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东交民巷是一条很老很老的胡同了，很著名，它西起天安门广场，向东，一直
到了崇文门。稍有历史常识的人，大约都能讲一点故事，如今支队里那些老人们，
说起队史来，有个口头语：在东交民巷25号院那会儿……

    当初25号院的位置，在这条老巷子与正义路交叉的路口西北角，如今高法大院
中的一部分，院墙还是那堵老院墙。当年，南侧的院墙上，有个木头的大栅栏门，
门口一侧，有个修鞋的摊子，是父子俩，老苏小苏，说一口江浙话。后来儿子走了，
问老苏，老苏说儿子不愿意缝鞋，自己找地方开了个卖五金水暖的商店。90年代中
期，一整顿市容，老苏有一天也走了。

    那院子大，原先有好多房子，“文革”以后拆了，碎砖破瓦一大堆，只留下东
西两个角上，有两户人家。院子里面长了好多的草，高，一米多，过人腰，草里有
蚂蚱、有虫子、有蛐蛐，大小声地叫。还有个敞着盖的防空洞，一阵一阵冒湿气。
那年夏天，正热的时候，现在叫桑拿天的日子口，院子就以大门口中线为界，一分
为二成了东西两部分，西边立即开来了一路人，好几十，除了两三个岁数大点的，
都是清一色的小伙子，还有几个女孩子，像是绿地里高擎着笑脸的大牡丹。他们拿
着镰刀拿着锹，铲野草修下水道，挖地基，盖房子，还到防空洞里看了看，除了乱
七八糟，也没看到什么正经的玩意儿。草地里的蚊子算是找到了送上门的好吃喝。
经过了那么一个月的时间吧，草没了，水洼子垫平了，建起了四方的院子，房子就
是当年刚开始流行的简易房，绿墙体，铁门铁窗户。这院子里还有厨房有厕所，还
有个二层的小楼。最后收工那天，一个姓靳的小伙子记得清清楚楚的，坐在墙根底
下，有人提议说，今天可值得留念。是啊，这等于是他们自己动手，给自己建起了
营地，于是在食堂的台阶前，写下了完工的日期：1987年8 月28日。

    在25院西侧院里扎根的这个队伍，当年的编号是二处八队，别名防暴队，这也
是全国第一支防暴队，任务说得很简单：反暴力犯罪。这些小伙子们，每天训练，
体能房，器械房，现在看简单得可笑，可二十年前，那也算是特别专业了。配备的
丰田大吉普车，叫做陆地巡洋舰，听着牛劲就大了，因为车身通白，人称大白兔子，
或者大白兔儿，全都可以。他们每天8 块钱火食补贴，不发个人，全放在食堂。一
人一件防弹衣，三千多块钱一件，美国进口的。那些小伙子，确实有瘦有胖，但一
个个都精壮，他们就在那些屋子里练，时不常地还在院子里扔块垫子当擂台，管他
男队员女队员，都敢上去摔，就为摔出真本事，摔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防暴队还
有个特殊待遇：当时北京的警察出警时，几乎没有带枪的，但是防暴队出动，每人
长枪一支短枪一支，再加上钢盔，还有紧勒靴口的黑战靴，够威风的，因为北京警
察的队伍里，你找不出第二支呀。同行听说是八队的，投来羡慕眼光，甚至一看标
志性的大白兔子，不用说就知道八队来了。而不管犯了多大的事，平时街面上多拿
横的家伙，一听说八队，就跟当年汉奸听说八路差不多，全傻眼。那可真是对着窗
户吹喇叭，名声在外了。

    既然是叫防暴队，而且是全国第一支，那么，就要显示出他的威风，显示他的
尊严，这威风这尊严，要每一个队员用热血捍卫。这捍卫，是用一次次的战斗。

    刘西小，犯诈骗罪行，畏罪潜逃，经过侦查，获知可靠情报，这个小子出入时，
行踪十分诡秘。进行犯罪活动时，总是由手下人驾驶一辆汽车，到了地点，也绝不
轻易下车，在远离接头的地方停下，然后再由手下人到接头的附近进行暗中察看，
直到确信无任何危险时，才肯动身前去。警察布置警力下大功夫抓他，抓了几次扑
空，他也就知晓，警察们绝对不会放过他，心中更加惶恐，也就贼意更重，弄了几
把发令枪，鼓捣鼓捣，装上子弹，跟真枪差不多，打出子弹，能要人的命，他就将
这把枪别在腰里，警察要敢抓他，他就瞎子害眼—————豁出去。

    这天傍晚五点多钟，正是下班的晚高峰时段，他要与人接头。这个狡猾的家伙，
把见面地点选在了象来街的十字路口，也就是长椿街地铁附近。这地方街面上四通
八达，不仅能从地上跑，还能钻地铁，这家伙设计得真是天衣无缝，可就给警察们
出了挺大的难题，要四处布人，因为你不知道这家伙哪边来，又会往哪边蹿。那时
候，防暴队的警察们刚配备了手持对讲机，这是特殊待遇，其他警察，还没有呢。
于是几个人一组，配一台，极端珍贵，刚刚配备的时间不很长，而事后证明，这手
持对讲机还可以当武器用。这次是他们与西城的刑警联合行动。

    到了钟点，就见在东北角地铁口的那边，来了一辆白色面的，根据掌握的情况，
就是这辆车。车停，半天没动静，是车里的人在观察；过了一会儿，见平安无事，
司机先下来了。就在这时，司机被人搂住脖子，一摔，就倒在了地上，很显然警察
开始动手，四处的刑警也开始向这里聚拢。这时，车的后门一开，一个家伙冲了出
来，他就是警察要抓获的刘西小。他撒腿就往西边跑，后面的刑警紧追不舍，刘西
小掏出枪来就打，没有打响，立即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儿，刑警们也拔出枪来，直逼
着他。但此时四周已经人来车往，不能轻易开枪，而刘西小没什么顾忌，只要能逃，
他什么都干得出来，一个劲地搂火，但都没有打响。在那一瞬间，警匪在一个扇形
的地域内，互相举枪对峙，一切都已经停止，只剩下压抑，时间停摆血液凝固。就
在这时，从西南角跑过来的一个人，在警方行动开始的时候，就撒腿往这边跑。宽
阔的马路中间横着隔离带，更有密集的车，但他不顾一切，左躲右跳，冲了过去。
只见他出现在刘西小的后面，也就在这一刻，他突然停下飞奔的脚步，如灵猫一般
悄悄前行。就在离刘还有两米远的地方，他突然举起手中的对讲机，照着恶匪砸了
过去。恶匪也在此时觉察出身后的动静，本能地一转身，又是一抡枪。然而，还是
晚了，他这一转头，正好迎面接住对讲机，砸了他一个满脸开花，顿时被砸得晕头
转向。还没容他倒地，刑警们已经将其擒住，戴上了手铐。

    惊心动魄的抓捕结束。

    而这，并不算是最惊心动魄的一瞬。警察们埋伏多日，要抓号称北京当时第一
号流氓的刘学和杨柱。警察们正在位于和平里地区这两个家伙的住处观察情况，意
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两个家伙同时走了出来，这时候，只有两位刑警在场。两位
刑警毫无畏惧，勇敢地冲了上去。这两个家伙手里都握着枪，刑警开枪击中了其中
的一个，使其失去反抗能力，将其生擒。而另一个身强力壮的家伙，仍旧不肯束手
就擒，与另一个刑警滚打在一起。就在这时，这个家伙掏出了手枪，扣压扳机，在
这千钧一发之际，俗话有一句，叫说迟时那时快，另一个刑警兄弟赶到了，抢了一
个那时快，他飞身扑了过去，食指一卡，正好卡在机头与撞针之间，机头就砸在了
他的手指上……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惊险的一刻么？作家再能虚构，怕也是虚构不出这一幕。好
莱坞也琢磨不了这样的情节。

    两名防暴队员，以生死相搏，就这样生擒了两个号称京城第一的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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