单子上的结论是:T8椎体压缩性粉碎性骨折。
可怜的两口子,他们还在等着康复出院哩!
我不知道我还能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来安慰这对不幸的夫妇。两位已年及花甲
的病残之人,他们不仅要承受丧女之痛,还要面对生计之虞。当我告诉他们我只不
过是一个百无一用的帮不了他们什么大忙的读书之人时,我的心也是如锥刺般疼痛
着无奈着绝望着。谁知朱立俊竟一把握住我的手说:“我们晓得,我们晓得>>你阿
姨能到病房来看我们,这就够了>>阿姨是个好人,你能把我们的小燕子写出来,这
比帮我们什么忙也强,小燕子总算没有白白地死掉,还有别的人晓得她,记得她>>”
朱立俊冰凉的双手一直颤抖着握着我的手不放。这双手透给我的是一位母亲的
呐喊,是一条生命的呼救,是一颗良心的绝望,是一种道义的质问>>
然而,即便我们的双手永远相握,我又有何能从这潭深渊里打捞起这么多母亲
的不幸!
想将万燕的事了解得更完整些,我决定去开城一趟,因为万燕被杀的消息是由
开城派出所通知万燕家人的。开城派出所里一定存有万燕的有关材料。加上我还想
知道本地的公安人员对于外出保姆或打工妹被害一事的有关看法。可怎么去呢?去
找谁呢?人家又怎么才肯接待我呢?我搜肠刮肚想到半夜,突然,想到了我下榻的
云峰旅社的老板金晓云的丈夫卢英铭在县人大工作,我可托他给公安局递个话,再
让公安局向开城派出所打声招呼不就行了吗?
这家旅社我已是第二次来住宿了,和老板娘已混得姐妹一般。一年前,她上大
学的儿子身遭不幸,为给儿子治病,她背了一身的债,她原是个下岗工人,这一急,
便将自己的家改建成这样一个既干净又温馨的家庭式的小旅社。同时她还趁早晚替
人家做钟点工,所以她也就撞进了我的采访范围。听说我要去下面派出所,卢英铭
敏感地问:“你去那儿干什么?”金晓云在我支吾之际,当头就帮腔:“大姐能干
什么?你把她当成特务啦!不就是出去打听个熟人嘛(她向我眨了一下眼),你给
老某打个电话,再让老某给开城打个电话不就行了,还盘问什么!”
大概卢英铭见我确实不像个特务,也就没再盘问,说他一上班就去办,让我等
他的电话。
大雨一直在下。我也等不及卢英铭的电话了。先去了县医院,告诉万氏夫妇我
要去开城派出所,然后便去西门车站搭车。县城到开城没有班车,只有少数几辆破
破烂烂的小面的吊儿郎当在跑。我好不容易才坐上去的车关不严车窗,等到了开城,
我的半个身子全湿了。派出所的刘指导接待了我。他们在资料室(还是档案室?)
里扒了半天,才找到一张上海市徐汇区公安分局刑侦支队寄给开城派出所的便函。
函中写道:
开城派出所:
2000年7 月3 日,我康健地区发生一起凶杀案,被害人万燕(女,1977年12月
4 日生,原籍地址:皖无为县开城镇河东四组)被杀案,现此案已告破,为审理案
件需要,请贵所将万燕的户籍资料填写上“户口资料调查表”,盖上公章后速寄我
刑侦支队。
徐汇区公安分局刑侦支队
2001.4.18
我问刘指导:“杀害万燕的凶手正法了吗?他为什么要杀害万燕?所有这些,
万燕的父母都应该知道,而为什么不让其知道?万燕的父母得到抚恤赡养或有关补
偿了吗?”
刘指导将双手一摊,说他刚调到开城所时间不久,两年前发生的事他不太清楚。
只听说一起死了两个女孩子,都很惨,还听说万燕人长得很漂亮,品性也都不错。
我又问在开城或其他的地方,类似万燕这样在外打工人的命案多吗?
刘指导笑笑,什么话没说。
我一再追问。
他只好答道:“命案不会有好多的,多了还得了!”
“有没有算过比率?”
“没有———在外打工出事的(指伤残)有>>我也不知比率,可能不少吧——
—这你要去问安全生产部门。死人的事不是很多。”
“据我所知,仅一个董刘村近几年内就死了好几个人———这方面的情况你们
知道吗?我们的打工者在外被害了,据受害人家人说,有不少大城市都实行地方保
护主义,对于外地的受害人缺少最起码的公正,作为本地民众的守护神,你们是怎
样看待这个问题的?”
“这方面的情况司法部门知道得多些。”
“据你所知,在外出事的是男性多还是女性多?”
(他想也没想,张口便答)“当然是女性占多。”
“为什么?”
“一是因为女的出去的人多,就是你说的比率大。二是因为这年头外边乱,特
别是南方,外出人口的自我保护意识比较差,女性容易受到伤害>>”
“你觉得国家对于劳务输出人员是否急待采取相应的保护措施?”
“这还用说!”
我从无为回来,心里又多了许多的牵挂。昨日给那边打了电话。邓立翠的嗓子
怎么有点沙哑?我知道她如今家大业大压力大可能麻烦也大。她说她希望我能再去
无为,我知道,我们还有好多没说完的话要说;龚义霞家的电话打通了三次,三次
都是她的孩子接的,哇哇叫了几声然后便挂断了电话;万燕的父母还在医院吗?他
们家里没有电话,最放不下的正是他们啊,可想要问候一声还得再去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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