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离开红兴隆后,我赶到宝泉岭采访上海知青周军岳。
我第一次采访周军岳是在1994年,那时他还在普阳农场当党委书记。
周军岳和孙绩威有许多相似之处,他们下乡时都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他
们的夫人都是知青,大返城时是可以离开的,他们都在农场当过党委书记,退休前
又都被调到农垦分局,同时又都是口碑很好,在群众中很有威信的领导。
周军岳是1969年5 月12日下乡到2 师17团的,那年20岁。17团就是上甘岭老兵
所在的团。开发汤原农场时,这些从枪林弹雨中冲过来的老兵,夏天吃臭水泡里的
水,要忍受铺天盖地的蚊蠓叮咬,连上厕所都不敢脱裤子;冬天寒风凛冽,滴水成
冰,喝的是雪水,没有青菜就吃干菜,干菜吃没了就盐水拌饭,每天要干十几个小
时,甚至将近20个小时!没有机具,老兵们就刀耕火种,绳拉手扒;为了提高效率,
他们就大哈腰,将腰弯成90度、100 度。“豆啊豆,四五交,撒撒手,七八九……”
在苍凉的荒野上,老兵用着在上甘岭上呼喊着“向我开炮”的喉咙,吟唱起那古老
而粗犷的点豆歌。他们就这样创造出了每天人均播种1.7 亩的纪录!当周军岳他们
下乡时,汤原农场已初具规模,拥有充足的砖瓦房和一片片良田。
周军岳看过电影《上甘岭》,他为自己能和这些“最可爱的人”、这一英雄群
体一起劳动和生活而感到荣幸。下乡的第二年,上级决定让17团的上甘岭老兵和知
青迁往蒲鸭河畔,在一片河网交错,芦荡深锁,野鸭集栖,渺无人烟的沼泽地上开
荒造田。开荒的日子艰苦卓绝,老兵和知青住的是帐篷,吃的是苞米面窝窝头,喝
的是冰雪化的水。在零下30多度的严寒下,老连长刘永泉领着周军岳所在的工程连
在蒲鸭河上架桥。他患有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腿痛得站不住,就坐在冻土上指挥
打桩。这让出生于资本家家庭的周军岳知道什么叫“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出身不好是周军岳的致命软肋。在连里的忆苦思甜报告会上,领导让他作记录。
有人阴阳怪气地说,资本家的儿子怎么配记录?为了让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是坚定的
革命者,这个单薄瘦弱的“小上海”干活抢在先,专选累活干,经常累晕过去,醒
来之后,像没事一样继续干下去。
1973年,他终于得到组织上的认可,被提拔为司务长。他在家从来没买过菜,
没烧过饭,司务长不仅要管柴米油盐,还要管菜篮子。为让大家吃上青菜,他开荒
种菜;为让战友吃上肉,他养了好几口猪。他渐渐在17团出了名,只要提起穿着油
脂麻花的黄棉袄,赶着牛车的司务长,几乎没人不晓。
大返城时,周军岳是可以离开的,妻子是哈尔滨知青,他们即使回不去上海,
回哈尔滨还是没问题的。当时农场已陷于瘫痪,机车没人开了,学生没人教了,看
病找不到医生和护士了……农场动员返城手续办得迟的、在重要岗位上的知青留下
来。
下乡这十年来,周军岳吃的苦比别人多,遭受的委屈和磨难也比别人多,他独
自默默走过多少伤心地?他还会留下来吗?
自从他当司务长后,谁想跑到食堂偷吃偷喝没门了;不论谁来领粮领油,一是
一,二是二,少一两补上,多一两不行。那些爱占小便宜的人对他既怕又恨,有时
钻进食堂刚要伸手偷吃的,一眼看见周军岳,就像老鼠似的“吱溜”逃掉了。他们
背后气恼地说,“周军岳不让我们好过,我们就不让他得好!”他们把他晾在外边
的袜子偷走,往他的饭盒里撒尿,甚至找借口骂他打他。他病倒了,那些人却把他
从床上拽起来,说要领粮食……
哈尔滨知青、炊事班长于延尔为周军岳鸣不平了:“他干活那么卖力,那么任
劳任怨,身体那么瘦弱,体重刚50多公斤,却要扛100 公斤重的大麻袋;他在菜地
忙完去食堂忙,别人都睡觉了,他还在那儿吭哧吭哧地干。可是,还有很多人不理
解他,骂他打他欺辱他,这太不公平了!”于是,她站出来支持周军岳,见有人钻
进厨房抓起馒头就跑,她就追上去把馒头夺回来。后来,有些人吃饭时,咬口馒头,
骂一句周军岳;再咬口馒头,骂一句于延尔。
没有想到爱情就在这谩骂之中诞生,周军岳和于延尔相爱了。
于延尔的父亲是哈尔滨一家医院五官科的著名医生,早年留学日本,被打成了
“反动学术权威”和“日本特务”,组织上要求周军岳跟于延尔终止恋爱关系,说
这不仅是组织上的考验,还关系到他提升为指导员和入党的大问题。
周军岳跟组织表态:他不能中断与于延尔的恋爱关系!
那些代表组织的人蒙了,没想到还有像周军岳这样“不要前程要爱情”的。于
延尔被调离炊事班,他们见面的机会少了,感情却深了。有人说周军岳傻,为一个
女人而自毁前程,他说傻就傻;有人说他和于延尔是“一丘之貉”,他说,一丘之
貉就一丘之貉。
他的话越来越少了,可是仍然那么拼命地干,那么认真负责。
1976年,他和于延尔在农场结了婚,接着有了可爱的小女儿。他们想离开北大
荒,诊断证明已经开好,只差办手续了。组织上知道后,派人找他谈话:“军岳同
志,你经受住了组织上的长期误解和考验,是个好同志。你留下来吧,组织需要你,
北大荒需要你。”他听后热泪盈眶,这句话让他等待了这么多年!
细想想,北大荒有太多让人留恋的地方。农场发洪水时,田野一片汪洋,政委
担心偏远连队知青的安危,好不容易才找来一条漏船。政委冒着生命危险坐在船上,
边走边用盆往外舀流进船舱的水。当船划到那个连队时,那些知青正坐在房顶上唱
《国际歌》……
这种事件想起来就让人感到温暖。
在开荒建点初期,因吃泡子里的水,许多知青得了肠炎、痢疾。身体瘦弱的周
军岳也没逃过此劫,拉肚子拉得浑身绵软无力,躺在炕上爬不起来。那些上甘岭老
兵不仅给他送来病号饭,还把他的脏衣服全部收走,洗干净送回来。
冬天,周军岳的两件棉衣都穿破了,露着龇牙咧嘴的大窟窿。买又买不到,他
愁坏了。一位上甘岭老兵知道了,把周军岳的破棉衣拿回了家,让老伴拆洗后重新
做上。那件棉衣周军岳穿了好多年,后来破得不能穿了,他也没舍得扔,还保留着。
老连长刘永泉一直信任他,他多次调动都被挡了回去,老连长多次对他说,我
绝不放你走。军岳啊,你就留在工程连里吧,将来接替我。
为了组织的信任和北大荒的需要,他放弃了返城,于延尔为了刻骨铭心的爱情
留了下来……
周军岳谦虚而真诚地说,那些优秀的知青走了,他才干起来,从文教科长到团
委书记、宣传部长,后来当了党委书记。
他说:“当我看到农场发展了,看到一栋栋楼房盖起来,感到自己实现了人生
的价值。我下乡时连饭都不会做,现在成为农场的主要领导,这是普阳培养出来的,
我要对得起普阳的父老乡亲,要为他们办实事,要做到问心无愧。”
为了问心无愧,那些年他像在工程连那样拼命地干,很少呆在办公室,风里来
雨里去,下田间地头,去贫困户家。他患了鼻中膈损伤,犯病时鼻腔流血,面部浮
肿。他感到值,可以说那些年他是在感动中走过来的。他的病情重了,住进了医院。
他对机关干部说:“现在是农忙季节,大家要干好本职工作,谁也不要去医院看我。
谁去看我,我就处分谁!”一位70多岁的上甘岭老兵跑去了,见他的鼻子塞着药棉
就哽咽地说:“周书记,你可要注意身体啊!”说完从怀里掏出了两瓶罐头。老兵
绝没有任何想法,仅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意。一位基层干部来了,“我说过谁来看
我,我处分谁!”周军岳生气地说。那个干部苦着脸说:“周书记,我不来行吗?
群众不答应啊!他们说:”周书记为我们累病了,你们为什么就不能代表群众去看
看?‘“
周军岳回上海看病时,老职工误以为他要回上海办返城手续,纷纷找上门来,
拉着他的手说:“周书记,你不能走啊,我们农场需要你,我们大家也需要你。”
有的含着眼泪说:“周书记,你要是走了,我们有心里话跟谁谈去啊?”
领导被群众所需要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周军岳被感动了,他告诉那些老职
工:“请大家放心,只要普阳的群众还需要我,上级组织还信任我,我就不离开北
大荒!我走的话,也要干到退休后再走。”
我问周军岳:“难道你真就不打算回上海了?”
他实实在在地说:“想!不过,我要等退休再回去。”
当年有多少知青高喊“扎根边疆一辈子”,有的还没等知青大返城就跑了回去。
周军岳从来没说过“扎根边疆”的豪言壮语,他却留了下来。不过,母亲一直盼望
他回去。他把母亲接到农场,想让母亲看一下北大荒,让她了解一下这里的生活并
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差。母亲看过后,什么也没说。回上海,母亲对周军岳的妹妹伤
感地说:“你一定要想方设法把你小哥办回来。现在你们生活都好了,你小哥还在
北大荒受苦。”母亲给他留一套房子。
周军岳说:“要说艰苦,上甘岭老同志来的时候比我们艰苦得多;要说奉献,
他们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在枪林弹雨中活下来的。到北大荒之后,他们经
历了一战荒原,二战荒原和三战荒原……”
我采访过几位老兵,他们说,刚来时多数住在能望见星空的牛棚和马架里。有
的生产队100 多名转业的尉官挤在几个大马架里,两铺炕上拉几个布帘后,挤着六
七对夫妇。有的生产队马架和牛棚不够用,夫妻只能过礼拜———每周有一次团聚
的机会。那些年,经常有老兵说,“我家的大小子是在草垛上有的……”老上尉郭
锡岭说,来时好几家住一间房子,妻子不适应差点得了精神病。为有个家,他挖个
地窨子,从15公里外走着扛回一扇窗户。老少尉佟心良说,他家四口住的是一间墙
上挂着三四厘米厚冰霜的牛棚。晚上炕烧热了,霜化了,水顺着墙往下淌,地上的
水越积越多,鞋漂了起来。睡觉时要全副武装,头戴棉帽子,身上盖了好几层,结
果下面烫得受不了,上面冻得受不了……
他说,“要说奉献,跟上甘岭老兵相比,我们真就算不了什么。他们是‘献了
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我们的子女返城了,他们的子孙还留在北大荒。
他们也不是土生土长的北大荒人,其中有许多人跟我们一样也是城里人,待遇还很
低,有些知青的生产条件比我们要艰苦……”
他说:“我不后悔,这片土地很值得留恋。普阳父老乡亲信任我,我要夹着尾
巴做人,清清白白地做人。我和农垦分局领导说过,我就在普阳干,哪儿也不去。”
我第一次去采访时,普阳农场已是连续近20年赢利的农场,经济效益在北大荒
名列前茅。有钱之后,他们先建了幼儿园、医院和学校,购进了现代化的农业机械
和M18 农用飞机,最后才改建场部办公楼和招待所……
2000年10月,周军岳像孙绩威一样离开了农场,被调到宝泉岭垦区工会当主席。
他离开普阳时跟孙绩威离开八五三是一样的心情,当地父老乡亲也是那么依依不舍。
可是,没办法,农场领导班子要年轻化,场级领导55岁就要退二线,垦区分局舍不
得让这些知青干部这么早就退下来,只好把他们调到分局。
第一次采访周军岳之后,我们成了莫逆之交,在我离开哈尔滨之前,他去省城,
我们就会见上一面。
转眼周军岳当了七年工会主席,他把工会搞得有声有色,2008年他就年满60岁
了,要退休了。两三年后,在领导岗位上的知青全都退了。想到这里,我竟然莫名
其妙地有点伤感。
军岳还是那么平易近人,善解人意,他做的总是比我想的周到,他把在宝泉岭
的温州知青杨国荣和杭州知青李旭东介绍给我。
提起知青这一话题,杨国荣激动地说:“当留下来的知青退休后,知青的历史
也就结束了。我觉得在北大荒呆了一辈子是值得的。北大荒给我的远远超过我奉献
的,我非常感激北大荒……”
我相信他说的是心里话。他在北大荒当过分场长,工会副主席,党委副书记和
场长兼书记,50岁调到宝泉岭垦区电力局任局长。在大返城时,温州那边已经给他
安排好了工作———水产公司门市部主任,他没回去。
在采访中,上海知青欧阳吉宝说:“什么是贡献,这些知青能留下来就是对北
大荒的突出贡献!”
此话有理。这些知青对北大荒的贡献不仅仅在于知青大返城北大荒瘫痪时所发
挥的作用和几十年坚守,而在于他们把城市的文明和文化、人脉资源带给了北大荒。
周军岳说:“我们下乡时,当地人上工时把孩子放在炕上,用绳拴在窗户拉手
上。下工回来,孩子浑身上下不是屎就是尿。大一点儿的孩子没什么可玩的就和泥
玩,要不就在垃圾堆扒拉垃圾。当我们走上领导岗位后,就想方设法为孩子创造良
好的生长环境,我们尽一切努力把幼儿园和学校办好,让北大荒的下一代享受到良
好的教育,不仅有地方学习,还有地方玩耍,条件不比城里差多少。”
我在采访中,发现有的生产队的孩子说着一口纯正的北京话,原来他们的老师
是留守北大荒的知青;知青老师使许多当地的孩子走出北大荒,考取城里的大学,
甚至留洋国外。北大荒第二代人谈起知青老师,有许多人的眼里都闪着泪花。
许多知青说,我们改变了北大荒的生活方式,过去当地人穿着缅裆裤,随地小
便,家里除了灶桌、灶柜之外没有什么,现在农场人的生活方式跟城里人相差无几,
这都是知青的贡献。在改革开放初期,这些留守知青为北大荒的发展提供了城市的
人脉资源。
任何贡献都需要付出。12年前,我站在普阳农场的荒野,望着冰封的蒲鸭河、
寒风摇曳的芦花、宁静的村落和那轮燃烧的落日,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北大荒
太好了!”
“好?让你来你肯定不来。”农场陪同采访的小战率直地说。
我要是知青的话会不会留下来?这个问题让我思索许久,答案是否定的。大批
知青走了,考上大学的北大荒孩子也走了,毕业回来的寥寥无几;每年都有返城知
青回访,他们像我一样对这片黑土地怀有眷恋,但是不会留下来。我突然意识到,
当年这些知青留下来是多么地不容易。
40年过去,下乡时十六七岁的知青已年近花甲,或已退休,或将离任,随着他
们回到城市跟儿女团聚,留守北大荒的知青将越来越少,再过若干年,在北大荒就
再难见到留守的知青了。40年,从青年到中年和老年,这是人一辈子最有价值的时
光,几乎就等于人的一辈子!这些留守知青为北大荒献了青春和终身,他们从那里
走上历史舞台,又从那里走了下去。可是,他们将自己的生命融入了一种精神——
—北大荒精神!
在写作时,我脑海里数次出现莫斯科红场无名烈士墓上的诗句:“你的名字没
人知道,你的功勋永垂不朽。”任何丰碑上的名字都极其有限,无限的是奠基在丰
碑下的牺牲与奉献。
我想,当吃饱肚子的时候,不要忘记那片神奇的土地,不要忘记那两万余众坚
守北大荒几十年的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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