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共和国总理的忧虑深深地触动了我的心，我不由得想起了十多年前的往事：上
世纪90年代初期，我的父亲担任中国扶贫基金会常务副会长。受父亲影响，十多年
前我就开始关注扶贫，并利用寒暑假自费到中国的贫困县采访，撰写一部全景式展
现扶贫的长篇报告文学《山脊———中国扶贫行动》。

    我走南闯北跑遍了中国，亲眼看到西部的贫穷落后。我曾经五下贵州，一到那
里，我的心情就像浓云密布的天空，总是飘洒着阴郁的细雨。这不是因为天无三日
晴的气候，而是因为经济总是排列全国末尾的现实。

    15年前，我曾经在冬天乘汽车翻越昆仑山到西藏，当时我觉得青藏线的路是世
界上最难走的路。可几年之后当我走在乌蒙山的山间小路上时，才晓得青藏线的路
在这里真是小巫见大巫了。这哪里是什么公路，分明是柏油汇成的海洋。到处是泥
泞，到处是翻浆，路面高低不平的幅度在一尺以上。汽车走在上面，就像一只小船，
在狂风巨浪中颠簸。人坐在汽车里，就像坐在弹簧上，忽而被弹上车顶，忽而被摔
向座椅。不仅颠簸，而且险峻，路面狭窄，旁边就是万丈深渊。碰上阴天下雨，路
面泥泞不堪，稍不留意就会发生交通事故。当时，从贵阳到毕节只有一条公路，等
级低、路况差、坡陡弯急，堵车就像家常便饭。虽然从贵阳到毕节只有248 公里的
路程，我却整整走了9 个钟头。

    正当我深一脚浅一脚在毕节贫困山乡采访时，温家宝同志恰巧也在那里视察。
他乘坐的汽车在乌蒙山的小路上两次发生车祸，可他仍然坚持到农民家访贫问苦。
那时候他还不是总理，可他的亲民形象却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十多年过去了，当我坐在庄严的人民大会堂里聆听温家宝总理讲2300万绝对贫
困人口时，他低沉的声音一下子就勾出了我的眼泪。我的乡村情结苏醒了，祖国一
个个贫困乡村在我记忆的荧光屏前闪现：

    中国有四分之一的贫困人口在贵州，而贵州又有四分之一的贫困人口在毕节。
毕节像一面镜子，折射出贵州贫困的现状。贵州经济落后有其深刻的历史背景。贵
州省建制于明朝永乐十一年，是当时明王朝十三个行省中最穷的一个。到了清朝，
贵州又是十八个省份中最穷的一个。从建省到清王朝灭亡的五百多年间，贵州财政
从来没有自给过。

    建国几十年来，贵州长期处在工业化初期。毕节地处川滇黔三省交汇处，是一
个典型的内陆“三不沿两不靠”连片贫困落后的山区。所谓三不沿，就是不沿海、
不沿江、不沿边；所谓两不靠，就是不靠大城市、不靠大平原。境内山高坡陡、峰
峦叠嶂、沟壑纵横、河谷深切、地形破碎、岩石裸露、土壤贫瘠，是水土流失严重
的岩溶裸石深山区。山地、丘陵面积占土地总面积的97% ，贫困人口占总人数的80%
以上。

    毕节地区的赫章县灾多是出了名的，我在毕节采访期间，四月天就热得出奇。
白天烈日当头，晚上暴雨倾盆。一场特大冰雹砸毁了农民的庄稼和烟苗，经济损失
达一亿元。

    在毕节威宁县龙场镇的一个苗族兄弟家，全家七口人住在一间用泥巴砌成的窝
棚里。窝棚呈直角三角形，上面用松树枝搭顶，棚里只有八平方米的空间。里面没
有床，一堆干茅草就是全家人睡觉的地方。茅草上放着一床旧棉被，就是御寒的家
什了。棚子的一角放着一个打了三分之一的破砂锅，锅旁仅有的两个碗还有一个是
残缺不全的。家里没有筷子，几根树枝用来当筷子。五个娃娃中两个大点的有衣服
穿，下面的三个小娃娃全都赤身裸体。男主人和女主人在忙活农活，把几个光腚娃
娃放在锅灰里，塞几把炒玉米花就算打发了。由于交通不便，信息不灵，猕猴桃在
大山里五分钱一斤都卖不出去。

    在四川大巴山的皱褶里，有一些“三子乡”———没有广播变成聋子，没有电
变成瞎子，没有公路变成瘸子。生活在那里的农民，仿佛生活在刀耕火种的远古时
代。一户农民早晨杀了一口猪，父子俩欢天喜地用竹竿抬到县城里卖。由于天气炎
热，山高坡陡，90里的山路，爷儿俩足足走了大半天。赶到县城已经是下午三点，
猪肉已经变了颜色。父子俩左吆喝右求情，没有一个人愿意用一粒汗珠摔八瓣赚来
的钱买这种不新鲜的猪肉。最后好说歹说，才把两个猪耳朵割下卖了，眼看着夕阳
爬上山梁，父子俩不舍得扔掉变了味儿的猪肉，只好垂头丧气地把没有耳朵的猪又
抬了回去，煮了一大锅臭肉汤。一年的辛苦就换回两个猪耳朵钱。

    在云南西畴县，水源奇缺。吃水要到几公里之外的渗水沟去挑水。水要一水五
用，洗脸水可以洗碗，洗碗水可以洗手，洗手水再洗衣服，洗衣水再洗脚。直到剩
下黑泥汤了，才舍得倒掉。

    看到中国农民赤裸裸的贫穷，我心疼得掉眼泪。我把兜里的钱刨除路费后全都
掏给了农民，回到北京又翻箱倒柜找出家里的衣服，用像麻袋那么大的包裹袋足足
往农村寄了五袋衣物。

    近年来采访西气东输工程，我再次看到了西部的贫穷。在山西蒲县，我见到一
个十岁的男孩儿二蛋。他的亲生父亲遭遇车祸死了，母亲怀着遗腹子嫁给了当地一
个二流子。继父经常打骂他，母亲只好把他送回娘家让姥姥带他。由于家境贫寒，
他十岁了还是睁眼瞎。在村里干西气东输工程的石油人凑钱把他送进昕水河小学，
我发现这所学校只有一间教室、八个学生。学校仅有的一个老师在一间教室里教三
个年级的孩子，这种复式教学法就是说老师在给一年级的学生讲课时，二三年级的
学生做作业、玩耍。在这样的环境下，孩子们怎么可能认真听讲？

    触景生情，我的老毛病又犯了，今天给这个穷孩子学费，明天给那个苦乡亲资
助。看了我写的长篇报告文学《山脊》和《中国女子监狱调查手记》，有的读者甚
至从外省千里迢迢步行到北京向我求救。

    人常说：“只要心诚，石头也会感动得落泪。”为了扶贫，我自费跑了中国很
多穷乡僻壤；为了扶贫，我在农村被恶狗咬伤。我扶贫的心不能说不诚，可我究竟
看到什么了呢？在中国贫困的山乡，我亲眼看到你今天给农民发了扶贫款，他明天
就去打酒喝了。你给农民发了化肥，他把化肥扔在山坳，摇晃着化肥口袋说：“要
那些白面面子干啥，还是这白袋袋子有用。”

    在云南西畴县，一个农民把18岁的儿子送到广东打工，儿子吃不了苦，打电话
向爹娘求救。老两口硬是把家里唯一值钱的牛卖了600 元钱，寄给儿子当回乡的路
费。

    在陕北子长县，西气东输工程征地拆毁了农民的窑洞。拿到赔款后，小伙子年
纪轻轻地攥着钱成天蹲在塬上晒太阳。我问他为什么不出去打工？他说怕城里人欺
负我。我说人家小姑娘都敢出去闯，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为什么就不敢？他说反正
窑洞也赔了钱，再加上退耕还林，赔我的钱够花一阵子了。

    我一阵愕然，心揪得紧紧的。死守一方故土，不愿意出去闯荡，身强力壮的西
北汉子岂不成了东方懦夫？吃不了苦，家长宁肯倾家荡产卖牛也不舍得让孩子在外
面摔打，娇生惯养的孩子岂不成了精神残废？如果任其发展，整个中华民族就会贫
血，整个炎黄子孙就会患软骨病。

    文化的贫困是造成经济贫困的重要原因，经济的贫困又加剧了文化教育的贫困。
在科技飞速发展的今天，苏联人制造了世界上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伏尔加河的后
代加加林驾驶着“东方号”在太空飞行108 分钟，绕地球一周后胜利返回地面，创
造了人类征服太空的先例；

    美国人发明了世界上第一枚液体火箭，密西西比河的子孙驾驶着阿波罗宇宙飞
船，完成了世界上第一次载人登月飞行的创举。

    空中遥感技术、核能技术、深海钻探技术……

    世界地球科学的突破点主要在深海研究。中国有辽阔的海域，却缺少深海大洋
的研究力量。深海大洋不仅是人类了解地球的空白，也是国家资源和安全保障之所
在。人类对深海海底的了解，不仅赶不上月球，甚至赶不上火星。地球已经飞进21
世纪，中国人不能总是说“我们有万里长城，我们有四大发明……”

    “我是一个执拗的女孩子，我不相信黄河的儿子比密西西比河的后代矮小；我
是一个任性的女孩子，我不相信阿尔卑斯山的骑士挥舞着宝刀，而喜马拉雅山的汉
子还在襁褓里睡觉。于是，一双旅游鞋裹住了我轻盈的双脚，我要踏遍大江南北去
寻找、寻找！”

    这是我在20年前写下的诗句，当时有人指责我断言中国缺少血性汉子太悲观。
我何尝不希望我的祖国多一些硬汉？我何尝不希望我的同胞中多一些哥伦布、麦哲
伦、拿破仑、丘吉尔？我是恨铁不成钢啊！

    20多年过去了，中国没解决温饱的贫困人口从2.5 亿减少到2365万人。穷人减
少了，但剩下来的都是难啃的硬骨头。贫困地区最要命的不是穷山恶水，而是缺少
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缺乏先进的人文观念。我意识到我的那种杯水车薪式的救济
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农村的贫穷，我究竟应该怎样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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