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991年4 月初,清明时节。河湟流域一片片土坡坟地上,填坟的、烧纸钱的,
陆陆续续,来往不断。凡被老人小孩所祭扫的,大都是年轻的沙娃,死于去可可西
里淘金。在一个村庄附近的土丘上,有并排在一起的两座新坟。一位满脸皱纹、身
子佝偻的老父亲与一位媳妇携孩子,来到两座新坟旁。老父亲从肩上放下铁锹,又
卸下装有纸钱的袋子。他手执铁锹,拣长出青草的地皮,挖了两块倒宝塔形的土块,
分别填到两座新坟上。媳妇一手搀着四五岁的男孩,一手挎着个篮子,篮子里盛有
馍馍和猪肉,还有一瓶黄河高粱酒。她放下篮子,取出两只空碗,揭开瓶盖倒满两
碗酒,分别和肉、馍馍,摆到两座坟前,两双筷子分别搭在酒碗上。接着,让小男
孩跪在老父亲先填好的坟前,老父亲走过来给他点燃起纸钱,妈妈在一边把着孩子
的手给他爹烧纸钱。老父亲蹲在另一座坟前,一边烧纸钱,一边念叨:“二来子,
你走了,你媳妇也跑了,是给你过了周年才走的,我也叫她走,人家才19哩。”
这两座坟内葬着的,就是前年被困在可可西里无论怎么劝也不肯回的兄弟俩。
没隔几天,一个在与其他沙娃一同向里推车,因高寒缺氧用力过猛,肺爆炸震破而
死;一个因肚子饿了几天,一见到空投的大饼、压缩饼干什么的,拼命吃,撑死了。
这兄弟俩的爹才50多岁,就过早地衰老了。已不见他脸上纵横皱纹间的泪痕,
只沾有沙尘的斑迹,他已变得麻木、迟钝。大媳妇看着飘舞的纸灰,感到空荡荡的。
她也还年轻,也有跑的念头,但看到俩老人(母亲因病卧床不起)可怜无依,如果
失去孙子会要了他们的老命,因此她不忍离去。然而,他家只剩有不值钱的破屋子,
连种地的牛和驴都没了,这今后的日子怎过呢?
有记者调查青海东部化隆、民和两县的农村,这些村子到可可西里采金的沙娃
中都有死亡无归的,有个村子死了十几人。金头在接受他们时,都要签订一份命价
的私了协议,即沙娃在采金中死了,不追究,不告发,金头给死者家属支付一万元。
有的金头一分钱也不付,悄悄将沙娃尸体装进麻袋完事。易山告诉记者,格尔木附
近横七竖八躺着无人收的黑色盐干、古铜色木乃伊。
大路上又走过一群群沙娃,他们背着洋芋、清油、面等,远远地走过正在这里
祭那些曾经也是沙娃的孤儿、寡妇、老人,远远地走过这一座座新坟。他们还一路
谈笑着,唱着,仿佛以前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过。一年多前,马兰山“黄金案”与
8000名金农被困、至少有42名金农死亡的事件,并没有减退可可西里淘金热。从1991
年起,海东八县每年淘金人数增加到10万人左右。清明节过后,路上走动的沙娃多
起来了。到了四五月间,大路上纷纷向西去的民工,基本上都是去西部淘金的沙娃。
他们父辈大都在河湟流域的河滩上淘过金,如今这几百公里长的河滩,成了一
片无人涉足的废沙滩,笼罩在永远的荒凉之中。如果只有淘金才是脱贫致富之路,
那么大地藏着的金子淘完了,用完了,不还是守穷吗?为什么人类不能种植“金子”,
使我们的土地更富有,使我们的江河源远流长?如果“经济开发”,最好就是搞
“黄金开发”,那么,这种急功近利的思想,岂不是对经济发展的物质生产环节与
产品创造意识的扼杀或阉割?
1990年2 月14日,地质矿产部和国家黄金管理局《关于对青海省零星分散的黄
金资源组织集体开采的复函》中提出严禁个人采金,组织集体采金必须按开办乡镇
集体金矿企业的条件有领导、有计划、有组织地进行。可可西里个体挖卡受到清理,
大批金农走向西藏、新疆的金矿。可喜的是,也有金农开始谋求更好的生财之道,
改行干其他事情,这里不妨举出二例。
冶建国,于1988年(25岁)抱着一夜致富的梦想来到马兰山,但他很快意识到
:“淘出的金子虽多,但绝大部分被金头拿走。底层淘金者不可能挣到大钱。”冶
建国又随人群去了西藏尼玛县大查金矿,大查金矿虽没有马兰山金矿富有,但那里
还没有各种收费与黑心的金把头盘剥。他听到广播里讲,西部大淘金,使青海、西
藏的一些草原、河流遭到严重破坏,长江、黄河源头生态告急。冶建国感到“掘金
所赚的钱越来越少,危险性越来越高”。于是,他决定离开金场学开车。他用淘金
赚来的钱,买了一辆旧东风牌货车,在青藏公路上跑运输。那时,青藏公路上跑货
运的,大都是部队运输团与西藏驻格尔木办事处(西格办)的汽车,他们几乎包揽
了进藏物资的运输。冶建国与一些个体运输户开始进入青藏线,以更低的运输价格,
抢走了原属西格办的许多客户。汽车运输公司的货运价格每吨每公里4 角钱,而冶
建国个体运输车的货运价格是每吨每公里3 角钱。一辆国营的货车至少要养活8 人,
而一辆私营货车,只需养活车主及助手。据西格办经济信息联络处李和平处长说,
从1995年至2000年,在格尔木涌入3 万辆个体货运车中,很大一部分是从可可西里
与西藏的淘金大军里转业来的,这直接导致(西格办)汽车运输公司于2000年关门。
冶建国跑运输为他赚来了比淘金更多的钱,他买了房子,将媳妇和孩子从海东农村
接过来,安顿在格尔木市区。青藏线上货运车处于饱和状态,冶建国货运生意明显
减少,他又卖掉货车,买了二手丰田4500越野车,靠出租给西藏去的游客赚钱。
穆萨,是带有十几个村民的小老板,他却说:“3 年下来,淘金基本没有收入。”
1989年初次到马兰山,没经验,还没挖到金子,政府检查人员的吉普车就开了过来,
“非法采金,挖的金子全部没收,还要交5 克罚款金子”。他们顾不得收拾,赶紧
开了手扶拖拉机跑了出来。虽逃了罚金,但这趟赔了1000多块。1990年,刚到马兰
山附近,还没开始挖,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感冒,一直发烧,昏迷不醒,只得把他
往回送,可跑了还没一天,小伙子死了。穆萨先把尸体运到格尔木清真寺洗礼,然
后送回村安葬。这一次又赔了钱。穆萨称第二次淘金,是“被政府检查人员围追的
第二年”。1991年,穆萨与村民再次冒险进入可可西里。他说:“这次淘到了一些
沙金,每人分了几千块,弥补了前两年的损失。”接着,他又叹气说:“因为长期
在外,又没有钱带回家,妻子与我离婚了。”穆萨留在格尔木,开始蹬平板车拉货,
后来与别人合伙卖羊肉,赚了一点钱,1995年再婚,又有了一对儿女。现在穆萨做
摆地摊生意,在格尔木河西清真寺门前,有他一个卖旧机械零件的摊位。穆萨说:
“虽然摆地摊只能赚小钱,凑合过日子,但比淘金有安全感。”
然而,可可西里的黄金路上依然人头攒动,“一年一度春风劲”。
“集体采金”,须经省黄金局批准,由村干部、采金能手带队办集体手续。尽
管省公安厅直接监管,花了不少钱,在山口要道设卡,但有很多没有办集体采金证
的金农,他们会千方百计地逃卡,或者绕道而行。有人从昆仑山口直插茫崖方向去,
从险道上掉下去摔死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或者聚众搞突然袭击:晚上,几百辆手
扶拖拉机的大灯一齐打开,几千人打着石头冲卡,来势凶猛,四五名卡上公安根本
阻挡不住。如果鸣枪硬挡,双方都会有伤亡。有一次为挡逃卡,一下子摔死5 人。
省公安厅领导亲自坐镇,也拿这些逃卡的没法。
一些进入可可西里的“集体采金”队,常常为争占盘子,斗殴闹事。1991年4
月6 日,民和县与化隆县的两个采金队,为了占取库赛湖金场,打得头破血流,死
5 人,伤12人。死亡的多属民和人,是被枪打死的。新的金把头在武力抢夺地盘方
面,比以前的金把头有过之而无不及。被金头们占领的盘子里都埋有炸药,要进去,
须会喊,不会喊,他们就开枪,如果往里冲,炸药就会爆炸。
新的金头开始把枪口对准可爱的藏羚羊,他们将淘金工具、粮油炊具等运入金
场后,在动工前两个月,就猎杀藏羚羊。90年代以来,收购藏羚羊皮的商贩出价越
来越高,每张可达一二百元,金头们看到卖藏羚羊皮的利润超过了淘金的利润,便
纷纷转向淘“软黄金”———猎杀藏羚羊。从青海、甘肃来可可西里淘金的农民,
看到猎杀藏羚羊可以发财,就加入了偷猎者的队伍。在他们的潜意识里,似乎这不
是一件能做的事。他们随大流来采金,因为人多,不担心有事。“捕藏羚羊有啥事
吗?”大龙知道大伙心思,便举例说,“在羌塘,有人坐着汽车向藏羚羊群射击,
一次就捕杀500 只,5 万块嘛!”“没人抓吗?”老二问。“谁抓谁呀?”大龙接
着说,“也有当官的坐在车上打,他们的武器比老百姓的高级。”老二认真听着,
感到很新鲜。大龙掏出两支烟,给老二点着一支说:“既然打老远的跑来,怎能空
手而回?”他显然是说给同村一道来的人听,老二觉得他说的有理,便表态跟着他
干,还有两个人,两天后打起背包回家了。
马兰山方圆百里已不见藏羚羊的踪迹。在茫茫无际的无人区偷猎,不可没有汽
车和武器装备。金老板以凑股的方式组成团伙,每人至少要凑上万元。有人拿不出,
向老板贷款,就得签约无条件服务两年。大龙与老二都只是想赚一把就收手,不愿
被借贷捆住,然而一万块意味着他们的全部家产。老二心中清楚,大龙可以把家里
人为他积聚的娶媳妇的一万先垫上。自己是个穷光棍,与老母相依为命,住房破旧,
已不遮风雨。母子俩常年节衣缩食很不容易买了些翻盖房子的料,他翻来覆去地想,
还是舍不得变卖这些料。他宁愿把自己押上,即使一分不得,也不赔上家里料子,
落得后顾之忧。大龙看到,老二是笑着向K 老板借贷画押的。俩人虽是以不同的凑
股方式加入了偷猎团伙,但都是孤注一掷作了“押注”,从此就没有退路。老二弄
不懂,他看到打猎都是用火枪,为什么每个人要像打仗一样荷枪实弹?不知老K 从
哪里弄来这么多枪,“小口径”、“半自动”,还有冲锋枪。他最怕打枪,18年前
逃避了服兵役。这次不得不拿起枪,别人不会送给自己藏羚羊皮。但他一端起枪手
就发抖,而大龙当民兵练过枪法,对他说:“克服手抖的毛病,关键在于树立敌情
观念嘛。”老二说:“你是说要把藏羚羊当敌人打?”大龙笑着摇摇手说:“这可
是你说的。”老板早就看在眼中,偷猎时让大龙担任第一猎手。
天黑后,车子开进白天侦察好的藏羚羊的活动区域,打开车灯追捕。天真的藏
羚羊统统聚拢了过来,像一群怀着好奇心的孩童来到陌生世界。大龙迅速扣动扳机,
子弹“嘟—嘟—嘟—”打过去,像剃光头似的倒下猎物一大片。接着,车子向前开
动了一两千米,又有一群藏羚羊天真地聚集到灯光下,一个个好奇地抬着美丽的头
颅,大龙又扣动扳机射出一梭梭的子弹,“嘟嘟”声中又一片美丽的头颅落地……
老二问他“难打么?”大龙却趾高气扬,像没听着。老二感到“难打”是不用问的,
又问他开枪扫射时的感觉,大龙仍昂首不语。老二还是苦苦央求:“说说话嘛。”
大龙终于开了腔:“有啥法子嘛,不打哪来钱?打嘛,习惯了手就不抖了。”老二
仰着头看大龙,觉得他比以前沉得住气了。
第二次夜里,别人猎取上百只羊皮,老二却呆立着。他看到多数都是耷拉着肚
子的怀胎母羊,捕它们太容易了,但他下不了手。他在家里精心培育过种羊、种猪,
人们盼望小生命的降生,哪有捕杀他们的道理。老K 拍拍他的肩膀说:“别犯傻了,
老二!错过这一店,就没下一村。”老二陷入矛盾与痛苦之中。从采金到打猎,尽
管伴随着驱散不了的重重疑虑,但可可西里呈现在他眼前的亮色,并未消失。两个
月来,他一直做下手,扒羊皮,每张只得5 元,这次加价又没份。自己已上了贼船,
打不打都一样,被抓着算倒霉,抓不着走红运,也不至于空手而回。他决意要当猎
手,即使一次打到三四十只,三次就能赚好几千了。老K 又朝他狡黠地笑笑,点点
头。老二不知道这一步才真正走上了犯罪道路。于是,他横下心,嘴里说着“算我
老二对不住你们了,野生的羊妈妈、羊娃娃!”手中端起自制半自动步枪,“嘟—
嘟—嘟—”一梭子,又是一梭子……他似乎没有看到纷纷倒地的羊群,眼前只是掀
动大片大片的、手感特轻盈的毛绒绒、白亮亮的东西。他顿时产生一种比大龙还强
烈的兴奋,又装上剩余子弹,向前面乱放一阵子,并嚎笑着:“哈哈,我打枪手不
抖嘛!”他踉跄着走近被他打死的羊群,足有100 多只母羊躺在血泊中,有的凸起
的肚子里还蠕动着小生命。还有刚生下来眼睛还未睁的小藏羚羊,他不知道妈妈已
经死去。一只秃鹫向这里飞来,低空盘旋。老二不由自主地趴在地上,掩住这只小
生命,自虐地笑着:“哈哈,我打枪手不抖嘛!”
可可西里枪声四起,每年被猎杀的藏羚羊达两三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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