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宁海路五号。
古城南京,中国达官贵人所住的别墅、公馆大都是西式;国共谈判时的美国总
统特使马歇尔住的宁海路5 号却是中式,歇山式屋顶,花墙镂窗,小园清幽,有江
南园林的风味。这里原为金城银行别墅,始建于1935年,砖混结构,楼前有大片的
绿地,小径用鹅卵石铺成,上面有红、黑、白三色鹅卵石镶嵌而成的鹰、狮、虎、
鸟四种图案。宁海路5 号,人们习惯称它为张公馆,因为在委员长率国民政府撤离
前,它是外交部长张群的官邸。
1937年12月的张公馆,人去楼不空,摇身一变,成了南京国际安全区委员会的
办公地点。
南京陷落的第二天一大早,安委会主席拉贝就早早起来了,事实上,他一晚都
辗转反侧。不曾睡好。尽管昨晚他就在激烈的枪炮声中作好了一切准备,包括刮净
了胡须。早晨起床,他还是再用一柄圆圆的胡须刷涂了满唇肥皂,快速而又细致地
用德国带来的刀片刮了一遍。他穿上头天佣人熨烫得笔挺的咖啡色西装,左臂上戴
着一只印有醒目纳粹标志的袖章,用一柄黑色的密齿梳子篦篦头项,抿抿鬓角。他
的佣人懂点英文,但是不懂德语。那天,她给他扣上呢子礼帽的时候用汉语道,你
身体挺好,就是头发早谢了。
1882年出生的拉贝,今年整55岁。从1911年到中国,也有二十五六年了。他当
时摸摸头顶,茫然问道:什么是早谢?
佣人连讲几句都没表达清楚,拉贝说,你是讲我prematureejaculation(早泄)?
我都这么大年纪了,想早泄也泄不了了!顿时把佣人闹了大红脸,拉贝却哈哈大笑
着到他的西门子洋行上班去了。拉贝是一个平时很喜欢开玩笑的人。今天要去迎接
日本人进城,他想,要是日本人不一本正经,喜欢开开玩笑,事情就好办了。他接
过佣人递上来的印有安全区徽章的小旗子,微微一笑道,这个顶重要,没有这个东
西,我哪里敢上街。
佣人说,你还有这个呀。指指他的纳粹袖章。
拉贝不仅是纳粹党党员。而且从1931年起,担任纳粹党南京分部副部长。佣人
的提醒,使他顿时觉得自己遏制日本人进城之后胡来的底气更足了。
下得楼来,委员们早在此等候了,包括比他小四岁的美国老朋友魏特琳,两人
对视微笑。魏特琳身边是安委会的副总干事费奇,后面是史迈士。贝茨,威尔逊,
汉森,梅奇、史密斯。李格斯,希尔兹……一一握手之后,一行逶迤而肃穆地来到
大街上。
他们刚来到汉中路,冷风呼啸,加上心理上的畏惧,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苍白的。
四顾之中,一支日本军队已经过来了。拉贝率先摇起了小旗子,其他委员也赶紧挥
动手里的小旗子。拉贝举起双手,第一个迎上去,用英语问好。日军有点好奇,既
对这个古城的风景好奇,更对战乱之中,有这么二三十个金发碧眼、高矮胖瘦的西
方人站在寒风呼啸的大街上好奇。
一个日本人忽然发现了拉贝袖章上的纳粹标志,惊呼,啊,啊,纳粹!
拉贝微笑着伸展胳臂,为的是让他们看得更清楚。
大概是一个少佐过来了,翻译紧随其后。少佐拿出地图,费奇趋前指点安全区
的方位,并清晰地表达了两个意思,一个意思是,在战乱地区成立国际安全区,是
国际通行的做法;另一个意思是,安全区很好辨认,区内的每一条路口,都插了红
十字旗作为识别。
少佐一挥手道,放心吧。
费奇退下后,不无忧虑地对拉贝说,他们的地图没有安全区的标志。
拉贝立即上去,热情洋溢道,你们渴了,我们可以送热水过来。安全区里全是
良民,可能有一些军人,也脱下了军装,放下了武器。
少佐顿时拧紧了眉头,道,军人是不可以的,要出来,统统地登记!
魏特琳说,战争受害最深的就是妇女,现在很多妇女都在安全区里,希望你们
千万不要惊吓她们,她们都是孩子的妈妈,或者,妈妈的孩子。
少佐笑道,孩子的妈妈,妈妈的孩子。
妇女不是军人,我们不动妇女。
拉贝强调,我们既希望不伤害妇女儿童,也不伤害放下武器的军人。带有武器
的军人都走了,一个都不在南京了。
少佐点头,都走了,都被皇军打跑了,是不是?
拉贝有些尴尬道,是的,都跑了,他们打不过你们。
少佐举起了拳头道,皇军是不可以战胜的,谁要是敢反抗皇军,格杀勿论!他
说着做了一个劈刀的动作。但是,只要听话,乖乖的,做良民,皇军不但不会打他
们,还会奖赏他们,懂吗?你们要告诉他们,统统做良民才好。
拉贝等一起点头道,知道的,知道的,都是良民。
很快的,拉贝就发现,日军进驻之后的表现,和少佐的允诺判如云泥。
当少佐在汉中路口与拉贝一行西洋人周旋的时候,池岗大佐乘着一辆军用吉普
在谨慎地巡视。路过汉中路的时候,他的车并没有停下来,他不想和这些一天到晚
想缠着他们提条件、讲道理的西洋人交谈。战争就是战争,他不想也没办法作出何
种承诺。心底倒是有一个隐秘的愿望在蒸腾,他想见见慧敏,多年未见了,他想像
不出慧敏剃度出家、身披袈裟,那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呢?
车过一家工厂,烟囱早已熄火,只有一只瘦猫在围墙上惊惶地张望。池岗伸出
左手,车子戛然停在颓败的大门口,他刚推开车门,一只脚才落地,忽然从斜前方
射出几发子弹,激溅在车门上。池岗被部下搡了一把,迅速收脚关门,叫道,有残
军!
很快地后面赶来了一支小队,以吉普为依托,四下扫射。投弹。
轰响过后,一片死寂。
池岗再度下车,发现墙根和大街上已经有几具尸体,那只瘦猫却不知窜到哪里
去了,他朝工厂竖起一根手指,士兵们立刻踹开虚掩的大门,又是无目标地一顿扫
射。池岗发现那只瘦猫未来得及逃跑,血肉模糊地躺在墙根下。
池岗记得在士官学校,老师说过,战争的定律就是这样,要么进攻,要么逃跑,
既不能进攻,也跑不了的,就是死路。而皇军的词典里,只有进攻,没有逃跑二字。
这条定律在中国领土上得到验证了,逃跑的是中国军人。不能逃跑的老百姓和猫一
样,难有活路。因为军人只有在战场上才能识别,无辜遭戮,那就不可避免。进城
之后,他原以为会有的近距离巷战,并没有发生,刚才这样的冷枪,他进驻后是第
一次碰到。
池岗相信,中国军队大多数已经渡江逃跑,散兵游勇如刚才在暗处打冷枪的,
不足为惧。话不能说过,试想刚才要是下车快了点,或者暗射者更沉着一点,他那
在家日日茹素念经为他乞求平安的奶奶,收到的就只有他的一帧遗照了。奶奶知道
他到了中国,托信见见慧敏那姑娘,奶奶对慧敏是一百个中意。池岗为奶奶这辈子
可能娶不上这么好的孙媳妇惭愧,奶奶从小对他的爱,真是历历在目啊!他的皮夹
子里,就有一张全家福,还有一张和慧敏的合影。慧敏站在路边的石头上,一只胳
臂压着他的右肩,显得比他还高出半个头,一脸灿烂的笑容,任何一个男子怕也过
目难忘啊。这么好的女子,怎么说出家就出家了呢!
池岗决定,次日找个理由,去栖霞寺拜会法师。
第二天,阴霾如晦。池岗刚吃罢早点,少佐就来电话,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地告
诉他,发现了大批中国士兵。池岗心头一紧,忙问,在哪里?他们手里还有武器吗!
少佐说,在城北的幕府山附近的一个学堂操场上,全都缴械投降了。
池岗立刻喝了碗里的汤饭,驱车前往。往东十来公里车行半个多小时,到了一
个学堂,主楼是哥特式的尖顶,猜想原本是一个教会学堂,条件应该不错,到底是
首都。绕过来,到主楼后面的空地,池岗惊住了,黑压压一大片,全是缴械的军人!
这些自行放弃武装的士兵,肯定也有一些下层军官,或站或坐,穿着蓝色棉布
军服,又脏又破,臃肿不堪。有的戴着帽子,有的用军毯裹着头以避风寒,还有的
是一条麻布口袋随便往脖子里一围。既是害怕,也因冻饿,全都精神颓丧。
少佐一声喝令,数千人一起肃立,原本挂在肩上的五花八门的袋子哗啦啦落地。
池岗抬起头看,两棵不知名的大树上,挂满了白色的饰物。后来检查,这些昭
示投降的白色,有白旗子、白床单、白衬衣、白窗帘,白手帕、白纸,甚至,还有
白短裤!天哪,他们想得到,找得出这么多白色的物件在两棵树上开投降展览,这
应该是世界上最离奇与最壮观的投降展览了!
这么多人(后来经少佐组织清点,共七千余人),不说拼死反抗,就是蠢动起
来,也是一股洪流啊!池岗眼里掠过一丝深刻的鄙夷。
他走过去,掀开一个孩子模样的盖头,那孩子相的军人本能地退缩。池岗问他
今年多大,他怯怯回答道,十四了。池岗重复了一句,十四?还有你一般大的?孩
子答道,还有更小的。池岗问,更小的是多大?孩子答,十二三岁吧。
池岗捉住他的手,忽然擎起,检查他的虎口和指头,端枪训练,该有茧子的地
方,这孩子手上都没有,遂问,打过枪吗?孩子答,打过一次。
池岗心里骂道,胡闹!
此时,他心里没有同情,只有懊丧,混杂着羞愧与厌恶。说实在,进入中国以
来,他们和中国军队遭遇过激烈的枪战乃至可怕的肉搏,但也碰到过闻风而逃的部
队;碰到这么一个大军阵,相当我们的军团力量,束手就擒,甚至把能想到和找到
的所有白色物件高高系在树上以示投降的,这还是首次。
他们还有这么多人,尽管许多士兵可能是第一次拿枪参战,但人多势众啊,为
什么不还击?军人在战场不知有何羞耻,唯一羞耻的是投降。在日本军人的训诫中,
就是死战、再死战。如同日本飞行员得到的都是一把剑,而不是降落伞。
他们的军官哪里去了?
池岗忽然想到了他的大学中国同窗张晖,这里应该没有张晖的部下,他是不会
弃士兵而逃跑的。中国军队里有很多出色的军官,譬如张晖;但却有太多窝囊的士
兵。全怪罪士兵也不对,譬如这时他们的头儿呢?
池岗觉得进入中国之后,被扑面而来的许多互相矛盾的问题搅得脑子有点乱。
少佐忽然低声问,我们准备怎么处理这些俘虏呢?
这倒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现实问题,原本想到的问题,是准备巷战,是大量军人
伪装成百姓进行游击战,现在一下子就捡到这么多俘虏,他也想不到怎么办才好。
只说,给上面报告吧,看他们的意见如何。
少佐犹疑地看了一眼上峰,响亮地答是。
池岗大佐后来知道的消息是,这投降的七千军人,和另外在乌龙山等地投降俘
虏的军人一道,全部枪毙了。事先当然不能告知处死他们,一点消息也不能透露,
只说将他们转移到战俘集中地看守,这个集中地在江中一个小岛,名八卦洲,他们
将在那里获得俘虏待遇,等待处理。
所有俘虏都异常听话地接受搜身与双手反绑,为的是防止逃跑。这是一个漫长
的等待过程,绑者和被绑者都疲惫不堪,这天从上午10点到下午4 点,才将14777
名军人捆扎完毕,开始沿山丘西边转移。
走了一个多钟点才到大江边的洼地,
但却看不到任何渡江工具。有些年纪较大的军人发现了问题,但一切为时已晚,
所有军人都被赶进一个月牙形的口袋地形里。当早已潜伏的机枪射出第一串子弹之
后,所有的机枪都随后吐出了浓烈的火舌。距离太近,天空中立刻下起了稠密的血
雨,万千的惨叫就像放开了地狱的大门,撕裂耳鼓。一个小时之后,前面的机枪手
艰难地爬起来,他已经完全成了一个血人,除了一排惨白的牙齿,头脸与,身军装
全被血雨湿透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催使所有人都勾头呕吐。
清尸的过程更令人厌烦。
十几桶煤油浇上去,点燃;火熄灭,才烧了个半熟。一个背部着火的尸体倏然
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江边走去,他的背部燃起了一朵朵灿烂的梅花。梅花一朵一
朵绽放。然后凋谢。尸体扑通一声栽进江河的刹那,梅花见水即跳,一朵朵升腾起
来。
烧尸烧到手软的日本军人,惊诧之余获得启发,何不把这么多尸体扔到江里去
呢,去喂鱼,江里的鱼吃不了,再顺势流进大海,喂大海里的鱼。于是他们用卡车
运来几车劳工,都是城里的百姓,在刺刀的环侍之中,他们只有卖命地将一具具半
焦的尸体运进长江。他们整整运了一个晚上又一个白天,有些体弱的劳工,在运送
途中就一头栽在江边,再也爬不起来了。
池岗在得晓这么大的屠杀俘虏的事件之时,也有过暗自的心惊。两军交战,不
斩使者,也不杀俘虏,这是古今的惯例,而且是这么多的俘虏!他没来由地从挎包
里擎出奶奶交给他的一只檀木镇纸,上面是一句良阶的偈语:渠今正是我。奶奶告
诉他,此行出去多凶,要常常诵经。
快速而重复地念了十几句南无阿弥陀佛,池岗心中稍稍安定。
这时候,他想见慧敏的情绪更强烈了。他知道自己不对,这是在战场,不能有
太多悬想;但他克制不住自己的念头。
他万万没料到的是,在那样一个尴尬的场合,见到了久久不曾释念的慧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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