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南山村是金光灿烂了,但龙口如果只有一个南山,还不足以说明问题。社会主
义新农村绝不仅仅是一个点,而应是一个面。龙口其他的村又是什么样呢?我决定
住下来,出其不意杀到几个村庄,摸一摸龙口新农村建设的脉搏。
第二天早上,我来到东江镇芦头村,龙口的村庄喜欢在村口建一个大大的牌楼,
白色的门楣上写着“芦头村”三个金色的隶书,左边的柱子上写着:人民安康;右
边的柱子上写着:国家兴旺。
村委会主任王功先热情地接待了我,他身穿黑色缎面棉袄,梳着小平头,显得
很干练。我用胶东话和他拉呱。他惊喜地问我:你怎么会说俺家乡话?我说俺是胶
东人,俺刚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听温家宝总理谈中国农村还有2300万贫困人口的问题,
听得俺直掉泪。俺想真实地了解新农村,俺俩是老乡,您得对俺说实话。
他说对老乡俺不掺假,你想看啥就看啥,想问啥就问啥。我说这个村为啥叫芦
头?他说据王氏谱记载,这个村的祖先是姓王的一对兄弟,康熙六十一年冬从太原
来到这里,居住在黄县城西。此地有一座山叫作芦山,林木掩映,东邻颍门河(泳
汶河),西接麻姑里,风景优美。王氏兄弟住在芦山都北头,系芦山真脉,故取名
芦头。后来哥俩儿成家立业繁衍后代,哥哥所住的村叫作南芦,弟弟所住的村叫作
北芦。芦头村由南芦、北芦两个自然村组成,有村民611 户,1886人,耕地900 亩,
村办企业3 处。
我说俺想知道你这个地场以前农民的日子怎么样?他说俺这个地场过去穷啊,
1948年土改划成分,最阔的地主家连个小元宝都没有。1990年之前大多数农民家没
有彩电、冰箱,全村欠外债1000万元。
我说俺自小就听电匣子里说老黄县有个下丁家镇,是农业学大寨的典型。你们
芦头学大寨吗?他说俺芦头是远学大寨,近学下丁家,但俺们是高产穷队,人均三
分多地,俺村的村支书孙化臣管经济,俺管行政。俺们走过弯路,开始村里建了乡
镇企业,像造纸厂、塑料厂,搞大包干承包给个人,让这些厂长给村里赚效益。结
果富了一部分厂长,村民没得什么实惠,到1993年俺们村还负债累累呢。随着市场
经济逐步开放,俺们开始建染线厂、毛纺厂、针织厂,收回管理权,不再承包给个
人。管理模式四统一———统一结算、统一投资、统一分配、统一管理。俺们还搞
旧村改造,两村合一。现在年轻人不喜欢土炕,结婚都要盖新房,还要宽敞明亮。
俺芦头地少啊,宅基地矛盾就突出了。俺们就想到盖楼。盖楼节约空间啊,新楼房
建好后,旧房的东西一拉走就拆房,一下子省出了300 亩土地。俺们就把旧宅基地
深翻变良田,扩大农耕地。有的农民搬了新房不想拆旧房,吃着碗里的占着锅里的,
为了鼓励农民拆房,俺们给拆房的农民每户补助两万两千元。
我说俺想知道你们村是怎么规划的。他把我领到沙盘前,指着模型自豪地说:
俺们是三区建设———就是文化区、娱乐区、居住区。孙作家,你见过比俺们这儿
更好的农村吗?我说俺去过北京的韩村河,天津的大邱庄,陕西渭南的五里铺,也
去过江浙的农村,那儿的农民都很富,也住小楼。你们的沙盘制作得很漂亮,但俺
想实实在在地看看农民的家到底是啥样。他问我想看什么档次的,我说看中档和低
档。
王功先带我走进一个村民的院子,女主人把我迎进门,客厅的装饰墙是用原木
做的,充满了乡土气息。装饰墙上面挂着一个硕大的中国结,红艳艳格外醒目。土
黄色的电视柜上放着一台精美的电视,咖啡色的真皮沙发流露出一种异国情调。白
色的立式空调上放着一盆绿色的吊兰,墙角的花架上摆着一盆龟背竹,使宽敞的客
厅显得绿意葱茏。
我来到卧室,一眼就看到了久违的胶东土炕。用手一摸热乎乎的,心里觉得特
别亲切。这种炕不是以往在农村见到的那种黑黢黢的炕,而是洁净得像宾馆卧房的
床似的炕。我掀开褥子,炕面上竟然摸不到一丝灰尘。
我走进厨房,女主人正在包包子。那天恰巧是冬至,龙口人管冬至叫“过冬”,
古人视冬至为“亚岁”,民间有“冬至大似年”的说法。按照当地风俗,冬至的晌
午吃包子,晚上吃饺子,冬至这天要像过年一样沐浴更衣,燃放鞭炮,焚纸烧香,
祭祀祖先。女主人包的是典型的山东大包子,像人的手掌那么大,呈树叶状,上面
捏满了褶儿。
在龙口乡间,到了冬至就闻到过年的味道了。我庆幸自己能够在乡村过年,主
人想请我吃海鲜宴,我说俺最喜欢吃片片就虾。胶东话片片指的是玉米面贴饼子,
虾不是对虾,而是胶东的蠓子虾酱。陪同我采访的龙口市委宣传部的人用诧异的目
光望着我,直纳闷我这个北京来的作家怎么这么土老帽儿?其实谁不知道鲍鱼、对
虾好吃,龙口又是鲍鱼、对虾的产地,可我不愿意乱造,想给他们省钱。为了让主
人心安理得地少花钱,把我当成土老帽就土老帽吧。万万没有想到,龙口农民的日
子过好了,我提出的土得掉渣的农家饭人家没有了。我很高兴这种缺失,这说明农
民真的富裕了。我那天是突然袭击,所到的农民家却一尘不染,我欣赏这种一尘不
染,这说明龙口的农民已经习惯了讲究卫生,这是最令人欣喜的观念的变化。村民
的文明习惯,是在潜移默化中养成的。当文明成了习惯,陋习就失去了市场。
我仔细打量这栋小楼,发现居住面积有160 平方米,我问女主人多少钱买的房?
她说花了83000 元,因为拆了旧房,村里补助了22000 元,自己掏了61000 元。
出了门,我说俺想看看村庄面貌。王功先领我在村里转悠,周围是清一色的二
层小楼,清一色的白墙红瓦铝合金门窗,清一色的太阳能热水器。原来,每一排小
楼有十户人家,每户都有一个小院,院里有平台,居住面积是160 至190 平方米。
如今,芦头村建了八万平方米的新房,有400 户农民喜迁新居,占全村总户数
的80%.村里设施配套,环境优美。盖房子的钱是群众出资、集体补助、统一规划建
设。每拆一栋旧房,村里补助两万元,鼓励村民弃旧图新。村民可以按照成本价购
买一套96平方米的单元楼或一栋160 平方米的别墅楼。没有旧房的村民购楼,村里
每套单元楼补助12000 元。过去,外面的姑娘不愿意嫁到芦头村受穷;现在,芦头
村的女孩儿不愿意嫁到外村,想方设法呆在家里招个上门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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