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启程的次日晚上，就是小时候你管他叫“北极熊”的叔叔来咱家作客。闲聊
中，他问我都给你带了些什么。

    我说，除了通知书上规定的以外，还带了一部手机、一台相机、一支钢笔，都
是低档的，一共也就花了一千多块钱。

    “北极熊”沉吟了半晌说，是不是寒酸了点儿？据说，现在的大学生都很势利，
你给孩子带这么不起眼的东西，会被人瞧不起的。

    我说，这就不错了。中国有多少贫困的大学生连交学费都是个问题，更有多少
孩子因此而不得不放弃朝思暮想的大学梦。

    北极熊说，理是这么个理，可不能这么比。既然咱们有条件，何必让孩子抬不
起头来呢？我们楼上的老张就想得开，去年他儿子上大学，人家老少三代浩浩荡荡
地整整采购了一个礼拜，什么笔记本电脑、数码照相机、能“咔嚓”的手机，还有
某某牌子的随身听，我没记住，反正都是当今世界顶尖的产品，光一身行头就花了
好几千块……

    听到这里，我心里忽地蹿起了一股无名之火，禁不住吼道：他以为大学是啥呢？
大学是学习深造的场所，不是显富摆阔的地方！现在的大学生之所以“势利眼”，
都是被这些家长给“得瑟”的。他们把社会上贫富不均的现象，趾高气扬地搬进大
学校园。结果，使富孩子越发不可一世，使穷孩子更加无地自容。实际，对这两种
孩子的成长都没有什么好处。既容易助长富孩子的虚荣心，也容易加重穷孩子的自
卑感。而“虚荣”和“自卑”，都是进取精神的大敌。别说我没有这么雄厚的物质
基础，就是有也不会这样做！我若是教育部长的话，就正式给大学发一个文件，规
定新生入学除了必备的学习和生活用品外，其他东西一律严禁带入校园。警告三遍，
仍执迷不悟者就将多余的物品没收，然后变卖资助给贫困的学生！

    北极熊用肥胖的右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兄，干吗如此激动啊！这话，冷丁听
起来挺忧国忧民的；可咂咂嘴，我咋总觉得有点儿“买不起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味
道呢！

    我倔强地摇了摇头，表示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其实，孩子，你可能也不知道老爸在为你购物的时候想到了什么吧？

    那几天，我的脑海里总是重演着三十几年前的一幕。

    当时，我和你的年龄差不多。获知被祖国最大的石油企业吸收为学徒工的消息，
跟你那天捧着大学录取通知书时一样兴奋。随着报到的日子越来越近，我也在窥视
着你爷爷奶奶到底都为我准备了些什么。可是，由于咱家那时非常贫寒，两位老人
绞尽脑汁，也仅给我做了一床崭新的麻花被，翻新了一张铺了几年的旧褥子，其他
就什么也准备不起了。与我一起即将成为石油工人的另一位，是公社革命委员会主
任的公子。不要说一身行头、两床铺盖都是里外三新，他爸爸还给他装备了上海牌
手表、飞鸽牌自行车。那年月，这可都是最高档的奢侈品了。其身价，绝不次于现
在的手提电脑、数码相机。尽管穷人的孩子懂事早，我也深知你爷爷奶奶能为我做
到这样，已是尽到了最大的努力。可临上火车前，望着这位高贵得“少爷”般的旅
伴，我还是流露出了一丝“奴仆”般的寒酸相。

    在即将检票的时候，你爷爷把我拉出了候车室，语重心长地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的大意是：很早以前，有一位老人就要去世了。临终前，他把两个儿子叫
到身边。拿出一块金砖和一把锄头，说是留给他们的遗产，而这两样东西又不能按
价值平均分配，只能一人一份。老二精明，老人的话音刚落，就一把将金砖夺到了
手。老大憨厚，拿起锄头倒也没什么怨言。老二乐颠颠地走了。老人拍着老大的肩
膀说，孩子，你别以为老二占了多大便宜，他要是只靠这块金砖活着，会很快贫困
潦倒的。可这把锄头却是个无价宝，它可以“点土成金”啊！只要你每天都勤奋地
去“点”咱家门前那片荒原，你就会变成富翁。

    老大琢磨了几天父亲的话，终于茅塞顿开。从此，他废寝忘食开垦那片荒原，
十年后果然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农场主。而老二呢，却不幸被他父亲言中，最后沦为
了可怜的要饭花子。

    故事讲完了，你爷爷还想嘱咐我点什么，火车就进站了。其实，他没来得及说
的话，后来都被事实证实了。

    我那位带着上海表、骑着飞鸽车的老乡，参加工作后总感觉自己比别人高一等，
目中无人专横跋扈，工作中更是挑肥拣瘦。有一年，单位分来一个汽车驾驶员的指
标，早就干腻了采油工的他，认为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又是请客又是送礼地
使出了浑身解数。那个单位的领导很正直，根据平时表现，把指标给了另一个人。
他一怒之下，砸了领导办公室的玻璃，又一板砖把领导拍成了植物人。工作混没了
不说，直到现在仍在监牢里服刑。

    而带着奴仆相走上工作岗位的爸爸，始终踏踏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人，力争
走一步留下一个闪光的脚印。时至如今，虽没大富大贵倒也平平安安。家当呢，早
已由原来的一套崭新和半新的被褥，变成了100 多平方的居室，比上海手表、飞鸽
自行车高档得多的各种家电也应有尽有了。

    孩子，你很聪明，几十年后我之所以把你爷爷讲的这个故事又讲给了你，我的
用心你不会不明白的。

    送给你手机，是让你上了大学后不要忘了亲情友情，常和亲友们沟通信息；送
给你相机，是让你把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光摄下来，留给未来的回忆；送给你钢笔，
是让你好好学习文化知识，为灿烂的明天打好底稿。

    也许在富同学面前，你用这些廉价的东西之时会抬不起头来，但只要你记住那
个老大是怎样“点土成金”的，你总有一天会直起腰，且永远不会再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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