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救援队员的选拔是很严格的,对他们的要求是反应迅速、机动性高、突击力强,
张建波是其中的佼佼者。
地震救援是科学实施的过程,绝不像普通人想象的那样,几个人冲上去就搬石
块,然后从废墟里往出拉人。
真正的救援队,救援前一定要有科学的方案。在发现了幸存者后,专业技术人
员先要观察现场废墟的结构情况,进行评估,制定对幸存者伤害程度最小、对救援
队员自我保护最好的方案;医疗救护人员几乎同时跟进,确定伤员受伤位置,为伤
员建立静脉通道,为他补液,以防伤员猛然救出后,经受长期重压又没有进食进水
的伤员酸碱失衡,代谢紊乱而猝然死亡。然后,才是真正涉及到如何搬动砖头瓦块。
所以,中国国际救援队到现场,乍一看上手并不快,但是,他们的效率却远高
于一般专业知识相对缺乏的队伍。
救援队训练时有专用的模拟废墟,专门用来训练队员。除去相关知识技能训练
外,救援队还要进行心理训练———灾难发生后,血肉模糊的现场,对队员们的心
理冲击是非常大的。
张建波初进救援队,就被派到医院太平间抬死人。光抬还不算,还要按要求看
看死人的脸。
有了这样的训练,张建波才能有心理准备应对这种情况:在聚源中学,张建波
在废墟中打开一条狭窄的通向幸存者的通道,拧着身子钻进去,与幸存者对话,然
后他一侧脸,发现了幸存者身边的四五具尸体,一具女尸猝然而死,临死前大大地
瞪着眼睛,眼睛正好与张建波面对面。还有一具尸体的脚,正蹭在张建波的脸上。
灾难救援还是一个很危险的职业。
救援时最怕的就是余震,刚刚打开通向幸存者的狭小通路,一个救援队员钻进
去都很费力,如果在通道中遇到强烈余震,救援人员与幸存者就处于一样的处境了。
在汉旺镇,张建波就在窄窄的通路中遇到了强烈余震,外面的人大喊着要他撤
出,但是紧贴地面的他几乎没有感觉。
他和他的战友都说,太投入了,完全是高度集中。进到那个小小的口子里,眼
前只有那待救的人。
出来后,几个人说起余震多么强烈,张建波也后怕起来。
有时,救援队员离着幸存者很近,甚至只隔一层薄薄的水泥板,但是,咫尺,
有时真的是天涯。一点点距离,会因为钢筋水泥块家具杂物搅在一起复杂的结构,
要耗费七八个救援队员十几个小时的气力,他们两三个人一组轮着干。
要知道,救援队员可都是棒小伙子。
张建波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家里人在眼前晃。
5 月11日晚上,家里给张建波打来电话。妈妈说的还是老一套,注意安全,照
顾好自己,她还特地叮嘱张建波,让他多教导在汶川县城工作的弟弟。
然后,两个小侄子,大的两岁半,小的刚刚1 岁,抢过了话筒,在电话里咿咿
呀呀地跟张建波说了半天。
在三个儿子中,张建波最受宠。小时候家里困难,但是只要有机会吃鸡蛋,张
建波碗里的鸡蛋肯定比哥哥弟弟多。
以往,就是连着三天张建波没有给家里通话,家里一定会主动打来。
这次,家里连续七八天没有音信。
同样为家里担心,杨阳与张建波有时抓空说几句话,说的是宽慰对方,但自己
都有些怀疑的话,比如,你们家肯定没事儿。
同队的杨阳家里后来有了消息,家里的房子塌了,但家人无恙,唯有张建波的
手机一直沉默着。
他怕自己是在没有手机信号的地方救援,家里人联系不上,所以也总问北京驻
地,家人的电话是否打到了那里,回答也是否定的。
虽说张建波自己是第一次参加救援,但组建并不久的中国国际救援队,可以称
得上是中国地震救援的国家队,救援行动由国务院统一协调指挥。救援队先后参加
过新疆伽什、巴楚,云南大姚、阿尔及利亚、伊朗等国内外大型灾害救援。
阿尔及利亚地震救援行动中,第一次参加国际救援行动的中国国际救援队成功
搜救幸存者一名,在参与救援的38支救援队中,总共只搜救出幸存者两名,中国国
际救援队是继法国救援队之后第二支成功搜索到幸存者的队伍。
此次地震汶川是震中,但奇怪的是,中国国际救援队中,张建波这支分队偏偏
没有去汶川。从都江堰,到绵竹汉旺镇,到北川县,张建波等于一直在围着自己的
家乡打转转,距离家乡,最远没有超过100 公里。
在家乡救灾,张建波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打通通道后,张建波就钻进去,用
四川话与幸存者沟通,让幸存者感到亲切,救援人员与幸存者之间,也因为有了张
建波,而没有了语言障碍。
也有张建波不愿说话的时候。在一个救援现场,一位家长高喊着,告诉张建波
:“我的孩子穿着牛仔裤,安踏运动鞋,求你救救他。”
张建波不愿回答。他的确在钻进废墟时看到了这个孩子,但是,孩子已经死了。
一个救援队员,怎么张得开口把这个噩耗告诉那些满怀希望的家长呢?
他只好说,我没看到这个孩子。
学名:成都平原。
号:天府之国。
小名:川西坝子。
一直以来,四川盆地或者叫成都平原,以天府之国的形象亮相于世。
自都江堰修建之后,成都平原“水旱从人,不知饥馑”。
成都平原冬无极寒。在冬天,寒潮霜雪从北向南袭来,直卷南中国的热带城市
时,四川盆地几乎是个无霜区。几乎无霜的四川盆地就像一只大眼睛,在满是霜雪
的世界中闪烁。
膏腴之地,沃野千里,物产丰富,气候宜人,天府,除了以上这些,还必须有
文化的传承和衍生。同时满足以上物质条件的,中国除了“唯楚有材”的两湖地区,
其他各地皆不能望成都平原之项背。
此外,还有生活的舒适度。物质丰沛精神紧张之地,并不少见,但没有人认为
那是一种美好的生活境界,谁也不愿意拿着一大把钱,每天生活得气急败坏。
这一点,成都平原把中国所有的地方都扔在了后面。以成都为例,不见得人人
有钱,但一定要有闲,还要有条件享受条件、没有条件创造条件地休闲。可以说,
除成都之外,再也找不到人坐在水面上摆开麻将桌,打“插水麻将”的浩荡景象。
天府的另一要义,是自然灾害的飞地。在汶川地震之前,几乎所有的自然灾害
都与四川盆地擦肩而过,很少有人在这个地方,因为灾害颠沛流离……
除了这一次。
北川,属于四川盆地的盆边,而不是盆底。
地震后,北川,出现了向处于盆底、相对安全的绵阳的灾民大迁徙。
离开了下面有巨大化粪池的县委大院,刚刚从县委礼堂里冲出来的北川县县长
经大忠,吼着要求下属,在北川老城十字路口、新城的北川大酒店、政府广场和夏
禹大桥头,增设4 个疏散集中点,把幸存的人集中起来。
一些浑身是土、看上去像陶俑一样的干部,在各个集中点不停地大喊:“政府
在这里设立了疏散集中点,你们不要慌、不要乱跑!通知你们单位、家人和周边群
众到这里来。”大家一听政府设立了疏散集中点,就迅速往这边跑。很快就集中了
近万人。
所有的人都很惊慌。在疏散集中点稍稍喘息,在一阵阵的余震和滑坡中,人群
又一次大乱。有的往河滩跑,有的往山上爬。有的喊:“向唐家山方向跑!”有的
喊:“向东北方向跑!”有的喊:“向任家坪方向跑!”还有人喊:“几条路都去
不得!”
唐家山方向是大峡谷,东北边有湔江河,可能形成堰塞湖阻断撤离通道,更危
险的是,如果前后都同时被阻断,那就是死路一条。
当时的选择,决定着近万人的生死。
经大忠赌了一把。
东南方向,是任家坪,也是北川中学的所在地。任家坪连接往绵阳方面的公路,
那边的山体肯定也在塌方和滑坡,但地势较高,没有大的河流,容易获得外面的救
援。
经大忠决定,往任家坪方向撤退。
成千上万的老百姓,扶老携幼,带着一身的土和一身的血,艰难地挪向北川中
学。
事实证明,这一选择是正确的,如果向唐家山方向跑,好容易从废墟里爬出来
的人,迎面正碰上堰塞湖。
至今,贾达国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即使在地带相对开阔的北川中学操场上,又
冷又饿的灾民挤在一起,一遇余震,灾民全部都从地上跳起来,三二成群,抱在一
起。
上有山崩,下有地裂,有的废墟上着起了大火,头顶上还顶着个堰塞湖,灾民
想跑无处可跑,想逃无地可逃。
那种惊恐的眼神啊……
贾达国的上衣早已不见了,脱下来给伤员做了包扎物。
他手下的武警战士也一样。有饿得打晃或赤身裸体的灾民走过来。
“有吃的吗?”“给找件衣服吧!”
战士就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
那个时候,他们没有权利与灾民坐在一起,青壮年组织了起来,扑到废墟上救
人、抬伤员。
在山区小路上,每向外转移一个伤员,担架需要十几个到二十个人轮流抬举,
连续抬过伤员,正处壮年的贾达国,几天都无力拉上裤子上的拉链,或扣上自己胸
前的衣服扣子。
由于山路陡峭,抬担架的人前后根本无法保持平衡,连续转移伤员后,小路上
出现了一级级的台阶———那是解放军战士用膝盖跪着转运伤员所致,只有用前面
的人跪下来,后面的人高举的方式,躺有伤者的担架才可以平稳通过山路,不至于
将伤员掀下担架。
另一个被人记住的救援场面是,堆在任家坪附近的铁锹山,上面堆满了用秃的
铁锹头,这也是战士们刨挖废墟时用坏的。
13日上午8 时30分开始,北川县城与外界联系的通道被打通。在县城里被困了
10多个小时,满身泥血的灾民开始在政府的组织下,向安县、绵阳等安全的地方疏
散转移。重伤员则由武警战士及救灾人员抬出县城后,由来自成都、绵阳等地的救
护车抢运出北川救治。
通往北川的公路上,特别是临近县城的地方,有一条道路,是没有人敢于占用
的,那是救护车的通道。
在这里,于是有了那张记者抢拍的著名照片:温家宝总理给小伤员让路。
距北川70公里外的绵阳,在此次汶川地震中,以悲悯的胸怀,接纳了数以万计
的灾民。
这座城市,已经成为四川北部最大的地震伤者与灾民安置点。从北川转移出来
的灾民,基本上集中在绵阳市。伤病员分散在各大医院,其余的集中在九洲体育馆、
南河体育中心。
有传说,绵阳南河体育中心建成后获得了建筑评奖的二等奖。之所以没有获一
等奖的原因是,它有关安全的设计太多了,评奖人员认为这一点很没有必要。
结果,这个大规模的体育中心,成为震后灾民最大最安全的避难场所。
满身尘土的灾民,成群结队地,从北川、江油、平武等附近受灾县区徒步走出
来,绝大多数人连一根针都没有从家里抢出来。
呆滞的母亲抱着死去的婴儿,儿子背着受伤的父亲,解放军战士背着年迈的老
人,衣裳褴褛的小姐姐紧牵着年幼妹妹的手,蓬头垢面的妹妹牢牢抓住刚领到的一
瓶矿泉水,怎么也不肯放……
他们等候着前往绵阳的卡车、志愿者车辆和过路车。
几万人同时走上了背井离乡之路。
5 月14日、5 月17日,连续两次,北川城内出现了大撤退的场面。
只不过,这时,灾民已基本转移到绵阳,城里大多数人甚至是绝大多数人,都
是救援人员、志愿者、记者和寻找亲友的人。
5 月17日中午,“北斗一号”卫星发出警报:“北川县茶坪余震不断,海子水
位迅速上升,随时可发生重大洪灾。”
当时的情况有若干说法。一说,直升机发现了坝上的渗水,紧急要求在北川城
内的人撤退。
另一说,位于北川中学的抢险指挥部在得到通知的紧急情况下,向天空发射了
三颗信号弹,要求救援人员立即撤离。
此时,北川城内由于基站倒塌,手机全无信号。
在北川城内,正在废墟上搜索的部队,在近下午四点时突然之间集体撤退,向
任家坪方向奔跑,那个地方的地势,远高于北川。
在城内的记者和群众并没有组织,更没有人通知他们撤离,但几乎所有的人都
发现部队的异向,于是,不明白怎么回事的群众和记者,也跟着大队奔跑,边跑边
打问到底为什么跑。
一家外国媒体这时还在履行职责,跑一段,记者停下来冲着镜头用英语大喊:
“所有的人都在跑!”
然后,记者收拾起东西继续跑。
出北川的道路一度拥塞。勉强开进城的车,一时变成了累赘,拥堵在一起,堵
塞了出城的道路。司机这时也顾不了许多,扔下车飞奔。
北川又成了一座空城。
有一位小姑娘没有跑,她坚决不跑。
熊枭是绵阳外国语学校初二的学生,地震当天,她才知道她家所在的北川县城,
是此次地震中受灾情况最严重的地方之一。
为了证实父母的生死,熊枭5 月16日上午回到一片残垣断壁的县城。她找遍了
所有的街道小巷之后,伤心地回到了自家的废墟前。
熊枭流着眼泪拒绝别人要她离开的要求,说:“我的爸爸妈妈在这里面。我觉
得他们还活着。”
下午,奇迹出现了,生命探测仪探出废墟中有活的生命,里面一个微弱的声音
传出来:我是熊吉才。
熊枭的泪水哗地流下来,爸爸!
因重型工程机械未到,救援人员一时无法施救,只好将水用小塑料管送了进去。
到了17日下午2 点,一个叔叔告诉熊枭,救援工程车正在驶来。
然而到了4 点,熊枭听到了一个令她绝望的消息:因有重大险情变化,县城的
部队和人员全部紧急撤出北川县城。
救援人员奉命离开了营救熊吉才的现场。
熊枭痛哭着不肯离去,她抽泣着说:“叔叔,我的爸爸还在里面,他真的活着,
呜呜。救救他吧。”
最终,这个小姑娘的一句话,打动了救援者:“叔叔你们走吧,我留下来陪爸
爸,如果洪水过后我们没有被淹死,你们一定再来救我们。”
小女孩的哭打动了现场负责北川抢险工程的总指挥。
他决定大部队继续撤离,亲自带领一个抢救小分队留下来,调来工程车,开始
紧张营救工作,并向总指挥部请求随时通报悬湖情况。
当锤子敲穿熊吉才头顶上最后一道楼板时,熊吉才激动地用手紧紧地攥住了锤
子。
5 月17日晚7 时30分,北川县社保局局长熊吉才,熊枭的父亲,在被困6 天5
夜,共125 个小时后,成功获救,熊枭的母亲在地震中失踪。
5 月30日,熊枭度过了自己的14岁生日。
她的孝心和眼泪,感动了天、地、人,也让她自己没有成为父母双亡的孤儿。
1998年洪水过后,曾有人问过在场指挥的温家宝,堤坝那么危险,为什么不下
令泄洪呢?
温家宝回答,我看到了在泄洪区偷偷回家抢收粮食的百姓,他们舍不得那些到
手的收成,我,真是下不了手啊。
对中国国际救援队张建波的领导王洪国来说,说出搜救结束几个字,是一个同
样于心不忍的过程。
在绵竹汉旺镇,经过反复搜索,确认再无幸存者后,王洪国下令:此地搜救结
束。
对王洪国来说,下令搜救结束,是一个极为复杂痛苦的心理过程。外边的老百
姓,眼巴巴地望着救援队一个接一个地从废墟里,掏出他们活蹦乱跳的亲人。
而宣布搜救结束,全体搜救人员撤离,就意味着:这个废墟下面再无活人。
老百姓的希望,会随着这个命令,从天上掉到冰冷的地下,这是如山呼海啸般
到来的打击。
接到结束命令的搜救队员往外走,此时,他们已是这个废墟上最后一拨救援队
员。
一个妇女突然冲出来,照着搜救队员脸上就是一耳光:“你们不能走!”
小伙子被打愣了。此时,一个男人也从人群里出来:“要打打我吧!”
失去理智的妇女又朝男人胸上一拳:“不能走!”
男人根本不看妇女,他只看着废墟,嗓子嘶哑得几乎不能发声:“我的孩子,
也在这下面埋着……”
男人继续:“他们救活了很多人。”
妇女稍稍缓过一点神来:“对不起,我的娃儿,他才17岁……”
救援队员的眼泪顺着口罩边往下流,解释:“我不是回去睡觉,是去另外一个
现场……”
救援中,很少的故事,会以如熊枭救父般的喜剧结束。
北川县曲山小学,一个老师刚在黑板上写下“难忘的一课”几个字,地震发生
了。
处在一楼的四(3 )班,被垮塌的二、三楼压在了最下面。坐在班级后排的范
泉滟双脚脚踝被卡住,在她的上方,是二楼摇摇欲坠的一块水泥板。
各路救援队伍纷纷赶来,均苦于没有专业设备无法有效施救。直到5 月14日22
时,云南地震灾害救援队携带专业设备赶到。队员们使用专门的切割和分离设备,
不停扩大范泉滟双脚周围的位置。两个小时后,抢救接近成功。
这时,接近60个小时未进餐的小姑娘大声喊饿,她喊了一句,“我饿得想吃泥
土”,便再也没有说话。午夜时分,她终于被抬了出来。
正当人们高兴之时,医生发现小姑娘已经昏迷,开始抢救。十几分钟后,医生
把一块白布盖在了小姑娘的脸上……
她的父亲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不停询问孩子是不是昏过去了,
“也许是睡着了呢?”
几番求助后,医生再次掀开了白布,撕下一溜棉絮放在孩子的鼻孔边,可奇迹
还是没能发生———棉絮一动不动,孩子没有了呼吸。
父亲将小姑娘的尸体抬到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堆旁,亲戚们不停给火堆加柴,
父亲不断揉捏着女儿的双手。“她刚走,身体还柔软,火烤一烤,要是她意志坚强,
兴许还能活过来”。
一张照片让很多的人记住了北川中学躺在瓦砾堆中、奄奄一息的小伙子廖波。
同时,也有许多人看到了另一张照片,站在廖波面边,手托输液瓶的帅小伙李阳。
他们的名字,是后来才得知的。
在当时遍地灰尘,幸存者也是人人衣衫不整灰尘满面的情况下,李阳穿得近于
光鲜亮丽,明显地与周围环境不协调。
如果未出地震这样的意外,李阳举着输液瓶的时候,大概应该是他站在舞台上
的时刻。
在县委礼堂的表彰会上,表彰程序结束后,是少年儿童的表演,李阳那天将出
演街舞节目。
但是地震发生了。李阳飞跑回学校,他心里惦记着同在北川中学就读的表妹。
表妹没有发现,他发现了躺在缝隙里的廖波。
由于被石板压住了腿部,廖波暂时无法被救出。赶来的医护人员为他打上了点
滴,但是此时没有人能够停下脚步照料他,李阳和同学立即交替承担起手举吊瓶的
重担。
当时廖波的神志非常清醒,痛苦地呻吟,李阳大声地在一旁鼓励着他,让他一
定挺住。李阳扯着嗓子大喊:“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想你死!”
后来,救出的廖波被截肢,李阳亲手刨出了表妹的遗体。
李阳因为他的勇敢行为,获得了篮球明星姚明签名的篮球。
他已经把自己考大学的目标锁定了上海交大,因为,那是他和表妹两个人心里
的大学。表妹走后,李阳身上肩负着两个人的目标。
秦睿婷至今记得清楚,那天的地理课,讲的就是地震。
老师给她们讲解日本的地理结构和地震多发的原因。
突然间,整个教室开始剧烈摇动,只听见老师大喊“地震了,大家赶快蹲下…
…”
就在大家下蹲的一瞬间,上面楼层的老师、同学连同桌椅楼板一起垮塌了下来。
当时,秦睿婷使出全身力气把自己的课桌往墙角拉,楼板塌落的一刹那,桌子和墙
角为她架出一个空间。
秦睿婷是北川中学初二(2 )班的学生,班主任任成蓉。
秦睿婷的教室在一楼,虽然上面已经被压上了厚厚的楼板碎砖,但由于有桌椅
等支撑,埋在她周围没有受到重压的同学还可以互相说话。
楼板砸下来后,秦睿婷呈右侧卧状,整个下身被一张砸碎的课桌死死压住,头
部被一块巨大的楼板压在邻桌女孩梅骞月的肚子上,另一张被楼板压碎的桌子棱角
顶在她的右侧脖子上,除双手以外,头部和腿部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在她的右手
旁还有一个男孩,名叫徐名涛,胸部以下完全被碎石压住。
徐名涛说让大家坚持,不要害怕。
女孩梅骞月说,我们大家一起努力,推开石块赶快出去。
埋在废墟里,大家渴。秦睿婷说,自己书包里有零花钱,出去后第一时间给大
家买可乐、雪碧、营养快线和果汁喝。
不远处埋的同学说话她们还能听见。有些同学说要睡觉,秦睿婷就让大家都要
坚持,谁也不能睡,说大人很快都会来救他们。
就这样坚持了很长时间。附近被埋同学随着时间的延长,能讲话的人越来越少
了。
大约又过了七八个小时,秦睿婷能够清楚地听到,班主任任成蓉老师以及男孩
徐名涛父母的呼叫,她也在叫:“任老师……”
任成蓉从废墟被人扒出来,头受了轻伤。
天下着雨,她的头被包扎了一下,任成蓉找了个浴帽,扣在头上,防止雨水浸
泡了伤口,造成感染。
她一直站在废墟前,等着女儿,等着学生。
学生叫她,她答应,告诉学生不要老叫,要保存体力,救援的人来了。
她叫同样埋在下面的女儿,女儿不吭声。
有女儿班上的同学回答她,女儿受伤了,但还在。
任成蓉当班主任的那个班,学生们知道老师的心思,在废墟下告诉她,金梦子
是好的,没有事。
孩子们都喜欢在她女儿的名字上,加一个子字。
任成蓉明白,学生在安慰她,初二(2 )班,与女儿所在的初三,根本不在教
学楼一个位置上,埋在下面的孩子们,无从知道女儿的下落。
里面的氧气越来越少,每个人都胸闷气短。
在秦睿婷的对面,有个男同学说:“我感到背后凉凉的,有点风,可能有个小
小的洞口,我不能堵住这个洞口。但我的腿被压住了,动不了,怎么办?”
最后,这个男同学拧断了自己的腿,为同学们留下了这个救命的洞口。
慢慢地,秦睿婷头下的女孩梅骞月,四肢随着身体使劲扭动,大声喊叫起来,
让秦睿婷赶快帮自己推开楼板,她要出去。
连续扭动几下后,梅骞月的肚子和胸部开始迅速膨胀,压在上面的秦睿婷的头
被挤得无法呼吸。一阵剧烈的抽搐之后,梅骞月用微弱的声音对秦睿婷说,自己不
行了,让秦睿婷一定要坚持下去,等待大人来救。
说完不一会儿,梅骞月的身体就开始变得冰冷了。
徐名涛奋力用手把自己那边的空气往秦睿婷这边扇,希望多把自己的空气给她
那边扇点。
就这样,大约又坚持了五个多小时,徐名涛开始出现梅骞月最后时刻的那些动
作,全身不断用劲,双手使劲往废墟里抓。
秦睿婷拉住他的手,想不到徐名涛的手越来越用力,并用间断的声音告诉秦睿
婷一定要继续坚持,说自己的爸妈都在外面,一定会救秦睿婷出去的。
几分钟后,徐名涛用微弱的声音说自己不行了,话音刚落,一股鲜血从他的口
中喷涌而出,喷向秦睿婷大半个身子和腿部。
直到停止呼吸,徐名涛拉着秦睿婷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秦睿婷再也没有相互说话的人了。
四周漆黑一团,空气越来越少,身边不时听见老鼠的窜爬和叫声。她闭着眼睛
在黑暗里等了很长时间,突然隐隐约约听见废墟里还有同学向外喊叫的声音,仔细
静听,是同班的王青松、曾玉琪、李诗月和王磊。三个男孩一个女孩共四个人。
激动的她立时也加入呼喊,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几个人一直保持着说话。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随着一阵机器的轰鸣声,外面人员的声音听起来越来越
近了,秦睿婷就使劲用双手敲打身边的桌子。双手敲破了,鲜血直流,她顾不上疼。
由于长时间不能动,她的双腿已完全失去了知觉。为了检验自己双腿是否还有
感觉,她抓起一块石头使劲往自己腿上砸,摸着有血流出,但已完全感觉不到痛。
5 月14日下午,随着一块巨大的楼板被移开,她的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被救援人
员发现,搬开支在她身下的同学尸体之后,她的身子很快被救援人员从废墟里拉出。
“任老师,我活了!”被救出来的学生还躺在担架上,就兴奋地喊。
被救出来后,初二(2 )班的同学告诉任成蓉,他们,是喝了墨水,和同学流
出来的血,才活下来的。
但是,金梦,任成蓉15岁的女儿,没有挺到最后。
5 月14日上午,孩子从废墟里抬出来,还是温软的,刚刚咽气不久。
女儿的额头上,被钢筋之类的东西扎了一个洞,在废墟里没有止血的东西,乖
乖的女儿,就这样走了。
“我的女儿,我的宝贝啊……”
看到女儿,任成蓉一声凄凉的惨叫,就哭倒在孩子身上。
孩子啊,你该多疼?将近两天,你躺在废墟里,是不是特别想妈妈?
与金梦同班的,又从小交好的,有四个同学,这四个同学,又同时都是北川中
学教师的孩子
五个孩子,一同走了。
再没有做不完的作业,任成蓉说,孩子们可以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了。
任成蓉的丈夫,地震时正在乡下办事。路已经垮了,他走了三天,才从乡下走
回北川。看到的,是已成废墟的家,和冰冷的女儿。
地震后,也不乏趁火打劫的人。任成蓉在北川中学的宿舍,也被席卷一空,什
么都没有了。
她从尚存的东西里,找到了一双女儿的凉鞋,穿在了自己的脚上。
后来她知道,自己的侄女任思雨已经获救,任思雨的爸爸,也是任成蓉的弟弟,
在地震中遇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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