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2 月18日
今天是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开学的日子，这也就意味着从现在开始离高考只剩下
最后100 来天了。
晴晴放学回来，激动无比地告诉我，妈，你还记得刚上高一时，有一次学校让
我们做心理测试吗？
我说：记得，但你没告诉我结果。前面几届都把结果告诉学生和家长了，可是
你们这届没有告诉我们。
她说：那是测智商和情商啊。今天我从同学那里发现一张纸，上面有几个学生
的名字前面打着钩，其中有我，也有王菁菁，晓晨等，我以为是要找家长的，结果
那个同学告诉我，那就是高一智力测验的前五名呀！妈妈，我原来一点也不笨呀，
你们怎么老说我笨呢？
听了这话我有点心酸，在中国当学生太不容易了，成绩差点就被指责为笨，其
实她的语文特别是作文经常是班级第一，年级第一，历史地理会考的成绩也是优秀，
可高中偏偏选了理科，那繁琐的理化生公式对一个擅长形象思维的孩子来说是多么
的艰涩而枯燥啊。于是，“笨”这顶帽子她带了整整三年！
我说，那测试结果怎么早不告诉家长呢？
晴晴说：年级组长当时怕学生知道以后背上包袱，成绩因此受影响，只告诉了
个别智力有问题的家长，而向大多数家长和学生都保密。所以我们一直都不知道结
果。
心理测试，这是多么重要的暗示，假如你们学校只想因此剔除个别智力不健全
的学生（其实每个人都有受教育的权利），免得影响你们学校的升学率，那为什么
要每个家长都掏钱测试呢？既然掏了钱，测量了智商情商就应当告诉家长！家长也
好因材施教，对症下药啊。特别是现在分文理科，假如哪个孩子有当科学家的潜质
就应当学理科，假如哪个学生形象思维发达就应当选文科，假如哪个学生在心理上
有什么问题就应当及时地矫正。而现在，一切都被那个刚愎自用的人一手遮盖了，
凭什么呀，我们家长花钱给孩子测的智商都没有知情权，我真的很气愤。
一直一直，我们在听一个故事，说的是，美国心理学家罗森塔尔考察某中学，
随意从每班抽取3 个同学共18人，然后将他们的名字写在表格上交给校长，并极为
严肃地说，“这18个人经过科学测定为智商型人才。”半年后，这18个人确实超过
一般人，进步很大。再后来这18个人都在岗位上做出了非凡的成绩。这就是著名的
罗森塔尔现象，即期望心理的共鸣。还有人说，有一个教授对50个人说你的智商很
高，可以前途无量，结果他们就前途无量了，而对另外50个人说，你们智力平平，
他们的将来果然就没有期待了。
假如晴晴名列其中，会是哪一种人呢？
此时晴晴倒是没心没肺，不记后账，说，那个拿名单的同学逗我，你那是蒙的
吧！我说才不是呢，我不笨，我一点也不笨！
她去洗澡了，哼着歌，那是她高三度过的最愉快的一个晚上。
我反思，假如学校在高一时就把这个结果告诉她，她会不会更有自信，学习成
绩在班里名列前茅呢？无论如何，我们大人扼杀了她的自信心，这是肯定的！
我这个中国家长啊，自己就是在不断地批评和自我批评中长大的，任何情况下
考虑的总是自己的不是，自己孩子的不是，遇到问题每每把忧虑扩大化，不断渲染
困难和危机，信奉的是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人前人后，总说自己孩子不
好。有时，还讥讽晴晴，对她说：“我们家有哈佛毕业的，清华毕业的，圣约翰毕
业的，名校出来的多的是，不稀罕多你一个。倒是出个把考不上大学的很稀罕。”
在这种心理暗示下，她在自卑的阴影里走过了三年。
就是这会儿，对着她快乐的背影，我还是说，你不笨，你就是不够努力！
哎，我不会倒过来说吗，你不笨，要是更努力就更好了！
怪我！怪我！也怪学校，我和学校一道，扼杀了她的学习热情与自信！
2 月21日
自卑的种子还是在她的心里种下了。
昨天放学回来，晴晴告诉我，学校要办晚自习班了，参加的人每天晚上在学校
吃饭，然后在教室里上晚自习，有老师答疑。我说：好啊，你报名参加吧。她说：
不！我问为什么？她不理，扭身进她的小屋了。
2 月22日
今天和他们班主任通了个电话，觉得还是应当让晴晴参加晚自习。放学回来，
晴晴阴沉着脸，我想，白给她起这么个“阳光”名字了，自高三以来，就很少见过
她的好脸色。思忖了一下我说：“晴晴，我觉得你还是参加那个晚自习班比较好，
这是你们学校历年高考复习的固定模式，只有进入这个模式，才能和同学们一起，
尽快进入高考状态。”哪知她一听就“炸”了：“你知道同学们都说我什么吗？动
不动就说，‘晴晴你还复习呐？复习干吗呀？’我一问他们题他们就躲开，倒是玩
了总叫着我。上课跟他们呆一起没办法，放学我还不如一人上图书馆去复习呢！”
我知道她委屈，难受。在这些被叫做重点学校的示范高中，成绩中下游的学生
总是得不到尊重。可是做家长的，考虑事情往往不那么简单：孩子不努力，考不上
大学怎么办？哪种单位会要高中毕业的孩子？考上大学，假如不是一本二本而是高
收费的三本，到哪里去筹这笔钱？报什么专业既让孩子读得顺利将来还好就业？林
林总总最后都归结到一个“分”，分数有了什么都解决了，可是孩子现在任性，坚
持不报晚自习班，比人家孩子学习时间少，日后哪来的分数？
“昨天你还说去上，为什么今天就变卦了？”做家长的恨不能高三的孩子一天
到晚“长”在学校里，由老师看管起来，不能理解她的心理感受。
“我在图书馆里呆到20点已经是最高水平了，在教室里从早呆到晚头会疼，缺
氧。”想想也是，30～40个孩子满满当当挤在一间教室里，再怎么透风，一天呆下
来也会憋屈坏的，更何况是高强度的脑力劳动了。
“可是别的同学都参加了晚自习，你不参加，万一讲点什么你没听到不是又落
下了吗？再说同学之间互相帮助一下也好嘛。”我不甘心，干脆都不上晚自习也罢，
别的同学上了晴晴不上，我就觉得吃亏。
“我就不上，她们就知道让我帮她们挑衣服，买小玩意儿，从来不和我交流学
习。”晴晴终于在我这个当妈的面前说出了自己的委屈。我知道，晴晴爱美，对时
尚服饰非常敏感，眼力好，很多同学都喜欢拉她去买东西。但我不知道她们不带她
学习，现在晴晴向我敞开心扉，俗话说把事情挑明了，我也就谅解她了。她不是个
小心眼的孩子，事到如此，一定是有解不开的疙瘩了，这疙瘩还是等高考之后再解
吧，现在姑且我和她都忍一忍。
于是，我们就达成妥协，18点学校下课以后，在麦当劳等地方吃点东西，再溜
达到西城图书馆复习到20点半，然后回家。
2 月23日
晚上一个朋友来电话，我像祥林嫂似的把晴晴不肯上晚自习的事唠叨一遍。毕
竟还是旁观者清：都这时候了，你也别为难孩子，急也没用，你能替她复习替她高
考吗？家长的焦虑容易影响孩子呢。
冷静下来以后我想，大多数孩子都是第一次经历高考，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
些心理焦虑需要排解，同学之间发生些口角是正常的，我们做家长的应当理解孩子，
晴晴毕竟已经18岁了，她的所作所为会有自己的考虑。
记得有专家指出：要相信孩子，尊重孩子，面对孩子的某些情绪，家长要及时
发现，并给予深层次的理解，帮助孩子合理对待挫折和困难。“家有考生”，这的
确是每个高三学生家庭中的头等大事，但一些父母过度关注孩子的学习和生活情况，
人为地制造压力，结果往往适得其反。只有理解孩子，亲子之间形成合力，才会促
进考生达到最佳的考试状态。
3 月1 日
其实晴晴的本质是阳光的，因为我们大人经意不经意的涂抹，使她的心灵染上
了灰色的色调，这从晴晴写的《高三感悟》中就看得出来：
她写道：“真的是很快啊，一晃就高三了，真想不到这就要开始为自己的未来
打算了。
“还是会想念初中时无忧无虑的生活，每天的快乐和忧伤彻底得像没有明天，
我要的未来就是那样，不再被改变或者淹没。
“呵呵……因为从未自由，所以一直渴求未来的自由。或许以后会怀念现在被
关怀的感觉，但绝不会后悔，不能后悔，我们都要尊重自己的决定。在校长的那么
多话里，印象最深的是他对高一学生的深重期望，他说你们从高一开始……是啊，
我们已经错过了那个年纪，我们已经在面临抉择，和即将到来的又一次告别。
“我的学习就好像劣等渔网，虽然能勉强撑过毕业，但我清楚，从头再来已经
没有机会了，现在是需要很大努力来竭力补救的。我庆幸于自己喜欢的专业并不伟
大，如果努力还可以实现。高二结业以后就在考虑以后的学校，北京是不想再呆下
去了，希望换个环境，迫使自己成熟并真正独立起来，直接决定这个愿望的自然是
高考成绩以及录取院校。我也知道该怎么做，我会尽全力，因为有了个明确的目标，
就该投入所有的精力去完成它。
“从小就对色彩敏感，最基本的绘画技巧都是能够掌握的。说是另类也好，我
总是希望有一天能让陌生人都了解我的感受，或者通过不同的平面广告、不同的服
饰理念，或者是某一瞬间灵感造就的照片和画面。它们都是崭新的，前所未有，它
们从我的脑袋里跑出来，让我自知让我满足。拥有服装设计（与工程）或者平面广
告设计的学院大多归于文史类，不过都是文理兼收的专业，所以我不必担心，最主
要的还是那个可怕的成绩啊！笑……
“总有一种感觉，老师好像比我们还紧张。现在说声谢谢可能都算晚了，不过
是真心诚意的。老师是给我们最多最多关怀的人，小时候一直觉得和老师、家长抬
杠是种勇敢，现在什么都明白了，希望还不晚。呵呵，我觉得自己一直是那种很内
秀的孩子，心里想得很多又不希望别人知道，又很慢热，情绪需要很安全的环境才
能活跃起来。初中外班的同学都说三年没见过我的笑容，开始我很奇怪，后来才真
正发觉。
“废话说不少了，也差不多了吧。我的学习我自己一定会尽力，不管为了谁，
以后路是一个人走的，痛苦艰辛都藏在里面，该面对的太多了，我怎么可能会现在
就认输呢！背面那首歌是送给老师的，我很喜欢很喜欢。希望我们以后都能够成功，
要让自己变得幸福起来。”
她打在电脑里的这篇文章被我看到了，她写文章常常是信手拈来，一挥而就，
便把自己的感受表达出来了。比我十七八岁时只会用语录口号拼凑起来的文章强多
了。虽然仍看得出她是在自卑和自尊中挣扎着，抗拒着，但她内心深处渴望的还是
正面的、积极向上的那一面。
有时候想，在中国，许多儿童不快乐，为什么？因为他们没有自由的活动时间，
他们的时间都被父母按伟大的理想作了全面的安排。许多中小学生不快乐，为什么？
他们的生命已被科学的教育体系所安排。许多大学生不快乐，为什么？他们对未来
的就业、前途、人生充满了恐惧。
教育专家李玫谨说：现代教育最大的弊病就是拔尖教育，那些非智力尖子的孩
子充满了压力并备尝失败感。其实，教育的第一任务不是灌输知识，而是辨别每一
个学生的才能。帮助孩子发掘其独特的才能，让其才能显露并超越他人，在接受教
育的过程中感受自己的价值与骄傲，在成功和快乐体验中培养人的价值感，由此，
活着才能有意义，生命才能有价值！
我该怎么把这些话告诉晴晴呢？还是高考以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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