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全国解放前夕，蒋介石匆忙逃往台湾时，其爪牙曾经以高官厚禄拉拢刘长春赴
台。刘长春坚定地拒绝了。他深知国民党政府腐败无能，不爱护体育人才。参加过
第二届远东运动会的运动员朱文德就是在国民党眼皮底下失业流亡沿街乞讨惨死街
头的。他坚信共产党能够领导中国，重视体育。正像当年他坚决拒绝代表伪“满洲
国”参赛一样，他把自己的人生航船坚定地驶向了大陆。这里有他的骨肉同胞，有
养育他的根脉啊！

    解放后，刘长春先后担任大连工学院体育教研室副主任、副教授、教授。他率
真耿直，勤勤恳恳，忠诚党的教育事业。他的同学张令佳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乡村
师范学院教学，他忘不了刘长春当年在张学良校长面前为自己两肋插刀的情景，总
想给刘长春联系到海外教学增加收入。有一年，他到新加坡旅游，得知新加坡国立
南洋大学招聘体育教授，便给刘长春来信询问他是否想到新加坡教体育？刘长春委
婉地谢绝了。他感激张令佳的好心，可是他不能离开故土，因为他的根在中国。

    1959年，第一届全运会召开。刘长春为辅导大连工学院参赛选手呕心沥血。在
这届全运会的庆功宴上，他作为裁判员、运动员和教练员的代表向毛主席敬酒，那
是他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刻。

    1964年，全国少年田径运动会隆重召开。刘长春在运动会上担任总裁判，并同
优秀少年运动员代表亲切座谈。

    1975年，第三届全国运动会在北京召开。刘长春没有接到邀请，他坐立不安，
毅然决然自费前往北京。他不能没有体育，那是他的命根子啊！他拎着张学良将军
送给自己的褐色皮箱来到大连火车站，刚要上车，突然听到高音喇叭里广播：大连
工学院的刘长春请注意，国家体委邀请你参加第三届全运会。请你听到广播后，火
速到火车站问讯处领取邀请函。

    他激动得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车站问讯处，领取了国家体委发来的邀请函。到了
北京，他全程参加了全运会。赛后，周恩来总理在人民大会堂设国宴宴请各界体育
精英。当刘长春接到周总理亲笔落款的大红请柬时，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牢记着周
总理的嘱咐：“活到老，学到老。”他担任了第五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奥林匹克
委员会副主席、中华全国体育总会常委、辽宁省体育协会副理事长、第四届辽宁省
政协常委、大连工学院体育教授等职务。他觉得体育训练要从娃娃抓起，亲自担任
了大连理工学院少儿田径班和大连理工学院田径队总教练，每天在操场上辅导学生，
为奥运会培养青年运动员。他打算撰写一本《短跑运动》的书，出版社因为经费短
缺不给立项，他就给国家体委主任李梦华写信，又找到大连工学院院长庞殿英，苦
口婆心地说自己研究了一辈子短跑，想写本书把自己的毕生经验无私地传授给后人。
在领导的支持下，这本书终于诞生了。他还著有《田径指导法》《田径裁判法》等
书籍，他所在的大连工学院是全国高校中唯一一个有体育科研所的单位，为国家培
养了大量体育人才。

    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当周恩来总理去世时，他哭得昏天黑地，眼睛肿得像个核
桃。他的妻子和孩子惊恐地望着他，他们从来没有看到他这样撕心裂肺地痛哭过。

    1979年10月25日，国际奥委会执委会在日本名古屋通过了恢复中国在国际奥委
会中合法席位的“名古屋决议”。喜讯传到中国时，刘长春激动万分，辗转反侧夜
不能寐。他深有感触地说：“旧中国内忧外患，中华民族到处受辱。那时，我只能
眼巴巴地看着外国的国旗在奥运会上升起，情不自禁地流下痛楚的眼泪。今天，祖
国富强起来了，沉睡多年的九亿中华民族，犹如亚洲的醒狮，在奥林匹克运动会腾
飞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刘长春有一句名言：“我善于追人，我仰佩在我前面的人。”刘长春的一生都
是以进击者的形象出现。他仰慕强者，不妒强者，学习强者，赶超强者。到了晚年，
他七十多岁了仍然要儿子陪同自己跑步，每天坚持跑七八百米。直到生命的最后一
息，他跑完步后说自己难受，儿子陪同他到医院检查，才晓得他患了肠癌。

    1983年，第五届全运会即将在上海召开。刘长春的儿子刘鸿图看到父亲坐在桌
前默默地流泪。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爸，您怎么啦？”

    刘长春缓缓地说：“要开全运会了，我身体不行了，可能去不了上海了。将来
中国举办奥运会，我也可能看不到了。”

    刘鸿图的喉咙一阵发紧，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作为小儿子，他一直与父亲生
活在一起。他深深懂得：上海是父亲魂牵梦绕的地方，第一次代表中国出征洛杉矶
奥运会，父亲就是从上海出发的。

    孩子的名字里往往包含了父母的精神寄托。他给自己心爱的孩子起名为刘鸿远、
刘鸿宽、刘鸿亮、刘鸿图、刘淑琴、刘淑贤，足以看出他希望男孩子志向远大，道
路宽广，前程明亮，大展宏图。希望女孩子知书达礼，贤惠淑女。他要求后代一定
要好好读书，争取入党。他的六个孩子中除了老小因“文化大革命”失去了考学机
会，其余五个都考上了大学。有四个孩子是共产党员。他最喜欢三儿子，因为他是
共产党员，考取了清华大学，后来又当了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院
长。

    刘长春与体育结下了不解之缘，他为中国体育而生，为中国体育而战，他是当
之无愧的中国体育先驱。先驱未必能实现自己的理想，但理想之路正是成千上万个
先驱用生命和热血铺就的。人生能有几回搏？对于进击者而言，重要的不是凯旋，
而是战斗！

    颇有戏剧性的是，刘长春小时候那么仇恨日本人，可他的晚年却在大连的一栋
日式小楼里整整居住了27年。房子很结实，木质的乳白色门窗，红色的地板。砖红
色的小楼在翠绿色法国梧桐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雅致。远亲不如近邻，他的邻居郭
安娜是郭沫若先生的前妻，那是一个典雅的日本女人，高个子，尖下颏，身材苗条，
皮肤白皙，穿戴得体，谈吐不凡。她化着淡妆，六七十岁了仍然很漂亮。她对中国
很友好，从来不给组织添麻烦；她爱干净，总是把家打扫得一尘不染；她爱安静，
喜欢盘腿坐在家里的榻榻米上看书。

    上世纪60年代，全国上下除四害，郭安娜也站在院子里敲脸盆轰麻雀。她经常
和姜秀珍聊天，互相关照。她的儿子郭和夫是个科学家，待人彬彬有礼。郭和夫喜
欢钓鱼，每当他钓到黄鱼和梭鱼时，郭安娜都让他给刘长春一家送来；郭安娜喜欢
吃饺子，每当姜秀珍包了肉馅饺子和鲅鱼馅饺子，也会给郭安娜送去尝个鲜。

    郭安娜原名佐藤富子，是一个身材高挑面目清秀的大家闺秀。1916年，在日本
东京圣路加医院，冈山高等学校学生郭沫若邂逅了年仅22岁的护士小姐佐藤富子，
向她发起了强烈的爱情攻势。单纯的佐藤富子招架不住一百多封情书的狂轰滥炸，
乖乖地缴械投降成了爱情的俘虏。她辞掉了医院的工作，随郭沫若到冈山同居，把
自己整个的身心奉献给那位浪漫的中国才子。

    这个温文尔雅的姑娘的叛逆之举没有得到家庭认可，佐藤家信奉基督教，不允
许她与一个华人青年自由结婚。他们第一个儿子出世以后，她与父母断绝了关系。
郭沫若是个穷学生，经济上捉襟见肘。两年后他升入九州帝国大学，为了使丈夫学
业有成，她独自承担起全部的家务，含辛茹苦地为丈夫哺育了五个儿女。她改名为
郭安娜，和郭安娜相爱的日子是郭沫若文学创作的第一个高峰期。这个时期奠定了
郭沫若作为诗人、文学家、历史学家、文字学家和考古学家的地位。郭安娜以她圣
母般的爱给了郭沫若创作灵感，郭沫若的代表作诗集《女神》就是在那段时间诞生
的。

    1937年，郭沫若回国参加抗日战争，郭安娜与丈夫中断了联系。她被日本宪兵
抓进大牢，受尽严刑拷打。没有经济来源，她靠卖菜、打工养育着五个嗷嗷待哺的
孩子。母子六人家徒四壁，仅靠一点山芋充饥。十多年来，她们孤儿寡母没有收到
丈夫寄来的一封信、一文钱。全国解放前夕，郭安娜知道了郭沫若的消息便立即携
儿女来中国寻夫。周恩来派人给她做工作，当她得知丈夫已经另有家室时，心酸地
说了两个字：“我走……”

    建国以后，郭安娜加入中国籍，带领儿女回到中国生活。刘长春这辈子经历无
数坎坷，阅尽人间沧桑。作为邻居，他深知郭安娜是一个圣洁而伟大的女性，命运
对她是不公平的。在周总理的关照下，她虽然当选为第六届全国政协委员，享受副
部级待遇，生活上无忧无虑。可她中晚年的感情生活是寂寞凄凉的。女人是需要有
男人来心疼呵护的，女人把爱情看得高于一切。郭安娜为了爱情，丢弃了父母，丢
弃了家族，丢弃了工作，丢弃了国籍，丢弃了姓氏，可她究竟得到了什么呢？她从
43岁就开始守活寡，一直守了58年。中日两国的战争使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对于这
样温良恭俭让的日本人，难道我们还忍心仇恨她吗？郭安娜的经历对刘长春触动很
大，他觉得对于日本应该重新认识，应该把日本侵略者和日本人民区别开来。

    体育使刘长春广结天下宾朋，他拎着张学良校长送给自己的皮箱赴日本参加过
远东运动会，日本的大地震把他从床上震到了地下；他拎着张学良校长送给自己的
皮箱去美国参加过奥运会，虽然失败却收获了友谊；他拎着张学良校长送给自己的
皮箱去德国参加奥运会，从步起等外国运动员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他拎着张学良
校长送给自己的皮箱去过菲律宾、印度、意大利……每到一个国家，海关关员都会
在他褐色的皮箱上贴一张通关标签。他舍不得撕掉，那是他行程的纪念。

    见多识广，走过的国家多了，他眼界开阔了，心胸也宽广了。他最大的愿望是
让中国体育走向世界，多参加国际体育交流。他觉得奥运会的内涵是同一个世界，
同一个梦想。世界应该呼唤和平，自己过去在奥运会上对日本运动员横眉冷对的态
度太小家子气了，这是一种狭隘民族主义。日本运动员不等于日本侵略者，不能把
体育比赛同国家间的争执联系到一起，应该认真纠正对日本运动员不礼貌不友善的
表现。中日两国的文化交流源远流长，周恩来、鲁迅、郭沫若、陈寅恪等人都在日
本留学过。周总理和邓颖超大姐还热情邀请日本乒乓球运动员到家里吃饭，安排专
人给他们治病，送结婚礼物。中日两国是一衣带水的邻居，睦邻友好对两国人民有
利。

    1978年8 月，刘长春的小孙女出生。他给自己的小孙女起名为刘樱，樱花是日
本的国花，他希望中日两国人民能够世世代代友好下去。

    1984年，当刘长春在大连海滨沉睡一年之后，许海峰在普拉多射击场的一声枪
鸣，结束了中国人在奥运会金牌上丑陋的零分。中国体育健儿在洛杉矶奥运会上越
战越勇，一举夺得15枚金牌。这一年，珍妮已经72岁了。她还活着吗？她还在洛杉
矶吗？她观看奥运会比赛了吗？九泉之下的刘长春笑了，洛杉矶，你是中国奥运第
一人追梦的地方；洛杉矶，你是中国奥运第一块金牌圆梦的地方。中华圆梦，为什
么偏偏在同一座城市？是珍妮的祈祷应验了吗？是刘长春的在天之灵保佑的吗？

    从1984年到2004年，中国体育健儿共摘取了112 枚奥运会金牌。从刘长春的失
魂落魄到刘翔的激情跨越，中国人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并逐渐把梦想变成了现实。
运动员的命运和祖国的命运息息相关，报国之志报国之心报国之才只有赶上了祖国
的盛世才可能实现。

    1989年，大连工学院建校40周年。刘长春的学生们怀着感恩的心情为老师雕塑
了一尊铜像。邀请原国家体委副主任荣高棠题写“体育教育家”的字样。荣老沉思
片刻，提笔写下了“体育先驱刘长春教授”九个大字。是啊，任何一个有成就的体
育老师都可以称其为体育教育家，可是中华体育先驱，只能是一个人。当铜像落成
时，荣老还亲自来学校参加落成典礼并剪彩。

    2003年，温家宝总理访问美国时应邀到哈佛大学作了“把目光投向中国”的演
讲。在演讲中，他满怀深情地

    谈起了刘长春，谈起了71年前一个人的奥林匹克的故事：“那是在新中国成立
以前，我们只有一个运动员能够参加奥运会，他是个短跑运动员，叫刘长春。他是
坐船到美国的，他的身体已经很疲劳了，他代表中国参赛虽然没有取得优异成绩，
但就这一个人参加奥运会，牵动了全国人民的心。现在中国能举办奥运会了，是因
为中国强大了，世界各国瞧得起我们了。”

    温总理的演讲不断地被暴风雨般的掌声所打断，把目光投向中国的时刻到了！

    2008年，中国作为东道主在北京举办奥运会。参加这届奥运会的一万多名运动
员没有一个人会像刘长春当年那样花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漂洋过海体力不支。观看这
场比赛的几十亿观众中，一定会有刘长春的后代，步起的后代，珍妮的后代，南部
忠平的后代，鹤岗的后代……

    奥运会是奥林匹克选手们个人之间的竞赛，并非国与国之间地域与地域之间的
竞赛。随着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的飞跃，军事战争将减少到最低限度，由体育竞技
来代替战争。奥运会将是世界各国政治、经济、科学、文化、体育、教育综合国力
的竞技场，是一个民族精神素质优劣的大比拼。奥运会之所以为每一位优胜者升国
旗、奏国歌，就是倡导国与国、民族与民族之间的公平竞争，彰显和平、公平、理
智、文明。

    短跑名将刘翔是男子110 米栏世界纪录保持者。1983年3 月21日，刘长春在大
连去世；同年，东方飞人刘翔在上海出生。刘翔打破男子110 米栏世界纪录的2004
年，与刘长春在第四届全运会上夺得男子100 米、200 米、400 米短跑三项冠军，
荣获个人总分冠军的1930年之间，整整隔了74年。74恰好是刘长春的年龄。上海是
刘长春梦开始的地方，也是刘翔诞生的地方。这些数字和地点究竟是巧合还是天意？

    刘长春和刘翔爷儿俩都是长脸型，都是短跑运动员，都酷爱田径，都姓刘，眼
睛、嘴、颧骨、鼻子和神态都极为相似，又都在奥运会上给中国争光。但愿刘翔在
2008年奥运会上飞得更高更快，实现体育先驱刘长春的梦想。

    一个运动员的潮起潮落和国家民族的荣辱兴衰息息相关。中国人要韬光养晦，
卧薪尝胆，励精图治。这个世界应该消灭仇恨，呼唤和平。奥林匹克的宗旨是公平、
公共、公开、公正，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环球同此凉热，一个崭新的和谐社
会和谐世界在向我们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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