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赛后，洛杉矶奥运会组委会邀请各国冠军参加聚餐会。刘长春虽然名落孙山，
却被破例邀请参加高规格的冠军聚餐会。席间，各国冠军向刘长春表示了亲切的欢
迎。刘长春虽然没有获奖，可他为国争光的奥运精神却受到了全体运动员的尊敬。
他的出现，结束了中国人无人参加奥运的历史。每当刘长春出现语言障碍时，珍妮
都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在他的面前，帮他翻译，替他联络。她有着极强的沟通能力，
有着乐观的天性。只要她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有银铃般的欢笑声。
宋君复对所有比赛都兴致勃勃，刘长春则有所选择，不去观赛就猫在宿舍里写
日记。一天，两支全美橄榄球队进行表演赛，观众竟然达到八万人。西部队以7 比
6 胜了东部队，珍妮兴奋地告诉刘长春：“我们美国人对橄榄球最上瘾。”
刘长春感叹道：“你们美国人的体育文化观念太先进了。”
珍妮打趣道：“这么说你在体育上要学我们美国了？”
刘长春脱口而出：“当然，世界上谁先进我学谁。”
话音刚落，他猛然想起离开祖国赴美参赛前夕，上海的报纸刊登出这样的消息
：愿君将美、芬猛进原因探来，以供国人谋百年之计。
是啊，美国和芬兰近年来在体育上突飞猛进，其原因何在？培养体育人才容易，
让其永葆英雄本色很难。我国的运动员仅限于学生时代有人培养训练，一旦走上社
会就和运动脱节了。他们要为生计而奔波，无暇在训练上精益求精。而美国和芬兰
等国家的运动员在校期间趋于成熟，到了社会上也有相应机构来帮助指导管理他。
美国和芬兰的体育导师有系统的知识，选手对导师的命令绝对服从。运动员在个人
生活上无后顾之忧，心甘情愿参加有组织的体育训练。一方面训练能使选手提高成
绩，另一方面社会对于坚持训练的运动员也给予赞助和支持。
他在日记中写道：愿政府与人民共图之，注意以下数条：1.多培养体育人才，
以求根本明了；2.设寒暑假体育学校，以推广体育常识为宗旨；3.注重中小学体育
；4.多请世界各国体育专家来华讲演与表演；5.奖励体育著作译述与发明。
宋君复又去看游泳比赛了，刘长春仍然枯坐斗室冥思苦想。是心疼两美元一天
的房费吗？不，他是为祖国的体育事业而担忧，为运动员的出路而搜肠刮肚啊。
在赛场，一个美国人问宋君复：“宋，你们一个人参加奥运会有意义吗？”
他斩钉截铁地回答：“奥运已举行九届，而我国未曾参加。本届如再不破例，
则日后恐将无望。故本届只一人参加，下届可增加人数，此为本国派代表之展望。
我国既有参加奥运之举，有助于国人对运动之兴趣，日后对运动选手的培养将更积
极，俾得将来显身手于世界舞台，此为本届派代表参加之影响。”
那人又问：“宋，你怎么看待刘长春的失利？”
宋君复说：“明知刘君之实力难期良好之收获，但观其场上奋斗之精神，及祖
国国旗在大会场上与各国并立飘扬之雄姿，殊觉荣幸。最可喜者，每次刘君下场举
赛时，观众为之助威欢呼，可见对我国之参加大会，表深刻之同情，以故虽未得如
何之收获，亦可足以自慰。”
8 月14日，第十届奥运会在洛杉矶落下帷幕。会议主办方要求所有与会代表三
天之内离开奥林匹克村。美国人真会抓机会，把世界青年大会辩论会安排在会后，
邀请太平洋沿岸各国青年和运动员代表数百人参加大会，中国体育代表团在邀请之
列。宋君复在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一消息，他马上将消息通报给参加奥运会开幕式的
几个中国人。沈嗣良不肯参加这次辩论会，中国领事黄博士也不予理睬，在令人寒
心的冷漠面前，刘长春与宋君复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主讲人的重任责无旁贷地落在
了精通英语的宋君复肩上，他和刘长春连夜商量演讲内容，两个臭皮匠，合成一个
诸葛亮。宋君复满怀激情把俩人讨论的结果写成演讲稿。美国方面非常友好，把应
邀参加会议的宋君复和刘长春安排在洛杉矶郊区的一个农民家里居住。刘长春的房
东是一个性格开朗的美国老头儿，无论是开会、参观还是游览，他都像一个敬业的
司机忠于职守。
几天的筹备期，刘长春抓紧一切时间来观察美国社会。珍妮带着朋友几次光临
刘长春的住处，每次来都看到他坐在桌前写日记。珍妮用欣赏的目光望着刘长春。
在中国哲学中，阴与阳是一个整体，动与静在刘长春的身上奇妙地统一着。在赛场
上他是一只猛虎，是流动的风；在赛场下他是一只绵羊，是宁静的水。在奥林匹克
村见惯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运动员，珍妮对刘长春刮目相看。这是一个有思想
有头脑有性格的运动员，他的日记不是流水账，而是学习与思考的结晶。这要感谢
他的母校东北大学，这所大学的教授不仅教学生体育，而且还教他们政治、历史、
外交、文化。
爱情永远是一个谜，珍妮的漂亮和气质在奥林匹克村首屈一指，追求者不计其
数。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喜欢那些洒着巴黎香水穿戴时髦专门讨女人欢心的高大
英俊的靓仔，却着魔般地迷上了刘长春这个内向嘴拙穿戴朴素并不高大的东方男人。
因为他的头脑和四肢一样发达，他的身上有一种动与静完美结合的内在的力量。
珍妮是刘长春的福星，她给他带水果，教他说英语，带他接触美国社会。她用
流利的中文关切地询问刘长春中国在“9 ·18”事变中的遭遇，了解中国的风土人
情，还谈到了妇女的解放和婚姻问题。俩人越聊越亲切，越聊越投缘。年轻人的心
是相通的，他们朝夕相处，诉说衷肠，情意愈加深厚。
一天，珍妮看了刘长春的履历表突然笑着说：“我说你怎么这么有魅力？原来
你是射手星座啊！”
刘长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射手？我只知道自己属鸡，弄不清自己是
什么星座。”
珍妮说：“十二属相是你们中国人发明的，我们西方人讲究星座。你是11月25
日出生，刚巧是射手座。”
刘长春问：“射手星座的人有什么特点吗？”
珍妮一字一顿地说：“射手座是火相星座，这个星座的人粗线条，酷爱运动，
杀伤力太强。谁要是被射手座击中，很难逃脱。”
刘长春问：“你是什么星座？”
珍妮说：“双鱼星座，水相星座。”
刘长春笑着说：“那咱们岂不是水火不相容了？”
8 月18日，辩论会如期举行。宋君复用流利的英语讲述了日本帝国主义在中国
犯下的滔天罪行：“9 ·18”事变爆发的前一个礼拜，沈阳的上空弥漫着不祥的烟
云。驻守在沈阳的东北边防军，从东北大学的西大门前，匆匆向沈阳市北撤退。
“9 ·18”事变当晚，日本军队从沈阳南站向中国驻军所在地北大营开炮。炮弹的
弧光从东北大学上空飞过。第二天早上，日本鬼子就无故枪杀沈阳手无寸铁的老百
姓，制造了一件件灭绝人寰的惨案，大西门城楼上挂起了日本国旗……
宋君复讲得声泪俱下，每一个听众都感到他说的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如果没有
亲临其境，根本不可能讲得这么惟妙惟肖。会场上形成了一个演讲者和听众之间共
鸣的巨大的气场，宋君复的演讲不时被听众热烈的掌声打断。
一个日本代表沉不住气跳出来狡辩，听众群起而攻之，嘘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
“日本是侵略者”，“打倒日本军国主义”，“要和平，不要侵略”的口号声震耳
欲聋。刘长春注意到，在振臂高呼的人群中，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格外引人注目，
她就是珍妮。
“9 ·18”事变是20世纪震惊中外的重大历史事件，它不仅是日本帝国主义武
力征服中国的开始，也是法西斯国家在世界历史上点燃的侵略战火，揭开了第二次
世界大战的序幕。
与会代表义愤填膺，强烈谴责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滔天罪行，给了刘长春
极大的力量。他深切地感到：为什么奥运会上各国运动员抱团儿冷落日本选手？不
是大家对日本人不友好，而是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行径深恶痛绝。
参加奥运会为刘长春打开了一扇天窗，他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世界青年
辩论大会结束了，刘长春觉得此番出征洛杉矶，不仅是为了体育而来，更重要的是
为了与世界各国人民的了解和友谊。世界反法西斯阵营结成了铜墙铁壁。世界人民
对中国人民很友好，对中国人民的遭遇很同情。爱好和平是人类共同的愿望，日本
侵略者的倒行逆施是不得人心的。
第十届奥运会的海报令人过目不忘：在灰绿色的背景下，一个年轻的身穿白色
运动服的现代运动员，手拿象征和平的淡绿色的桂树叶仰望前方，寓意着古代希腊
运动员宣布奥运会庆典开始并要求休战的传统。奥运会庆典和战争本身就是相悖的，
天使之城的奥运庆典和白山黑水的烧杀抢掠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却在同一时间定格。
奥运会后，各国青年们在一起唱歌跳舞。珍妮歪着脑袋问道：“刘，你给我唱
首中国歌好吗？”
刘长春小声哼了起来：白山兮高高，黑水兮滔滔。有此山川之伟大，故生民质
朴而雄豪。地所产者丰且美，俗所习者勤与劳。愿以此为基础，应世界进化之洪潮
……痛国难之未已，恒愤火之中烧。东夷兮狡诈，北虏兮矫骁，灼灼兮其目，霍霍
兮其刀。苟捍卫之不力，宁宰割之能逃？唯卧薪而尝胆，庶雪耻于一朝……爱校，
爱乡，爱国，爱人类，期终达于世界大同之目标。
珍妮感叹道：“这首歌曲有一种悲壮的美。尤其是爱校，爱乡，爱国，爱人类
这四爱，是一种大境界！这首歌叫什么名字，词曲作者是谁？”
刘长春自豪地说：“这是我们东北大学的校歌。为了庆祝建校六周年，我们学
校的元老孙献先生亲自到北平请刘半农先生作词，语言学家兼作曲家赵元任先生作
曲。”
珍妮问道：“干吗要跑那么远请人作词？”
刘长春瞪圆眼睛说：“你知道刘半农是谁吗？他是我们中国近代著名的白话诗
人，这首歌词有忧国励志之情，有楚辞的遗风。”
珍妮说：“我给你也唱一首。”
她把一张唱片放进留声机里，伴随着深沉的音乐用英语唱了起来：念故乡，念
故乡，故乡真可爱。天甚清，风甚凉，乡愁阵阵来。故乡人，今如何，常念念不忘。
在他乡，一孤客，寂寞又凄凉。我愿意，回故乡，重返旧家园。众亲友，聚一堂，
同享从前乐。
刘长春赞叹道：“珍妮，你唱得真好听，这曲子是谁写的？”
珍妮说：“这是德沃夏克的管弦乐曲《自新大陆交响曲》第二乐章。德沃夏克
是捷克作曲家，《自新大陆》是他在美国写的第一部作品，也是他一生中写的最后
一部交响曲。”
刘长春说：“珍妮，我不懂音乐，你唱的歌词我一句也听不懂。可我怎么觉得
这首曲子和《东北大学校歌》是一个味儿？”
珍妮说：“对，这部曲子主要表现出德沃夏克对于美国黑人命运的关心、同情
和他本人远隔重洋对于祖国亲人的怀念。尤其是第二乐章着重表现的是思乡情绪。
你唱的《东北大学校歌》不也讲爱校、爱乡、爱国、爱人类吗？思乡爱乡是人类共
同的感情。”
刘长春惊讶地问：“珍妮，你怎么懂那么多？”
珍妮扮了个鬼脸：“我懂得哪有你多？我就不知道北陵，不知道小平岛，不知
道刘半农、赵元任。”
刘长春憨厚地问：“咦，你的中文怎么那么流利？”
珍妮说：“我们学校有中国人，我跟他们学的。”
刘长春脱口而出：“你是美国人学中文干啥？”
珍妮诧异地问：“语言是与世界沟通的武器，我们美国大学生一般都会几种语
言，你难道这辈子就不想学第二语言吗？”
刘长春憨厚地说：“在北平，我们的英语老师是美国人。我当时盲目排外，赌
气不学英语。”
珍妮揶揄道：“我也是美国人，你怎么就不排外了？”
刘长春用手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傻笑着。
舞会开始了，各国运动员几乎都会跳舞，他们跳得热情奔放酣畅淋漓。刘长春
出国前，学校专门给他做了燕尾服，买了漆皮鞋，以备跳舞用。在船上，面对那些
趾高气扬的贵妇人，他一次也没有跳过。现在，面对兴高采烈的各国选手，他突然
萌发了跳舞的欲望。珍妮耐心地教他，慢三步、快四步……他笨拙地跳着，还经常
踩珍妮的脚。珍妮总是开心地笑着，不急不恼：“刘，跳舞和跑步一样，要讲究节
奏。你听，嘣嚓嚓，嘣嚓嚓，这就是慢三步的节奏。”她教学有方，刘长春一会儿
就学会了。音乐和舞蹈是一种独特的语汇，可以使不同民族不同语言的人相互沟通。
刘长春和各国朋友们一起唱歌跳舞，一起参观游览，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在好莱坞
米高梅电影公司，刘长春会见了爱姐儿·巴里摩亚和约翰·巴里摩亚，这个家族一
门三杰出了三个好莱坞明星，他们愉快地合影留念。
分别的时刻到了，珍妮帮助刘长春收拾行装。想到在美国的日子里，珍妮几乎
成了自己的专职翻译和特别保姆，刘长春感激地说：“珍妮，谢谢你！”
珍妮耸了耸肩膀问：“你怎么谢我？”
刘长春笑着说：“你说怎么谢就怎么谢，大不了再讲一个故事。”
珍妮突然撒娇地说：“我想让你抱抱我。”
刘长春以为珍妮说的拥抱只是一般的西式礼节，就例行公事地张开双臂。谁知
珍妮一头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拥抱着他，眼睛里涌满了泪水。
刘长春顿时愣在了那里，心脏像一只受惊的小兔怦怦怦地跳个不停。他脸色绯
红额头冒汗，僵硬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珍妮依旧紧紧地拥抱着他，他闻到了她头
发上散发的香味儿。那是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沁人心脾。
爱情就是这样猝不及防，在刘长春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神话般地降临
在他的身边。慢慢地，刘长春被珍妮的拥抱融化了。他呼吸急促，心乱如麻。他仔
细地打量着珍妮，她的眼神是那么清澈，心地是那么善良，表情是那么阳光。他想
起了一个月来珍妮对自己的悉心关照，想起了她凝视自己时深情的目光，想起了她
给自己做翻译、打扫卫生、洗熨衣服、端茶倒水、当向导、教自己跳舞……他再也
控制不住感情的闸门，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把最甜蜜的吻倾洒在她红润的嘴唇上。
亲爱的读者，请原谅这对激情燃烧的年轻人。刘长春毕竟是一个不满23岁的血
气方刚的热血青年，珍妮毕竟是一个19岁的情窦初开的妙龄少女。年轻人犯错误，
连上帝也会原谅。
刘长春要返回中国了，珍妮对刘长春依依不舍，大胆地问：“你结婚了吗？”
刘长春说：“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我要回到我的故乡。”
珍妮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你为什么要这么早结婚？”
刘长春说：“在中国，很多人的婚姻是父母定的，我17岁就结婚了。”
珍妮斩钉截铁地说：“我想跟你一起回中国。”
刘长春为难地说：“我家里还有妻子和孩子，我不能连累你。”
珍妮倔强地说：“我不在乎名分，我只在乎你！”
刘长春深深地为珍妮的真情所感动，可他实在不忍心抛下贤惠的妻子。他狠了
狠心对珍妮说：“忘了我吧，我对感情之事毫无兴趣。”
珍妮用委屈的目光望着刘长春，两行晶亮的热泪灼到了唇边。她执拗地说：
“我要是想找男人大学里有的是，奥林匹克村的帅哥一抓一大把，我为什么偏偏爱
上了你？我是第一次主动向一个男人表达这种感情，你为什么要用冰霜来回答我？
爱是不能忘记的，希望你以后有机会再来美国，到我们家作客。我们永远友好下去。”
说完，珍妮哭着跑了。望着她的背影，刘长春心如刀绞，他知道珍妮是一个能
够唤起自己激情的姑娘，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她对自己的感情像水晶般纯洁，
他俩之间心心相印。可是，自己是有妇之夫，已经没有权利再接受这份感情。唉，
我刘长春从不做亏心事，可是自己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珍妮。
8 月21日，刘长春和宋君复满载着各国人民的友谊，乘“柯立芝总统号”回国。
轮船启程的一刹那，他突然觉得美丽的洛杉矶有一种东西在牵动着自己的心。他睁
大眼睛向岸边遥望，在欢送的人群中，他看到了一个穿天蓝色连衣裙扎天蓝色发带
的姑娘。她泪眼婆娑，拼命地向自己挥手，她就是珍妮。啊，她的家乡洛杉矶有大
海，自己的家乡大连也有大海，我们都是大海的儿女。今后，我们只能隔着广袤的
太平洋独饮思念的苦酒，我们只能伫立在大海边让海风送去彼此亲切的问候。他的
鼻子一阵发酸，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他使劲向岸边挥手致意。再见了，洛杉矶！再
见了，珍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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