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每当夜深人静时,张显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我为什么就不能出人头
地呢?我的饭店为什么半途而废呢?我的两个弟弟为什么在背后拆我的台呢?
没多久,一股腥风血雨把他卷进去了。就是这场“争斗”,这场“发泄”,彻
底改变了张显光的人生道路。
有一天,张显光骑着自行车刚要离开母亲家时,身后传来了喊声:“这不是张
大少爷张显光么?”
张显光转过身来一看,原来是冯某。一看见他,张显光的心立时就怦怦乱跳起
来,一股无名大火刹那间蹿到了头顶,脸色顿时显得特别难看:“怎么?你活得很
舒坦吧?”
冯某用一种鄙视和挑衅的口吻,似笑非笑地说:“我当然活得很舒坦了!不过,
我可倒要问问你一个问题,你说那狗肉它能上了宴席么?”
张显光心想,这小子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冯某伸出胳膊,用手指点了点张显光的鼻子:“就你这个样的,还想开饭店?
还想出人头地?这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啊!”
张显光用愤怒的目光斜睨了冯某一眼:“只要你能活一天,我就让你睁开狗眼
瞧一瞧我张显光,我不是个土坷垃!走到天涯海角,我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冯某更是不甘示弱,他冲着围观的人群大声喊道:“你们都听到了吧?就他这
个劳改犯,你他妈的动我一下看看,碰掉一根毫毛,我让你跪着给我扶起来!”
张显光勃然大怒,紧握着拳头,刚想要挥打出手,可他一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
一想到自己这点“丑事”,意欲出击的拳头又缩了回来。他抬起头,指了指冯某:
“今天算你狠!我服你了!”
冯某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张显光啊张显光,你也有服输的时候!”
刚刚推着自行车往前走的张显光,回过头来恶狠狠地说:“我倒背手撒尿,不
服你!”
又过了几天,心中极度憋闷的张显光又来到了母亲家。当他正在午睡之际,朦
胧中听见弟弟张显明和一个男人吵架。张显光冲出屋外,手持铁锹助阵。这时,站
在一旁的冯某大喊大叫起来:“乡亲们!这小子他哥哥出来了,你们别怕他,他是
劳改犯!你们现在就是打死他,也都是白死!”
在冯某的挑唆下,附近村子人“呼啦”围过来许多人,企图将张显光乱棒打倒。
张显光一看,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快速抛下木棍,翻身跳进另一家的猪圈里。
足足躲避了有一个多小时,张显光这才偷偷地回到了屋里。
张母生气地说:“这个冯某太不像话了,他不但仇恨你们哥儿几个,而且你的
户口证明也被他拿走了!”稍许,张母又解释道:“冯某和宋某结婚之前,来到咱
们家,说是要看一看你和宋某的户口。我当时说,你们俩没有登记。可冯某不相信,
我就把你的户口证明拿出来。可后来我一问他,他干脆死不认账!”
听完张母的讲述,气得张显光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1990年4 月27日晚,张显光在城子河区冬青委张显明家喝酒。大约喝到了晚10
时左右,张显光醉醺醺地离开了弟弟家。凭着脑子里仅存的记忆,他知道眼前就是
冯某的家,心想:我必须向冯某问个明白,我的户口证明到底拿没拿。
张显光什么都不顾了,跳进院子,挥起拳头,照着冯某的窗户就是一阵子乱敲。
“谁呀?这半夜三更的,叫魂儿呢!”冯某在屋里大为不满地喊着。
张显光大声地说:“是我啊!张显光!我就是问你,我的户口证明你到底拿没
拿?”
冯某一听是张显光,大骂道:“你这个王八犊子,你自己的户口证明放到哪里,
你还不知道么!”
张显光不满意地说:“我不找你,找谁呀!是你亲自从我妈手里拿走的,你干
什么不承认啊!”
冯某的语气粗鲁得很:“你给我滚犊子!你再纠缠我,别说我对你不客气。我
可告诉你,我不怕你这个劳改犯!滚!”
张显光一看讨要无果,气得扭头离开了冯某的家。可他推着自行车走出还不到
10米远,冷不丁地站住了。他拾起一块砖头,照着冯某家的窗户猛砸过去。只听
“哗啦”一声,一扇窗户玻璃碎了。随即,就是冯某的大喊大叫:“张显光,你这
个鳖犊子!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时,宋某身穿着短袖衣服,气冲冲地追上了张显光,上前将自行车拽住了,
喊道:“张显光,你太霸道了吧?你这半夜三更的,凭什么砸我家的窗户?”
还没等宋某继续质问呢,冯某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双手将张显光抱住。然后,
他腾出一只手挥舞着斧子。可张显光岂能让冯某砍着自己,他左手拽住冯某握着斧
子的手,右手快速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照着冯某的腹部连刺数刀。紧接着,张显
光什么都不管了,从地上捡起滑掉的匕首,用那粗壮的大手,紧紧地按住宋某的脖
子,照着宋某的左肩狠狠地刺了一刀,然后,趁着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经过当地医院的紧急抢救,宋某在医院缝合了8 针,脱离了生命危险。可是,
冯某已被张显光刺破了肝脏大失血,经抢救无效而死亡。
张显光得知消息,大吃一惊:不好!赶快逃走!
于是,张显光急急忙忙地蹬着自行车,从租房处将自己饲养的京巴狗抱好,一
溜烟地向母亲家驶去。张显光什么都不能解释了,轻声地说:“妈妈!我最近出一
次远门,恐怕一两年回不来。我这一走最怕你寂寞,更怕你想我,就把我养的京巴
狗抱来了。妈妈,你想我的时候,有了京巴狗在你身边,你就不寂寞了。”
张母一听,感觉情况不对,惊讶地说:“孩子,你是不是又惹出什么祸啦?”
张显光唯恐母亲为他担心,他勉强挤出一丝笑脸:“妈妈,您就放心吧!我都
是劳改犯了,还敢在外面胡闹么?妈妈,我这就走了。老人家多多保重身体,我会
随时随地给你寄钱的!”
说完,张显光打开后窗户,从那里向后面的大道走去。
从1990年4 月末开始,黑龙江省鸡西市公安机关通缉张显光。张显光从鸡西市
逃出以后,化名为李波,在黑龙江省巴彦县、兰西县和吉林省榆树县等地打工。在
这9 年的逃亡生涯中,张显光最最担心的,就是遇见警察。
有一天半夜,张显光外出解手,听到厕所后面警笛鸣叫,吓得他连屁股都顾不
得擦,就跑到工地的角落里躲藏起来。也有的时候,晚上经常做噩梦,而梦见最多
的除了是死人,剩下的就是自己的母亲了。每当新春佳节,或者是母亲和张显光的
生日时,他都默默地离开工地,离开人群,手拎着白酒,坐在树丛中,或者空旷地
里,眼望着鸡西市的方向,心里在呐喊:我这个杀人犯用什么方式才能赎掉自己的
罪恶呢?
在黑龙江省巴彦县的逃亡过程中,张显光时时处处寻求如何从这场噩梦中解脱
自己。就在张显光心烦意乱、百无聊赖之际,一位工友在闲谈时,向他讲起了自己
的体验。那是一个月高星稀的夜晚,这位工友发现张显光整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的样子,便悄悄地耳语问:“你的灵魂是不是在地狱门前晃荡呢?”
张显光吃惊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工友用肩膀碰了一下张显光:“你既然觉得自己灵魂在地狱里煎熬,何不让其
上天堂呢!”
张显光感觉此人说话有些怪怪的:“天堂?我还没有死,上什么天堂啊?”
工友解释说:“这些你可就不懂了。一个人来到人世间,所做的一切,所说的
一切,那都是有因果报应的。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作恶多端的人,死了以后,他
的灵魂必然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积德行善的人,死了以后,他的灵魂将要升到天堂
的极乐世界上去啊!”
张显光禁不住笑了:“听你说话的口气,你是信佛教的吧?”
工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我也是一名罪人啊!为了从思想上和灵魂上得
到彻底的解脱,我每天都在默念佛经,乞求佛祖赦免我进地狱啊!”
张显光沉默了一会儿,问:“像我这样的人,能得到佛祖的宽恕么?”
工友爽快地答道:“凡是有罪恶的人,在人世间活着的时候,每做出五件积德
行善的好事以后,那就会得到一次宽恕,那就会远离十八层地狱的惩罚。”
张显光试探地问:“真的有灵验么?”
工友反问道:“灵不灵验,那就看你的心诚不诚啦!心诚则灵么!”
张显光好奇地又问:“那我再问你,地狱和天堂都是什么样子?”
工友拉着长音说:“反正,我也说不全面,大概地狱就是‘苦的世界’,佛教
六道之一。它有八寒、八热、无间之说,凡是人在生前做了坏事,死后要坠入地狱,
受尽种种苦罚。也就是说,它是上帝(佛祖)用来惩罚魔鬼和恶人永远受苦受罚的
囚禁地。其间的苦有两种,一是‘失苦’,即失落真善、圣善的上帝(佛祖)之苦
;二是‘觉苦’,即受各种酷刑折磨,且痛苦永无止境。”
张显光从心里觉得,自己的罪恶必然要遭罚到地狱受苦,那么,所说的“天堂”
又是什么样呢?他声音显得有些发颤地问。
工友振振有词地说:“天堂就是上帝(佛祖)的居处,也是信仰耶稣基督的善
人灵魂被接纳的永远幸福美好的地方。”
张显光带着一种寻求和摆脱的心理,说:“我死后的灵魂必然被打入地狱了。
可我不死心,就是死了,我也不想进入地狱里呀!从现在起,我用积德行善,来使
自己免遭地狱惩罚之苦啊!”
“虔诚”的张显光,带着罪恶,带着忏悔,带着滑稽,带着可笑,就像“文化
大革命”时期的“三敬三祝”一样,每天乞求着“佛祖”对他的宽恕,每天乞求着
“佛祖”超度他的灵魂免遭地狱之苦,每天乞求着“佛祖”保佑他躲过公安机关的
追捕,每天乞求着“佛祖”保佑他今后的“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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