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黎巴嫩作家纪伯伦说,“你是一张弓,你的子女好比生命的箭,子女会离你而
去,射向前方。”可是,弓有大小,力有强弱,这些留守知青经常为自己不能把儿
女那“生命的箭”射向更远而痛苦、内疚和不安。
有文件规定知青的子女可以迁回父母下乡前的那个城市。几乎所有知青都没有
放弃这一机会,政策一出台他们就把孩子的户口迁了回去,让孩子在自己身边读完
初中,然后把他送回城里读高中,考大学。他们说,我们十六七岁时离开父母,我
们的孩子在十六七岁时也离开了父母;过去父母为我们操心,现在我们为儿女操心。
在人类亲情的环节中,我们是最窝囊的一环,上欠父母,下亏儿女。
当儿女返城后,知青担忧的是孩子在社会和学校会不会受到歧视,亲戚会不会
让孩子遭受委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会不会把孩子宠坏,孩子失去父母的监护后
会不会学坏,孩子的学习成绩会不会滑坡……
上次在前进农场采访时,一提起孩子,哈尔滨知青么俊颜那方方正正的脸上就
浮现一层忧郁。他儿子跟着户口一起回了哈尔滨,没想到孩子离开父母后,成绩就
像熊市的股票一个劲儿往下掉,考试居然考出十八九分的成绩,这样下去别说考大
学,就是初中也毕不了业。
么俊颜是跟关明辉一起下乡的知青。大返城时,想到返城后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工作,还要父母养活,在农场不管怎么说每月还有37元的工资,每月还能给家里寄
回去点儿,他就放弃了返城。知青大返城后,他被调到派出所,从治安股长干到副
教导员。
儿子送回哈尔滨后,父母觉得他17岁下乡,当年怕增加父母的负担才没有返城,
父母就把这份歉意“补偿”给了孙子。孙子要什么给什么,生怕他受一点儿委屈。
这样一来,他的弟弟妹妹也没法管。最后,么俊颜又把儿子接了回来。我采访他时,
他的儿子正读初二。他说,儿子回来后学习成绩有所好转,可是农场的教学质量和
条件没法跟哈尔滨比,将来考学还是个问题。孩子考不上学的话,哈尔滨是不能回
去了,回去干什么,下岗职工那么多,他上哪儿去找工作?那么出路只有一条——
—回农场种地……看得出来他是多么不情愿留在北大荒啊。
我忘记问关明辉了,么俊颜的儿子在做什么。其实在北大荒种地也不是坏事,
这几年形势好转了,许多人靠种地赚钱在城里买了住房,往后想去北大荒种地恐怕
还不容易呢。
有许多留守知青的子女户口迁回城市了,人在北大荒。七星农场的上海知青袁
小虎把女儿的户口办回上海时,想的是让女儿成为地道的上海人,没想到女儿医士
学校毕业回到上海,6 个月跑回来6 次,看来让女儿做个上海人也不那么容易。
袁小虎问女儿:“你应该好好想想,今后是在上海还是北大荒。”
“我回上海干啥?”女儿反问道。
袁小虎也反问一句:“那么你在北大荒干啥?”
“在上海不知道干啥,在北大荒也不知干啥,还不如呆在北大荒,最起码家还
在这儿。”女儿说。
从那以后,她没有回上海。我这次去采访时,她已在北大荒成家生子,孩子已
经8 岁了,户口还在上海。袁小虎说,啥户口不户口的,人在哪儿就是哪儿的人。
小外孙的户口没往上海落,落在了北大荒。
他的女儿和女婿承包了540 亩大麦地,他们把它改成了水稻田,投资了60多万
元,看来小日子过得不错。
儿子回上海后,李利民问:“儿子,想妈妈吗?”“不想。”回答得干脆利落,
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李利民感到像一股强劲的西北风灌进心里,冷得发颤。看来
儿子对北大荒淡漠了,跟父母疏远了。可是,留下来的知青哪一个没把孩子办回去?
献了青春献终身没问题,献子孙怎么忍心呢?他们这些上海知青可以说我是北大荒
人,可是不希望子子孙孙都是北大荒人。
李利民的两个儿子都是在十六七岁回去的。她在勤得利农场中学当老师,知道
十六七岁孩子的心理发育状态,知道正值心理断乳,逆反心理强,离开家会影响他
们对父母的感情的,甚至从此疏远父母。可是没有办法,儿子回去越晚对上海就会
越陌生,越陌生就越难适应。她宁肯让儿子疏远自己,也不能让儿子疏远上海!
当这些知青的子女回上海时,父母已年逾古稀,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
阎王不找自己去。”这些老人还有几年活头?留在北大荒的知青不容易,他们的父
母就容易?不说别的,儿女下乡后他们那颗心就没轻松过,那些年流的眼泪比汗水
还要多。做儿女的怎么忍心让父母再为第三代操劳?可是没有办法,这是孩子返城
之后的最好的甚至是唯一的栖息地,他们也只能咬咬牙把父母贡献给儿女。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对某些上海人来说,他们可以伸开双
臂去拥抱那些来自欧美的白人黑人,也不会拥抱这些“穷在深山”的北大荒亲戚。
他们大义灭亲地把这些土生土长的上海知青及其子女归纳为“外地人”,将知青返
城的子女称为“小知青”。不论老知青还是小知青,都在不受欢迎之列。知青知道
在大返城时选择留下来也就等于失去了上海。他们明白自己之所以遭受歧视与鄙夷,
绝非自己的上海话讲得不那么流利与那么地道,如果自己不是从北大荒回去,而是
从欧美或日本回去的腰缠万贯的上海人,哪怕一句上海话也不会说,那些上海人也
会倒屣相迎。北大荒与上海相比还荒凉,还落后,还贫穷,荒凉、落后、贫穷就有
足够的理由让那些上海同乡歧视和鄙夷。
任何一种痛苦都远不及故乡的排斥,任何一种心酸都不及亲友的鄙夷。留在北
大荒的上海知青为此而愤然,我们生于斯,长于斯,我们为上海而下乡,大返城时
没有回,又为上海解决就业、住房和人口问题作出了贡献,如今你们凭什么把我们
称为“外地人”?
当知青的子女返城时,有些学校和单位拒绝接收。这让知青愁断肠,这些十七
八岁正值青春期的孩子,在父母身边深得宠爱,回到上海不仅要受外人鄙夷,甚至
还要受亲戚的冷落,如找不到工作,对生活绝望,有可能走上犯罪的道路。勤得利
农场有两个知青的儿子办回上海后住在外婆家。家里突然冒出两个外孙子,外婆在
心理上难以接受,出门时就把吃的东西锁进碗橱里,不让两个孩子吃。两代人的关
系越来越紧张,最后孩子一气之下用酒瓶把外婆打死……这一事件在知青中产生很
大反响,对远在上海的儿女更加担忧了。
李利民的大儿子回去后,赶上上海市对知青子女就业出台了倾斜政策,要求有
关单位接收,这样才被分到上海第五粮食采购供应站当经济警察。可是,没干多久
就下岗了。李利民和丈夫愁坏了,二十三四岁的大小伙子没有了工作,父母又不在
身边,万一学坏了可怎么办?儿子来信说想开出租车,他们给寄去6000元钱。儿子
开出租车后,出车时李利民的母亲就一遍遍地叮嘱:“按点收车准时回家,跟大家
一起吃饭,别老让我单独伺候你!”可是,开出租车的回家哪有个准啊?
老父亲捎来话,说他和母亲老了,侍候不动外孙子了,让李利民想法回去吧。
两个月后,她一想起来眼泪还在眼圈里转悠。作为女儿她感到愧疚呀,父母已是风
烛残年,步履蹒跚,行动不便,在需要她来照顾的时候,她还把儿子送去让他们侍
候。她是实在没办法啊,要是回去,早就回去了。知青大返城时,丈夫是当地青年,
她只好留下来。如今丈夫已年过半百,前几年得过一次出血热,在佳木斯住了一个
月院,差点儿丧了命。后来病治好了,身体却每况愈下,她哪能把他一人丢在北大
荒?再说,大返城时回去,还能找份工作,现在当年那些返城知青有的已下岗,她
再回去哪能找得到工作?在上海没有收入怎么生存?难啊,她只有恳求父母再坚持
几年,她一退休就回上海。
儿子来信说,开出租车不仅辛苦,心理压力还很大,风里来雨里去,活多了连
饭都吃不上不说,而且每天早起一睁眼睛就欠出租车公司300 元钱。儿子不想干了,
想去一家公司做事,那家公司让他交8000元的保险金,李利民又给儿子寄去一万元
……她幸亏在学校教书,丈夫在农场物资部门,夫妻工资有保障,家里还有点儿积
蓄,如果在下边生产队,那几年农场不景气,哪有钱资助儿子?
她认为,在上海知青中,她还算不错的,有的知青父母不在了,父母留下的房
子让兄弟或姐妹住了,他们在上海连立锥之地都没有,要把孩子办回上海,须跟兄
弟或姐妹承诺:“孩子户口落在你们家,让他住校或在外边租房子,今后也不跟你
们争房产。”即便如此,有的兄弟姐妹也不愿他们的孩子办回去,一怕跟着操心,
二怕孩子办回去没地方住,亲兄弟之间打官司争房产。
她的弟弟过去是军官,转业后单位给一套安置房。弟弟明确表态:“父母的房
产留给大姐!大姐将来退休回来也有个住的地方。”这让她感激不已。在寸土寸金
的上海滩,房产就是钞票,谁会嫌房子多?自己不住可以卖掉,可以出租,还可以
留给自己的儿女。
去年,我再次到勤得利采访时,在场部打听李利民,他们说她退休回上海了。
她总算回去了,一家人分居十几年终于团聚了,不知道她回去时父母是否还健在,
有没有给年迈父母端碗汤的机会;她的两个儿子生存状况可好?在北大荒生活了40
来年,她回到上海是否习惯,晚年生活是否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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