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翻开中国高官腐败档案,尽管受贿者有之,索贿者有之,其表现形式也大多是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巧立名目地偷偷摸摸索取。但这些贪官内心深处都有一条不
可逾越的底线,还没有发展到那种明目张胆的巧取豪夺,大张旗鼓地公开去抢的地
步。然而,这种现象还是不以人们意愿为转移地出现了,出现在人们创造和谐社会
的进程中——原阜新市委书记、阜新市市长、阜新市人大常委会主任——退休高官
王亚忱,在一个资源枯竭的城市里,借助家族势力,动用了公共权力,上演了一幕
强夺别人亿万资产的罪恶丑剧!
2007年1 月29日,辽宁省丹东市振兴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王亚忱因犯虚
报注册资本罪、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8 年,并处罚金40万元。
王亚忱之子王晓军,因犯虚报注册资本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 年6 个月,并处罚金40
万元。于雅君和曹裔睿因犯虚报注册资本罪,均被判处有期徒刑1 年,罚金20万元。
而举报者,阜新市人大代表、“著名商人”高文华则被判有期徒刑1 年6 个月。3
月27日,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对高文华涉嫌虚报注册资本罪一案,作出终审裁定,
维持一审法院判决,但认为一审“未予折抵刑期不当,应予纠正”,高文华此前被
关押的11个月被计入刑期,他于2007年4 月12日刑满释放。
于是,这起人大代表举报退休高官侵占亿万资产案,在新闻界的鼎力相助和认
真监督下,纷纷扬扬地历时5 年之久,最后以两败俱伤的悲剧,而落下沉重的帷幕。
阜新许多党员干部都感慨万千地说:这老爷子不甘寂寞,一辈子都在风口浪尖滚动,
可最后还是没有滚过73岁那道坎!“难道高官退休后还有”坎“么?这个被称为”
坎“的东西,又是什么含义?难道这道”坎“真能使改革家、退休高官与大贪官,
这三个泾渭分明的形象,起伏跌宕地重叠在一个人身上吗?这一切又是怎么发生的?
王亚忱到底为什么这么干?他这么干是性格的悲剧,还是体制的悲剧?
如果要真究其根源,那么,我们还必须从王亚忱的对立面———这起案件的
“原告”与“被告”,另一位主角高文华说起。高文华1965年6 月21日出生在阜新
蒙古族自治县。父亲是县纪委干部,母亲是医药公司管人事的干部。他兄妹四人,
他是“老疙瘩”。由于父母是纪检人事干部,家教甚严。他从小学到高中学习不错,
经历也不复杂。为此,1985年曾作为阜新唯一保送的学生,到北京民族大学政教系
学习。他成长在变革年代,难免不打上那种胆大心细、不安分的时代烙印。为此,
他高中时曾萌生过亲眼到香港去看看的想法,并给家里留下纸条和四五个学生一起
出走。这件事在今天看来不算什么,可当时正值“严打”,还没跑到沈阳,就被公
安局抓回来,关了8 个月。显然,这段不光彩的经历,并没有影响保送他上大学。
然而,也许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也许时代造就了年轻人不安分的性格———他大
学毕业后,在县卫校才当半年政治老师,就这山望着那山高了。他先看二哥在市电
视台当记者,指点江山、潇潇洒洒,特别是他办商界栏目,切中时弊、有声有色,
便使他第一次大胆跳槽,报考了阜新县电视转播台,当上了摄影记者,且一口气干
到1993年。继而,当电视台萎靡不振,连职工开工资都困难时,他的眼睛又盯上他
大哥。他大哥1989年开始做粮食生意,越来越红火,腰包鼓鼓的。于是,他又第二
次跳槽,1993年底毅然停薪留职。不过,这次他没有照猫画虎,而是另辟新径,把
攒的4.3 万元拿出来,买了一台半新的拉达车拉客,当起了起点很高的出租车小老
板———当时这是阜新县第一台“豪华轿车”。也许物以稀为贵,也许出租车在县
里刚刚兴起,他的生意好极了,每天最少能挣270 元~280 元,高峰期能挣400 多
元。他跑了4 年多出租后,刨去购车款,已经积攒下第一桶金———沉甸甸的20多
万。有了这笔钱之后,他岂能按家人劝阻那样见好就收,而是越干越“野”,看什
么行业挣钱,都敢“嘲弄”,并疯狂地第三次跳槽,且横跨县、市两个地界,吃一
看二眼观三了。他先在县里开了一家小桑拿浴,每月净挣2 万到3 万元;又在矿上
插一只脚,倒起小有收获的煤炭。同时,还把触角试探地伸到阜新市内,左右开弓,
齐头并进。一家注册资金50万的保健品商店———大文华公司刚开业,另一家注册
资金50万的印章厂同时开业。时间到了1999年时,他遍地播撒的种子全部开花结果,
资金已经积攒了150 万。由于他思想超前,大胆执著,很快又把贪婪的目光,盯上
了沈阳一位客商开的一家“万家灯火”洗浴中心。这家洗浴中心地理位置好、装修
挺漂亮、经营面积大———二层楼3000多平方米,在阜新鹤立鸡群,按理说该挣大
钱。可不知是远来的和尚不会念当地的经,还是那位沈阳商人没有捋顺各种关系,
开业后现状不佳想卖掉。高文华本来就惦记着,想在这个领域施展手脚。自然,当
那位沈阳客商一吐口,他便毫不犹豫地借了一点钱,花了260 万买下这家洗浴中心。
实践证明他是有战略眼光的,谁也没有想到,还是那家洗浴中心,他经手后极为红
火,成为市里同行业中档次最高、最红火的企业。第一年就纯收入200 多万,第二
年又是200 多万。这时他已经积攒500 多万,可谓心想事成、春风得意。一边事业
越快越好,另一边又娶来个娇美的小妻子。那一年他满打满算才35岁,正是事业如
日中天的时候。
这时,一次朋友聚餐时,许强无意间透露出一个信息:位于市中心的液压件厂
要卖。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高文华兴奋得再也睡不着觉了———这块地方地理位
置极好,在市中心黄金地带解放广场旁边;面积还特别大,足有5 万多平方米。如
果在这里谋求商业发展,一定会前程似锦、大有作为。于是,他的大脑在高速旋转,
可算来算去,砸锅卖铁把全部财产都折腾了,开发的资金还差得很多。他怕起大早、
赶晚集,动手晚了,到时候拿不下这块地,哭都来不及了。2001年大年初八,他都
没顾上看看兄弟姐妹,亲属朋友,就跑到大连去找到朋友邓大伟,一起商量怎么拿
下这块土地,搞一家阜新最大的商业城。邓大伟果然见识不凡,说那还不容易?你
开发完,出租、卖了不就得了!并为他推荐大连一位叫武金祥的房地产开发商。当
他把自己全套方案兜售给武金祥时。武金祥很实际,先问他你有多少钱?他说有1000
万。武金祥又问他:你说那块地那么好是真的吗?他说耳听为虚,你去看看不就知
道了吗?反正,那次武金祥和他一起回到阜新。一起先看了地块,一起搞了策划,
又一起与液压件厂进行谈判。双方大约谈了半年,最后终于达成协议,液压厂搬迁
重建,需要6500万元。同时,2001年7 月,高文华也与该大连公司达成协议,因为
是两个人合资,便象征性地取名为阜新双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注册为大连泰乐
房地产公司出资1700万元,占85% ,高文华出资300 万占15%.可项目正式确立后,
截止2002年3 月26日,双龙公司清理账目时,发现高文华投资双龙公司人民币878
万元,车辆3 台。而泰乐公司法人代表武金祥没有任何资金投入,并携双龙公司230
万元巨款潜逃。为此,公司于2002年2 月作出董事会决定,选举实际投资者高文华
为执行董事,法人代表。此后,高文华不仅代表双龙公司引进资金4500万,还与液
压件厂重新签署了开发协议。换句话说,阜新这座占地面积5 万平方米,建筑面积
9 万平方米,坐落在阜新市最繁华的解放大街北段中心地带,被人形象地称为商海
中的“商业航母”的阜新商贸城,已经移交到新主人高文华手中,重新扬帆起航了。
当高文华把这烂摊子刚理出头绪后,立即向阜新市公安局报案,要求公安局帮助他
追回武金祥的巨款。高文华曾多次对记者说:“正是这次报案,给我引来了杀身之
祸。”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阜新市公安局接到报案后,副局长王晓云找到高文华:
“商贸城的项目挺好。我爸爸现在家闲着,让我爸给你当顾问吧,你适当给俩钱就
行。”王晓云在阜新市知名度很高,她在阜新市公安局分管全市治安、户政、巡警
支队等,她的弟弟王晓刚任市公安局治安支队副支队长。而他们的爸爸王亚忱,在
阜新党政各界,更是尽人皆知———1986年至1999年,十多年间,王亚忱历任阜新
市市长、市委书记、市人大常委会主任。高文华对我说:“我和王家此前从来没有
交往。我同意王亚忱来,主要是惹不起王晓云。”显然,他这种说法有失公正。当
然,我们不能彻底排除有这种成分,因为在老百姓口碑里,王亚忱的形象并不太好,
非常霸道,是熊瞎子打立正———一手遮天的“太上皇”。但是,我认为他们之间
能够走到一起,更重要的是互有需求。换句话说,是欲望使他们一拍即合。用王亚
忱的官方语言说这是发挥余热。王亚忱退休后,不像有些职业的政治家那样,除了
整人,什么也不会,失去了位置,就等于结束了生命;他与那些政客的根本区别,
就是他曾经是全国著名的改革家、企业家,对企业管理轻车熟路。因此,他一直也
没有消停,曾经参与了几家企业发挥“余热”,如福兴地矿厂、阜新发电厂、阜新
灯泡厂等等。可不知为什么,据说这几家企业都被他弄得有苦难言。而用高文华背
后吹牛的话说,原市长、市委书记给他打工,那是一种天大的荣耀。当然,他当时
不仅看好了王亚忱,这个阜新一号人物的人力资源,更看好了他的“家族势力”—
——现在在台上司法部门的子女势力。论理说他的女儿王晓云、儿子王晓刚在公安
局的位置,不算最显赫。可是与他们“太上皇”的父亲这种特殊的背景联系在一起,
就变成一股无所不能,无所畏惧的强大势力。尽管高文华告诉我,他也听说王家及
王家姐弟种种触目惊心、应该被法办的传说———你别看王晓云是公安局副局长,
可她却分管公安局最肥的部门———全市治安、户政、巡警支队等部门。而王晓刚
是治安警察支队副支队长。也就是说副局长姐姐直接分管副支队长弟弟。从表面看
他们姐弟俩在公安局都是副职,位置并不十分显赫,可事实上却控制着整个城市的
治安大权。换句话说,他们姐弟在某种程度上控制着阜新的经济命脉。稍有点常识
的阜新老百姓都知道:在这个资源枯竭的城市里,只有两股经济支撑着阜新运转的
命脉。一股是煤炭行业,一股是服务娱乐业。你别看阜新是资源枯竭城市且有20多
万下岗工人,你也别看下岗工人最低生活保障金只有156 元,可骆驼死了毕竟比马
大,煤炭工业毕竟是他们生存多年的主渠道,尽管大面积开采枯竭了,并不意味着
一点没有了。因此,对于阜新人来说,“倒煤”仍不失一种生财之道,至今还有许
多人坚守在这块阵地上,也许这个行当还有油水,也许这里来钱比别的生意快,致
使矿区10个人里有6 个倒过煤。你千万别感到奇怪,这里没有别的资源,唯一的生
财之道,岂能不使许多家庭,都倾巢出动上阵“倒煤”?因此,在这里凡是沾上煤
炭和焦炭的,都懂这里的奥妙,有钱也都往这里倾斜。当然,这些人的活动,都离
不开公安局治安支队的管理,从发证到炸药,从定点到开采,甚至想把煤运出阜新,
都必须要通过公安局治安这道铁关口,否则,你就是有天大本事也寸步难行。无疑,
这两股经济支撑着阜新经济脉搏的跳动。天上有王亚忱这棵大树罩着,地面上有王
晓云独当一面,再加上混世魔王王晓刚谁也不敢惹。任何工商界人士想在阜新地面
上发财,包括他梦寐以求的“商业航母”,没有王家的保驾护航,能够扬帆远航,
一路畅通吗?
显然,高文华作为一个有战略眼光的商人,没有计较眼前小利益,而是把目标
定得更长远———通过“太上皇”王亚忱特殊功能“架桥铺路”,把自己与阜新公
安局的关系弄成铁板一块,这样他的事业才能发达兴旺。他坚信只要对这尊神恭恭
敬敬,只要对这尊神言听计从,只要对这尊神不断付出香火钱———把他当成老祖
宗供起来,他这个小人物,就能攀上手眼通天的“高枝”,就能把德高望重的老书
记请来,帮助他把关定向,帮助他成就大业!因此,那些日子,他做梦都乐出声来。
因为,他一下子就等于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