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翻开尚不算太远的历史,人们不难看到,香港与内地其实并非只在“97回归”
以后才开始交往合作,尤其在经贸领域。2007年3 月9 日至15日,香港贸发局在海
运大厦展览大厅举办了一个名为《商贸世代———香港贸易40年》的展览。人们在
展览上看到了一样样过去港产工业的“老产品”,这些“老产品”有大家十分眼熟
的老式收音机、电视机、大暖瓶、大挂钟以及呆头呆脑的塑料洋娃娃和色彩鲜艳但
俗不可耐的塑料花。上个世纪60年代,香港是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用香港人自己
的话说就是“一家八口一张床”。那个时候,工业刚刚起步,纺织、塑料、五金、
玩具就是香港的制造业龙头,“我们由‘山寨厂’做起,今天‘串’胶花,明天‘
啤’公仔,后来才逐步建立起了香港的多元化的工业体系。”
香港经济真正的腾飞发生在何时?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为什么历史选择了这
个年代让香港“腾飞”?1978年,中国内地改革开放,国门洞开,饱受劳工、土地
不足困扰的香港工业家忽然发现了一个庞大的新天地已经显身于珠江三角洲,就在
自己的身边,从此便开启了香港经济与珠三角“前店后厂”的合作。香港多种新兴
工业迅速崛起,传统行业的经营手法被更新,快速转向了高质素、高增值的品种,
于是制衣、玩具、电子、钟表、珠宝等等由规模较小的行业魔幻般地变成了主流,
从而推动了香港产品整体迈向了国际市场。
今天,稍微了解一些香港事情的内地人都知道,香港作为亚洲最活跃的自由经
济和服务性经济地区,她的头上至少有三顶桂冠:“国际金融中心”“国际航运中
心”“国际贸易中心”。除此以外肩头还飘动着许多条鲜艳的彩带:“会展中心”
“旅游中心”“人才中心”。这些“桂冠”和“彩带”不是自我标榜,而是有着国
际上认可的一系列强硬纪录,其中“金融”与“贸易”,香港在亚洲不仅稳坐“老
大”的席位;在世界“集资市场”“全球最具竞争力的经济体系”“最佳营商城市”
等评选中也已经成为“老二”;而“运输”方面,香港凭借维多利亚港天然深水港
的优势以及香港人长年不懈的努力,到了90年代已经成为“全球最繁忙”的货柜港、
“全球最繁忙的”国际航空货运中心之一……
2005年香港中文大学曾经邀请台湾国民党名誉主席连战先生来给学生搞过一次
讲座,我到现场报道。连战先生讲到他的老师很多年前曾经说过这样的一句话,赞
美香港,很俏皮,也捎带了一点外围人对香港酸溜溜的妒嫉:“香港不就是海边的
一块石头吗?可几十年、人家几百万人竟把自己经营得那么好!”我当时听了,嘴
里像含了块硬话梅,很长时间都满口滋味。
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日本用了不到半个世纪的时间鲤鱼翻身,迅速崛起,全世
界的人都奇怪:东亚那么一个小小岛国,要人口没人口,要资源没资源,凭什么他
们的经济发展竟能跑赢西方一众老牌儿的资本主义?香港人在骨子里其实也有一种
“岛国意识”,这种意识在自由经济的土壤里培植了顽强的生命力。
那么香港的本能是什么?
挖空心思,敢想敢为,无孔不入。
这种本能从他们百年奋斗的历史艰辛中可以看到,从回归10年一时身处逆境而
决不言败的信心与智慧中也可以看到。让我来举一个“嘴巴”的例子———
鸟儿一样地栖息香港,哪一天能离得开吃?
从传统上说,香港的饮食文化高度发达———酒楼食街遍布港九,全世界各种
风味的饮食在这里几乎都能找得到踪影。已经记不得多少年了,人们脑袋里诞生了
这样的一个概念:香港人从早到晚好像都在吃———早茶、午茶、下午茶,吃过了
晚饭还有夜宵。一句话,整个香港,如果只计较嘴上的这点事儿,简直就是张“大
饭桌”!
香港是张“大饭桌”,或者说香港一直是享誉世界的“美食天堂”,能不能就
把“天下第一吃”的美名加冕到自己头上?
2004年开始我常驻香港,那时候香港的经济还没有全面恢复过来,香港人怎么
利用“吃”来大做文章?我想不到,想不到以后我会通过“嘴巴”看到香港人的精
神世界。
2006年春节大年根儿,香港举行了一场名副其实又感天动地的“大吃大喝”行
动,“吃法”的名称起得极响亮———“万人盆菜宴”,地点就选在港岛中环添马
舰广场(TamarSite )一块马上要建造政府新大厦的空地,这块空地的大小和足球
场差不多。
1 月8 日,这一天离“三九”只差几十个小时,那天晚上香港的气温还不到12
度,这样的天气在北京、还不要说在哈尔滨,根本算不了什么,可是在香港就已经
快冻死人了。果然次日清早,我翻开报纸,香港天文台确认:1 月8 日是香港2006
年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东方日报》还登出了一篇报道:因为寒流骤袭,香港《
严寒杀四人》。然而就在这样能“冻死人”的夜晚,添马舰广场巨大的空地愣是从
下午就开始摆上了1100张餐桌,每张餐桌可以坐下12个人,1100乘以12就是13000
多位食客。我的妈呀,“万人盆菜宴”?我猜想这怕是要冲击吉尼斯纪录?接着打
听了一下,果然是。
因为要采访,我们中央电视台的记者下午5 点多就来到了添马舰。现场风大,
所有纸做的和布做的东西都在风中被抖得哗哗直响。站在“万人盆菜宴”的广告牌
前,我手拿话筒,穿着厚大衣还直打哆嗦,这让我有理由怀疑:今晚这么冷的天气,
还会有上万人来露天广场吃饭吗?听说本场“大吃大喝”还吸引了很多日本人、韩
国人,以及西方世界的各国“鬼佬儿”(香港对“洋人”的称呼)。
然而不到7 点,1000多张桌子就已经被坐满,这当中有香港人、内地人,也有
外国人。人人大衣、围巾,手套、帽子,喧闹着等在风中,守着“大盆菜”,等待
主办方在广场中央临时搭起来的高台上兴奋地大叫:“一、二、三———开吃!”
1000多张餐桌、1 万多张嘴巴、两万多支筷子,寒风、音乐,火锅冒出来的热
气,其情其景何等壮观、何等奇伟!
尽管,香港渔农护理署作为这次“大吃大喝”的主要倡导者声称:本次“万人
盆菜宴”目的并不在单纯地“吃”,因为这次“吃”所用的材料绝大部分都由本港
渔农户生产,因此如果说有意义,第一就是推广香港本地的渔农产品;第二,借助
“万人盆菜宴”弘扬香港饮食文化的魅力,以吸引更多的海内外游客。
为了满足这次“大吃大喝”的物质需要,我在采访主办单位的负责人时获知,
他们提前已经准备好了的各种食材竟然超过了2 万斤。2 万多斤?这是什么概念?
猪腩肉3850斤、活鸡2750斤、龙趸(大型石斑鱼的一种)2750斤、萝卜3850斤、芋
头2750斤、生菜3300斤,这么多材料还不算其他的配料、汤料以及面条、矿泉水等
等,试问,天下哪有一家酒店一下子能够买来这么多的东西准备一顿饭?
2006年1 月8 日,香港添马舰广场的1100张餐桌,每一张桌上只有一个菜,这
道菜被装入了一个盆子,大小如同普通的洗脸盆,鼓鼓的,就放在桌子中央,没吃
之时上面都包着大红纸,闪闪亮亮。而很多内地人也许并不知道“大盆菜”的来历,
这是香港过年、婚嫁,或者烧香上供时的一道风俗饮食。追究它的历史,相传南宋
末年(距今大约700 多年前),宋朝的最后一个皇帝赵被金兵追赶,仓皇南下跑到
了新界,那时候皇帝和他的残兵剩将已经是人疲马倦,可新界的村民不懂得宋家王
朝就要灭亡,听说自己的皇帝突然驾临了,人人激动不已,家家都拿出自己最美的
食物来招待三军。当时新界老百姓敬神讲究要用九道菜,九表示无限虔诚,于是大
家就赶紧制作“九菜大宴”,结果菜做好了,转身发现盛菜的容器不够,急慌之中
各家就都搬出大木盆,洗洗干净,把九种菜一一地放到盆里,这样“盆菜”就世代
相传。
我不知道是谁最先想出要把香港家庭式的传统年饭扩大到一万人来一起吃?一
盆热乎乎的饭菜,如果是一家一户围在一起动筷子,这并不奇怪;而成千上万的人
围在一个露天广场,同样的桌子同样的菜,就在瑟瑟寒风中集体大吃,这样的辉煌
让人瞠目,让人不可思议,甚至让人想想都觉得可怕!
“可怕”?这是不是如今人们评价“天下第一吃”的标准?我突然想到。
2006春节,香港“万人盆菜宴”到底打破了世界纪录,而在我看来,13000 多
名食客围在一起,嘴上“吃”的行为是一个纪录,而想出这个点子并以此来推广香
港、创造商机、带动旅游更是一个思想上的创举。
“商机”与“吃”紧紧联系?这不仅体现了香港人的精明,而且也体现了香港
人的精神。过去香港人把饭桌当成了谈判桌,今天香港人把添马舰广场当成了生意
场,说来香港人骨子里对“吃”所寄予的期望并不是只在“吃”的具体行为本身,
后面关联的内容直接是“摆脱困境、振兴经济”。
我在添马舰广场那天晚上高兴,也甩开了腮帮子。
吃完了一抹嘴儿,大家议论起这顿饭的价钱:好家伙,每桌“大盆菜”1800元
港币,真贵!可是主办单位在接受我的采访时早就为自己开脱过:“贵吗?不贵!
你知道每个人今天晚上会吃下去的都是些什么宝贝”?
鱼,那不是鱼,是年年有余!
虾,那不是吓,是大笑哈哈!(香港话的“虾”发“哈”音)
肉,那不光是肉,是表示肥美富裕!
蛋,那也不是单纯的鸡蛋,是代表着团团圆圆!
此外更不要说1800就是一定要“发、发、发”!
香港“万人盆菜宴”,说到底可不是你们北京的“折箩”,也不是东北的“乱
炖”。
试问:天底下哪会有这么便宜的贺年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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