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农村怎样才能走出贫困？首先要改变农民的观念，不转变观念，农村永远摆脱
不了贫穷。富裕的农村究竟是怎样旧貌变新颜的呢？

    丙戌暮春，我来到浙江农村谛听改革开放春潮的涌动。永康“七山一水二分田”，
呈现丘陵盆地地貌。周围的义乌、东阳等地也和温州一样山多地少，人均二分地，
刨土疙瘩养不活人，于是聪明的浙江人就在发展小商品、小五金、影视城上做文章。

    温州永嘉县的桥头镇有5000多户人家，2.5 万人，人均耕地二分多，如果都去
务农，有七八成的剩余劳动力。历史上桥头的老百姓解决人多地少问题的办法是外
出经商。所谓“桥头生意郎，挑担走四方”说的就是这里。改革开放以来，桥头镇
开始出现小商品市场，经营表带、手套、发卡、塑料花等物品。1979年，一个外出
弹棉花的手艺人从江西买回一批处理纽扣，在镇上卖，结果卖得挺火。浙江人干事
情喜欢扎堆，于是众人仿效，纽扣摊子一年里发展到一百多家。永嘉县政府因势利
导，有意识把桥头镇发展成纽扣专业市场。全国三百多家纽扣厂生产的一千多个品
种的纽扣在桥头镇安家落户，逐步在温州形成了全国最大的纽扣交易中心。纽扣市
场的兴旺刺激了家庭工业的出现，桥头人寻思，纽扣也不是啥高精尖的玩意儿，何
必舍近求远呢？于是，他们用经商积累起来的资金开办小工厂，自己生产纽扣。

    从农村调查归来，我喜欢把弄不明白的问题向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请教。
上世纪80年代中期，费孝通先生来温州搞调研，走访了温州的金乡、塘下、柳市、
虹桥等镇的专业市场和家庭工厂，亲眼看到金乡生产的粘贴式塑料商标竟然贴在了
人民大会堂，不由得为温州小商品市场的兴盛而兴奋。他在《温州行》一文中写道
：“在塘下、柳市和虹桥，我分别走访了几户家庭，并看到他们生产的松紧带、小
电器。我们一再询问他们的生产是谁在组织，又是谁在帮助推销？我之所以提出这
些问题，是因为我看到了当前我国经济中一个极为重要的大市场。这个市场不仅包
括在各镇上街巷里看得见的数以万计的店面或摊子，而且还包括撒在全国各地十多
万名每天在火车、轮船上运转，甚至深入到偏僻地区活动的商贩大军；各家各户的
生产者就是靠同千千万万零售商店和摊子，甚至同无数消费者个人之间建立起了一
个生动活泼而又似乎无形的流通网络。这个力量已冲出省界，在全国，甚至已越出”
国境“，在国营商业渠道触及不到的领域里发挥着促进商品流通的作用。这是一件
极有意义的新生事物，不仅为理论工作者提供了新的研究园地，而且是当前体制改
革必须重视的民间自发的流通网络。”

    当国人还在讨论温州之路姓社姓资时，费孝通就以超前的思维、惊人的胆识写
出了《温州行》。《温州行》的发表，对温州人和所有正在探索市场经济之路的人
是一个很大的鼓舞。特立独行的个性和渊博的学识使费孝通成为名副其实的先行者。

    浙江人的特点是勇于走出去，于是，北京的裁缝被江浙人取代了，北京的木匠
被江浙人夺了霸主。北京兴起了“浙江村”，那里的服装价廉物美。温州人不仅走
遍中国，而且还五把刀子闹革命，凭着剃头刀、剪刀、菜刀、皮鞋刀、螺丝刀，把
中国的理发业、服装业、餐饮业、制鞋业、五金业打向了世界。于是，在法国巴黎
的“温州街”，新浙商把素以擅长经商的犹太人的生意都挤掉了；在意大利米兰的
“温州街”，华侨们用中国餐馆、皮包店、食品店、理发店和点心店，赢得了意大
利人的青睐；在美国纽约、洛杉矶、旧金山，温州人经营的皮革业、餐饮业和小百
货，抢了很多蓝眼睛的生意。

    都搞小商品，一家一户分散进行的小规模生产经营面临的市场压力越来越大，
推动温州的家庭工厂走向以股份合作为主要形式的联合经营。温州正泰集团总经理
南存辉是从修鞋起家的，温州均瑶集团总经理王均瑶是从弹棉花起家的……浙江商
人就是这样历尽千辛万苦，说尽千言万语，用尽千方百计，踏遍千山万水，走进千
家万户，从小事情做起，不甘心落后，敢为天下先，冲破旧框框，闯出新路子。终
于从家庭作坊、摆摊叫卖、沿街推销、设店开厂发展成股份合作、企业集团、资产
经营、网络贸易，从家庭作坊式的企业发展成现代化的大企业。

    五年前的一个晚上，王均瑶拎着笔记本电脑风尘仆仆地来到我家，兴致勃勃地
向我讲述着他的创业史。他是浙江苍南县龙港镇人，小时候家里很穷，从弹棉花起
家赚了点小钱，就壮着胆子创办了天龙包机公司，开通了长沙至温州的第一条私营
包机航线承包飞机，成为中国私人承包飞机第一人。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出现了一幢漂亮的大楼。他说：“这是我打算在宜昌建设的新项目，我还在
上海的徐家汇收购了九万平方米的楼，要建一个均瑶广场。”

    他的神情异常兴奋，眸子里迸发着火星。望着神采飞扬的均瑶，我不敢相信这
个长着一副清秀脸庞的总经理怎么会有这么多奇思异想。我们聊得正欢，我突然想
起正在紧张备考的儿子，就到厨房给儿子热了一杯牛奶端到他的面前。儿子跟我顶
牛，高低不肯喝奶。我无奈地对均瑶说：“孩子不爱喝牛奶，真愁人。”

    他说：“你往牛奶里搀上果汁，孩子就爱喝了。”

    我的心怦然一动，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北京的牛奶制造商怎么就想不到呢？
王均瑶、南存辉都是农民的儿子，没有背景，没有资本，可这些新浙商特别能吃苦，
脑袋瓜特别灵，他们肯于干别人不屑于干的事情，脚踏实地，诚信可靠，一步一个
脚印，终于闯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温州民谣说温州人的头发是空心的，里面藏的都是智慧。这句话形象地刻画了
温州人的特点。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会被蟹钳夹破舌头，夹住嘴唇，会因为生食蟹
肉得肠胃炎。但温州人凭着自己的智慧和百折不挠的精神，取得了中国第一批个体
工商执照、建立了中国第一家实行利率改革的农村信用社、建成了中国第一座农民
城、培育了中国第一批农村专业市场、出现了中国第一个股份合作制的城市信用社、
诞生了中国第一个股份合作制企业，设立了中国第一家典当行，兴办了中国第一个
私人跨国农业公司，创办了中国第一个私人包机公司……

    四面出击，八仙过海，聪明的温州人探索出一条以农民家庭工业为主体的农村
商品经济发展道路，使温州经济日新月异，给神州大地带来了巨大的温州冲击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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