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西方婚礼上,新婚夫妇要在教堂发誓:“从今天开始,不论贫穷,富有,健
康还是疾病,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可是,西方的离婚率却居高不下,许多信誓旦旦的夫妻分道扬镳了。西方有哲
人说,上帝死了。已没有神灵来监督誓言,不论宣誓、起誓、立誓、毒誓、婚誓,
还是山盟海誓,越来越成为一种形式。
很少有人坚守誓言几年、十几年或几十年了。在采访中,许多知青说,那些血
书,发誓“扎根边疆一百年不动摇”的知青都离开了,留下来的知青基本都是没说
过什么“在北大荒安家落户”之类的豪言壮语。
12年前,在二九○农场采访时,我见到一位头发花白,满面风霜,衣衫不整的
老妪,她在道上来回匆匆地走着。当生产队干部告诉我她是知青时,我的心像被什
么撞了一下,很疼。她看上去怎么这么老?起码有60多岁。我问她:“您多大年纪
了?您在这里生活好么?当年为什么没有返城?”她看看我,一句话也没说,继续
匆匆地走她的路。队干部告诉我说,她精神不好。她的前夫是上海知青,为了返城,
跟她办理了假离婚,结果他走后杳无音讯,她疯了。队干部讲完后说一句:“她真
可怜!”最可怜的还是她的女儿,从七岁就跟着这么一位疯妈妈,小学只读一个学
期就辍学了……
我也采访了这样的知青:一诺千金,为婚前的诺言,或放弃了返城,或回城后
又重返北大荒……
欧阳的三幅老照片像烫手的地瓜扎在我手里。照片珍贵,有两幅摄于1968年9
月7 日的上海站月台,一是在知青专列前,欧阳和同学相拥而哭,离愁别恨淋漓尽
致;二是列车缓缓开动,稚气未褪的欧阳把戴着军帽的脑袋探出窗外,恋恋不舍地
望着送他的亲友;还有一幅是在黑龙江边,武装战士欧阳挎着一杆钢枪,一副神圣
不可侵犯的样子。
欧阳叫欧阳吉宝,是上海知青。我采访他时,他在普阳农场当宣传部长,忙得
屁股不挨凳子,好几次都没采访完,稿没发出去,照片也没法还。欧阳每次见我说
的第一句话就是:“晓军,我有3 幅照片,还在你那儿!”
看来那3 幅照片让欧阳牵肠挂肚,甚至断肠。
后来,我和黑龙江电视台专题部主任胡立德去普阳农场拍专题片,欧阳见到我
居然不提照片了,这反倒让我更为不安了。见到欧阳的妻子赵艳时,我主动交代照
片在我那儿完好无损。赵艳说,影集是欧阳的掌上明珠,尤其是知青时代的照片,
没事就拿出来翻翻。你拿走照片后,他的影集就留下三处空白。欧阳的影集我见过,
整理得像画册,照片不仅按拍照的时间顺序排列,还有图片说明。
我感到很对不住欧阳,这些年来,他每次翻阅影集见到那醒目的空白,心里不
知涌出多少失落和不安。为把照片还他,我把欧阳和赵燕堵在家里,继续几年前的
采访。
陪同采访的普阳电视台台长战胜利先冒出一句:“赵姐,你说说,欧阳当年是
怎么向你求爱的?”
赵艳居然认真地转过脸问欧阳:“还说吗?”
欧阳装出一副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子,满不在乎地说:“说吧!”
“他说,‘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么?’”
在场的人被逗笑了,农场的人都说欧阳实在,比北大荒人还北大荒,连求爱都
这么直来直去的。
“我是那么说的么?”欧阳有点儿吃不住劲了,惊疑地望着妻子,转而自嘲地
笑道:“记不得了,记不得了。”
那是1974年,武装连队解散后,欧阳回到绥滨农场的酒厂,担任团支部副书记,
抓厂里的文艺活动。这时,像白桦林般恬静的赵艳做梦也没想到那豪迈奔放如黑龙
江似的欧阳会爱上自己。她刚刚19岁,在酒厂上班还不到一年,称比自己大7 岁的
欧阳为“欧阳叔”。
“欧阳叔”的火辣辣的求爱让她不知所措,晚上回家跟父母商量。父亲是1946
年参军的老兵,1958年转业到北大荒,曾经作为全国劳动模范见过毛主席。赵燕的
父亲对女儿的婚事特别慎重,私下对欧阳了解一番后,犹豫不决地对女儿说:“据
反映欧阳这小子人还不错,可惜啊,他是个上海人,要是本地人就好了。他将来要
是回上海了,你怎么办?”
“我不担心他丢下我不管。他这人特别实在,认准的事从不回头。”赵艳很有
把握地说。
赵艳的灵魂深处已“爆发革命”,对欧阳的好感与日俱增。
母亲说:“你找个上海人,两个人生活习惯不一样,日子怎么过?”
“那有啥?妻子是北方人、丈夫是南方人的人家多着呢,不是都过得好好的么?”
赵艳说。
女孩一谈恋爱,父母就要被“出卖”。男友说什么,她最多能告诉父母20%,
父母说男友什么,恐怕要告诉男友110 %,那10%是她猜测的。赵艳把父亲的担忧
告诉了欧阳。欧阳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更不回头的人,他直接拜见未来的
岳父大人,向他老人家表决心:“您老放心,我欧阳不论走到哪儿,都要把赵艳带
在身边,绝不会抛弃她!”
欧阳是位讲义气、重承诺的人,否则也不会来北大荒。下乡前,他作为上海市
杨思中学革委会主任、造反派头头参加了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毕业生分配。按规定,
欧阳那届毕业生60%留在上海,可是跟欧阳对立的造反派叫号说:“我们要去毛主
席的好学生焦裕禄生前工作过的地方兰考县插队落户,你们敢去吗?”另一对立派
叫号:“我们去革命圣地井冈山插队,你们谁去?”欧阳的军师、最铁的哥们儿
“唐克思”说,敢不敢到祖国最艰苦的地方去,是考验真革命与假革命的试金石。
他们去兰考和井冈山,我们去北大荒!欧阳激动地一拍桌子,“对,到边疆去,到
反修前线去,我报名去黑龙江,你们谁去?”在欧阳的呼吁下,学校有30多名毕业
生报了名。没过两天,20多人打了退堂鼓。有人劝欧阳,算了,你也别去了。
“不,我说到做到。”欧阳说完,回家取出户口簿就去了派出所。
当他见户口簿上自己那页被盖上“注销”两字时,感到心“咯噔”一下,从此
自己不是上海人了,他突然发现自己竟这么热爱和留恋着上海……
1968年9 月7 日,欧阳和那几位最铁的哥们儿———“唐克思”、小庄等人离
开上海,下乡到黑龙江绥滨农场(后改为二师9 团)。
1976年11月,欧阳与赵艳结婚,第二年10月,他们有了女儿欧阳颖君。
1978年,欧阳回上海探亲时,听说知青要返城了,匆匆地赶回农场,放下包就
要去找那些弟兄。有人告诉他,“唐克思”他们都走了,回上海了。他像被棍子击
中似的愣住了,他们怎么走了呢?他转身跑到他们的宿舍,望着空荡荡的房子和空
荡荡的炕铺……
他想那些哥们儿,怀念他们在一起踏雪巡逻的日子;怀念他们一起在深山老林
打山洞、伐木头,在茫茫荒野修水利和深更半夜急行军走着睡着的岁月;怀念和他
们一起扛着100 公斤的小麦上3 节跳板,干20多个小时后还坚持“天天读”……
那段日子里,欧阳经常在睡梦中喊叫那些哥们儿的名字哭醒。可是,现实比虚
无的梦境更为苍凉,理智不断提醒他:他们都走了,不会回来了。最铁的那三个哥
们儿,一个考取大连工学院,两个回了上海,这里只剩下他老哥一个了。开朗活泼
的欧阳变了,变得沉闷了,话语越来越少了。这个在内弟眼里吃完饭碗筷一丢就跑
到知青宿舍聊天、唱歌、打乒乓球的“欧阳哥”下班之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9 月7 日到了,这是他们哥几个下乡的日子。过去每逢这天,他们要聚会,要合影
留念。如今,欧阳茕茕孑立地守在酒桌旁,望着眼前的酒杯和碗筷遥思远方……
“欧阳,你一个人回去吧,别管我了。”赵艳心疼地说。
欧阳两眼一瞪:“我一个人回去干什么?我说过要走我们就一起走,不走就留
在这儿!”
“回来吧,欧阳。哥们儿都走了,你一个人还守在那儿干啥?”每次见面,那
几位哥们儿就劝他。
1984年,他们发誓无论如何也要把欧阳这小子办回来,他们给他联系好了两个
地方,一是江苏省的吴县,二是浙江省嘉兴。欧阳领着赵艳去看了看,觉得那里的
自然环境和生活条件都不错。可是谈到调动时,对方说他们只能接收欧阳,不能接
收赵艳。
“你们不接收我老婆,我来干什么?要不是为了夫妻在一起,我早就回上海了!”
欧阳说。
火红的知青年代过去了,一个最耐不住寂寞的知青留了下来。如水的岁月渐渐
抚去欧阳的浮躁,擅长文艺和体育的他在北大荒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欧阳是我所认
识的兼职最多的干部:普阳农场宣传部长、广播电视局局长、群众艺术馆馆长、小
红花艺术团指导、小学生乒乓球队主教练……普阳农场先后荣获省级文化先进农场
和全国群众体育先进单位。他创作了大量的歌颂北大荒的歌曲,其中与王黎光合作
的《晚风之歌》荣获黑龙江省文艺创作一等奖。
欧阳的女儿现在浦东的一所小学当体育老师,早已在上海成家,儿子都6 岁了。
2006年,欧阳和赵艳退休后回上海住了一段时间。每天除接送外孙上幼儿园和陪赵
燕上菜市场买菜之外,跟中小学同学和老球友打兵乓球,日子过得很舒服。
可是,没多久他就想北大荒了,晚上闭眼就做梦,把北大荒人和老同学、老球
友都串在一起了。他对赵艳说,我们该回家了。赵艳一听高兴坏了,她不仅不习惯
上海的生活,而且在上海除了欧阳和女儿一家之外,什么熟人也没有。
2007年8 月,欧阳听说我又来普阳农场采访了,高兴地跑过来见我。
“欧阳,你的三幅照片,我早就还你了!”我逗他说。“是的,是的。”他咧
嘴笑着说,“我们哥儿俩真有缘,我和赵艳刚从上海回来,你要是早来的话,还见
不到我呢。”
他说,回到农场后,看看北大荒的土地,甭提多么爽了。
有人见面问他:“欧阳,你回来干什么?避暑来了?”
“你说我回来干什么?这里是我的家!你想想,我在上海生活了18年,在北大
荒呆了39年,我已经是地地道道的北大荒人了,我不回北大荒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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