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茅茂春坐在我的对面讲述着他重返北大荒的故事,白皙的脸庞和一副近视镜,
给他陡添几分书卷气,镜后的目光透着睿智和精明。他说的东北话比较纯正,不像
有些上海知青那样一不小心就露出沪语的尾巴。
1978年秋,哈尔滨下着瓢泼大雨,领着文艺队员在黑龙江省歌舞团进修的茅茂
春突然感到坐立不安,一阵阵抓心挠肝的,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他对队员
说:“你们在这儿安心进修,我回建三江去一趟。”
茅茂春是1971年10月下乡到黑龙江省生产建设兵团6 师57团的,那年18岁。他
到北大荒的那天正赶上天降大雪,远近房舍银装素裹,到处一片白茫茫。对从没见
过这么大雪的茅茂春来说实在是太美了,可是他却兴奋不起来,感冒了,鼻涕一把
泪一把,狼狈不堪,只好披着棉大衣去卫生所看病。
“你怎么穿这么少,连棉鞋都不穿!北大荒这么冷,你想冻死啊?”茅茂春刚
到医院门口就被一位说着吴语普通话的大嫂拦住了,劈头盖脸地教训了一通。
语言是严厉的,却让人觉得温暖,感到有种淳朴的亲情。
“你是上海人?咱们还是老乡呢,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我家就住在这儿不
远,有空到我家串门儿。”分手时,大嫂对他说。
一天,茂春想去连长家坐坐,刚进家属区就遇见了那位大嫂,她和连长是邻居。
“小老乡,到我家里坐坐吧。”她热情地邀请他。
盛情难却,他进了她家。一聊才知道,她丈夫是1966年从部队转业到北大荒的。
她说的老乡是从丈夫那边论的,她丈夫是上海人,她是宁波人。从那以后,他成了
大嫂家的常客,她家做点儿好吃的就把他叫去解解馋。大嫂见他的衣服破了,就取
出针线给补上。
5 年后,茂春从57团调到6 师的商业综合批发站的文艺宣传队当队长,大嫂的
丈夫调到25团水利连当指导员。那个团在师部附近,他没事还像过去那样去她家串
门。
“许多青年都在往回办,你怎么不想法回上海呢?”一天,大嫂问茂春。
“挺难办的,我不想回去了。”茂春说。
“如果你不回上海了,就应该在北大荒安个家。”大嫂关心地说。
大嫂给茂春介绍了好几个对象都没谈成。一天,茂春帮大嫂糊棚时,干完活俩
人坐在炕头聊天,聊着聊着又聊到茂春的婚姻大事。
大嫂说:“给你介绍这个不行,介绍那个也不行,要不就等我姑娘中学毕业给
你做媳妇吧。”
茂春突然发现小丽萍已不再是捧着小学课本朗读课文的小女孩了,变成亭亭玉
立的大姑娘了。从那以后,丽萍再见到茂春就不再落落大方地喊“茂春叔叔”,而
是羞答答地叫“茂春哥”了。
茂春冒着大雨赶到车站,好不容易才买到一张车票挤上火车。在建三江下车后,
他就得到大嫂生病住院的消息。他回商业综合批发站,找熟人买了一网兜挂着白霜
的梨,拎着就往医院跑。
“你可回来了……”浑身浮肿的大嫂一见他眼泪就下来了。她挣扎着下地,把
藏在床底下的煤油拽了出来,非要点煤油炉给他做点吃的不可。
“这位南方的大姐,你这是咋的了?他来了,你的病就好了。你是想他想的吧?”
同一病房的患者开玩笑地说。
过一会儿,她拉着他的手说:“小茅啊,相处这么多年,我们就像亲人一样。
明知道你是‘飞鸽’,我姑娘是‘永久’,我还是把姑娘交给你。交给你,我没什
么不放心的。小茅,你好好待她吧……小茅啊,你现在能不能就叫我一声‘妈’?”
过去,茅茂春一直称她为“大嫂”,现在还没结婚就让他叫她“妈妈”,实在
是叫不出口。他尴尬而无奈地望着她,又是自责又是自恨。最后,他只好在心里安
慰自己:“明天吧,明天我一定叫她妈妈……”
“你出去一个来月了,快回家洗个澡,把脏衣服换一换,让丽萍跟你一起回去。”
傍晚,大嫂对在医院守了一天的茅茂春说。
“他们回去怎么能行?”同病房的病人说。
茅茂春不回去,坚持要留下来守着她。
“我没事儿,她爸爸还在这儿呢。你们回去明天再来。”她不容商量地说。
他和丽萍只好回去了,谁知凌晨3 时有人叩门,“赶快起来,医院来电话了,
你妈不行了,现在去医院也许还能见一面……”他拽着丽萍就往医院跑,天正下小
雨,路一跐一滑,他们的鞋跑掉了,来不及捡;摔倒了,爬起来再跑。当他们赶到
医院时,丽萍的母亲已经走了……
茂春望着她的遗体,心如刀绞,愧怍噬心。她走了,再也听不到他叫她“妈妈”
了,永远也听不到了,他泪水泫然,在心里对她说,妈妈,我会好好待丽萍的,放
心吧。
1979年4 月,在北大荒下乡8 年的茅茂春返回了上海。他不想离开北大荒,不
想离开丽萍,可是他那段时间胃经常出血。丽萍只好给他的父母写封信,说了他的
情况。他的父母很快就为他办好了返城手续。
回到上海后,茅茂春被分配到上海福南饭店。上班没多久,他就当上了经理。
过去,他日夜盼望回上海,现在却发现自己那颗心留在北大荒,留在了那片埋着
“大嫂”的黑土地,留在了“大嫂”的女儿丽萍身边。
丽萍来上海了,她带来了犹豫和忧愁。茅茂春已不再是北大荒的知青了,成了
地地道道的上海人,当上了饭店经理。饭店有那么多年轻漂亮的服务员,他的心里
是否还有她这位北大荒的妹子?内心的痛苦折磨让身体虚弱的她面色更加苍白了。
“丽萍,我们结婚吧。”他看出了她的心思,诚恳地说。
北大荒寄来了她的结婚介绍信,他紧锣密鼓地张罗起了婚事。
“你小子傻啦?她妈待你不错,我们也不亏待她。她来了,我们好吃好喝好招
待也就是了。怎么,你还真要跟她结婚?将来一个上海,一个北大荒的,这日子怎
么过?”他的父母坚决反对。
“她妈妈临终前把她托付给了我。”他说。
“你小子就是死心眼,将来有你后悔的那一天。”父亲无奈地说。
1979年底,茅茂春和丽萍结婚了。婚后,茅茂春买了一台缝纫机,让丽萍用它
绣台布,他下班去卖。晚上,他像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地叫卖,一怕遇到熟人,二怕
被纠察队抓住,一旦被抓住了,不仅台布要被没收,还要罚款。他们折腾了一个多
月,不仅没挣钱,丽萍累得小脸瘦了一大圈儿。最后,他只好把她送上开往北大荒
的列车。她回去后,继续当卫生员。他们的收入低,不敢要孩子;为省下钱来两人
相聚,他天天吃面条。
这样下去怎么能行?他决定重返北大荒。
“怎么的,还去北大荒?你哪怕选择离婚,也不能选择回去呀。不行。这个不
行!”当年的知青战友不解地说。
“你要是真回去,你就不再是我们茅家的人,我也没你这么个儿子。你将来就
是要饭到了家门口,我都不会让你进来的……”父亲恨铁不成钢,气恼地说。
“爸,我给你和我妈买了电影票,你们晚上去看场电影。”他下班后对父亲说。
“不去不去。”父亲说。
父亲是个老工人,没有什么爱好,从来不看电影。
“这电影可好了,你们去看看。”他说着把父母送到了电影院。
父母看完《一江春水向东流》后,回家就骂电影中忘恩负义、抛弃妻子的主人
公张忠良。
“你们骂张忠良,你们要是不让我回北大荒,那不就是想让我当张忠良么?”
他趁热打铁地说。
母亲不吱声了,不再表示反对了,父亲仍然坚定不移地反对。
当他去迁户口时,在派出所门外转悠了两个多小时,进去后又在椅子上坐了一
个多小时才办理手续。当一枚“迁出”的章盖在了他的户口簿上时,两行泪水流了
下来……
重返北大荒后,茅茂春先是在建三江农垦分局商业局当团委书记,接着担任宾
馆经理兼书记、商业学校校长、商业局工会副主席,再后来到建三江垦区工会当办
公室副主任……
1997年,茅茂春在报纸上看到海口市的招聘广告,把学历及职称证明的复印件
寄去应聘。不久,他接到试用通知。他在海口中国城集团公司试任人事部主管,只
做一天他就放弃了。在返北大荒的途中,他接到父亲病危的电话。当他赶到上海时,
父亲已经作古。此前,他回北大荒后,生活条件好转了,他曾多次请父母到北大荒
看看。倔强的父亲说:“你就是在天堂我也不去,我说过不登你家的门。”他还在
生茅茂春的气,所以也没见过茅茂春的女儿。茅茂春痛不欲生,深感自己欠父亲的
太多太多了,随着父亲的离去,再也没有机会报答了。他的父母不是生身父母,弟
弟也不是亲弟弟。父母没有孩子,父亲在南通农村的弟弟把自己的第三个孩子过继
给了他。茅茂春在7 岁时从南通到上海,弟弟是妈妈抱养的,可是父母待他们哥儿
俩比亲儿子还亲。
2007年,我到建三江采访时,跟熟人打听茅茂春。他们说,他带妻子和女儿回
上海了,据说混得还不错。我略算一下,他已经56岁了,在上海那个人才竞争激烈
的地方,能好到哪儿去呢?写稿时,我上网搜一下,没想到还真搜到他了。回上海
后,他先是在一家公司当人事部经理,后来在某行业协会当信息部副主任。茅茂春
是一个很能折腾的知青,两次下乡,两次返城,说不定我下次来北大荒,他又领着
老婆孩子回来了。茅茂春是一个让人敬佩的知青,为兑现对“大嫂”岳母的承诺,
返城后毅然娶北大荒的女友为妻,30岁重返北大荒,接着又在北大荒干了20来年。
在留守知青中,最伤感的话题莫过于父母和孩子。提起这一话题,年过半百的
老知青会两眼湿润,甚至像孩子似的“呜呜”哭起来。他们常说的一句话是“这辈
子最对不起的一是父母,二是儿女”。
“儿行千里母担忧”,当年知青专列开动时,月台一片哭声,有多少父母掩面
流泪,有多少父母捶胸顿足,有多少父母跟车奔跑?我记得有一位瘦小的母亲追着
火车跑出月台,车影远去,她颓倒在地,手仍向火车招动着……儿女牵动着父母的
心,当年提起下乡的儿女,父母不禁泪洒衣襟:远在边疆的孩子会不会挨饿受冻,
会不会累坏受伤,会不会被人欺负……牵挂的经,思念的纬,将父母那拳拳之心缠
绕。从某种意义上说,在那个年代最痛苦的不是知青,而是他们的父母。
在齐齐哈尔我家住的大杂院里有许多人家的孩子下乡到北大荒,父母不断地给
儿女写信和寄包裹。有一位大娘坐在树阴下,戴着老花镜给下乡到五师的三个儿女
做棉背心、棉手套和套袖。一针针,一线线,边缝边落泪……
数九寒冬,大雪纷飞,一位老实本分的父亲扛半扇猪肉躲在知青办主任家的门
口,眉毛和胡须挂满了冰霜,鼻涕滴在衣襟冻成冰溜。他的四个孩子下乡到了北大
荒,想把在密山的小女儿迁到郊区的菜社。他没送过礼,没求过人,怕人家有客,
造成不良影响,怕人家拒收,说他破坏上山下乡……进去胆怯,走又不甘,最后他
像贼似的把猪肉扔进人家的院子跑回了家。他悔恨交加,深感窝囊,大病一场……
知青大返城了,左邻右舍的孩子都回来了,自己的儿女却留在了北大荒。他们
还要继续思念和牵挂,每天晚上都要收听北大荒的天气形势和气温变化预报,撑着
越来越不中用的身子骨照料返城读书的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
一位老人临终紧紧拉着女儿的手说:“大华子,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把你弟弟
办回来。我那间小房你们谁也别惦记,就留给他,让他回来有个住的地方……”当
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滚落下来时,她已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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