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侯门深似海,领导难见。1999年初,他三番五次求见市委某副书记,都吃了闭
门羹。他实在等不起了,当秘书转回身时,他顾不得什么“礼貌”和“面子”,愣
是跟着秘书挤进了办公室。他一句客气话也不说,也不管这位领导明显的不快,直
接进入主题:
“某副书记,我写给你的信,你到底看了没有?你们凭什么捏造出我的五条‘
错误’?凭什么免了我副局长的职务?”
某副书记气呼呼地喊道:“这里是市委,可不是自由市场!你的问题,市委已
经有了决定,那是经过调查核实的!你是翻不了案的!”
他愤怒地用手指着对方:“你们这样做,是违背《党章》和《准则》的!我是
无辜的!你好好调查一下我所办过的事情,哪一个不是清白的?哪一个不是无私的?
我可告诉你,市委这个决定,是纯粹诬陷好干部!”
他一声比一声高,一句比一句激烈。气得某副书记将秘书和机关保卫人员唤来,
强行把他轰出门外。这时,市委所有机关科室的人,纷纷好奇地观望这位不知天高
地厚的年轻人。
心情极度沮丧的他,回到了司法局办公室。他一句话都不说,沉默得令人感到
窒息。
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他不想接。可是,一连三遍的鸣响,他不得
不拿起话筒。是朋友打过来的,约他吃中午饭。他哪有心思吃饭喝酒呀!可朋友却
在电话里说:“我知道你刚才在市委大楼里的情况,我也更知道你此时的心情。不
过,我有一个重要的机密透露给你,或许能摆脱你的苦恼。”
当他走进饭店的包间时,只有朋友一个人,酒饭已经备好。朋友与他连喝了三
口白酒后,便问:“你知道你为什么被市委列为有错误的人选吗?”
他摇了摇头。但这是他最想知道的。
朋友压低了嗓音,神秘兮兮地问:“记不记得1986年,你在市纪检委工作时,
曾经带头查办过市晶体管厂领导倒卖黄金的案件?”
他眼睛眨了又眨,忙说:“是啊!是我亲自带队查办的。”
朋友用手点击着桌面:“你是不是对一个叫潘玉芝的女人进行了审问?”
他又点了点头。
朋友小声地问:“你知道潘玉芝是何许人么?”
他又摇了摇头。
朋友轻声地告诉他:“潘玉芝就是市委书记庞家钰的老婆!我还告诉你,庞家
钰曾在这家工厂当过4 年的副厂长,然后他就调至宝鸡市电子仪表工业公司任经理。
这些,你都不知道吗?”
天哪,这时他才如梦方醒!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惊呼道:“这么说,我从1986
年开始,就已经得罪了庞家钰?”
他清楚地记得,在1986年全国“整党”期间,他奉命和市委“整党办”工作人
员一起,调查和处理市晶体管厂个别领导倒卖黄金案件。在调查过程中,他们发现
该厂有很多违法违纪的事情,都牵扯到一个女人,那就是该厂下属一家公司的经理
潘玉芝。
在大是大非面前,他顶着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坚决支持和保护“举报人”的利
益。可是,在时任市经委副主任庞家钰的唆使下,几名不明真相的工人,以“开不
出工资”为名,煽动许多人对“举报人”及工作组进行人身攻击和谩骂。最后,因
为庞家钰与当时宝鸡市一位主要领导关系密切,在庞上上下下串通以后,这起案件
不得不“流产”了。后来,“举报人”和几位来自该厂的四川工程师,也都统统地
被该厂领导赶出宝鸡市,回老家去了。从那以后,他被庞家钰怀恨在心,深深埋下
了祸根。
自己太天真也太单纯了。此前,他的确认为市委的决定,属于“偏听偏信”,
致使自己以“不可用”而失去了大好时机。可是,从朋友口中得来的信息,和目前
种种怪现象相联系,使他完全判定:这是庞家钰的打击报复!这是党内领导干部腐
败的一种具体表现。
他又一想,庞家钰在宝鸡市时间很长,根深蒂固,几乎是一手遮天。庞家钰的
势力非常强大。在陕西省,特别是宝鸡市的官场上,庞家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受其迫害的县处级干部有很多人。此外,庞家钰网罗了一大批腐败堕落分子。几年
来,连续发生在宝鸡市的几起重大刑事案件,都已涉及和牵涉到了他的“哥们儿”。
可这些人几乎都是安然无恙,而且还步步高升。比如说,解放军战斗英雄团长马世
英,有20多年的军龄和党龄,曾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立过二等功和三等功各一
次,其事迹被编入解放军英模集和《英雄谱》一书。1997年10月,他从部队转业到
市某医院担任院长兼党支部书记。由于其锐意改革,短短8 个月就使该院从亏损十
几万元到赢利数十万元。医院职工不但能按月领到工资,还补发了原来所欠的工资,
将连续多年亏损的医院扭亏为盈。但由于在调整医院中层以上领导班子,查处违规
违纪医护人员过程中,得罪了庞家钰的亲属,庞在暗地里派遣警察故意到该院闹事,
发生了肢体冲突,结果,无辜的马世英被刑拘一年之多。还有,陕西省扶风县揉谷
乡三位农民举报乡镇干部贪污受贿,得罪了庞家钰。在庞的指使下,警察用凶器扎
伤了三位农民的脚丫子,又无辜地判了三位农民6 年徒刑。后来,当地农民群众数
十次上访,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下,三位农民终于被上级法院终审裁定无罪释放。再
就是,在庞家钰的庇护下,某一区委副书记在2003年春节前夕,在区法院年终工作
总结会议期间,台上大讲廉政建设,会后与情妇幽会。结果,包房空调开得过大,
致使这一对淫夫荡妇赤裸裸地死于非命。
这些事实都说明了什么?如果说,此前他与庞家钰之间的矛盾,多少还带有一
些个人恩怨,那么,此时此刻,他已经清晰地意识到,庞家钰的的确确是一个腐败
分子,扳倒他,对国家、对人民都有利,也是解救自己的唯一出路。这使他感到了
肩上的重担。
困难之处在于,要想弄清庞家钰的底细,眼下需要的是真凭实据,而自己掌握
的证据寥寥无几。怎么办?他突然想到了“三十六计”中的“打草惊蛇”。目前情
况下,万不可轻敌冒进,应该探明敌方先锋在哪里。《孙子兵法》中说:行军路过
重险关隘、湖沼、水网、芦苇、灌木茂盛的地方,必须谨慎地反复先行搜索。我要
采取行动,借以达到暴露对方的目的,让这些腐败分子来一个充分的“表演”。
第一个“突破口”,就是某副书记。他采取了违反人们习以为常的惯例,用《
党章》和《准则》中党员履行义务中“切实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勇于揭露和纠正
工作中的缺点、错误,坚决同消极腐败现象作斗争”的规定,和党员享有权利中
“有根据地批评党的任何组织和任何党员,向党负责地揭发、检举党的任何组织和
任何党员违法乱纪的事实”的规定,与这些腐败分子进行面对面的“交锋”。
通过几天的了解和打听,他用信函告知某副书记:我要以一名共产党员的身份,
与你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接着,他又打去了电话,内容是一致的。但他强调的是,
与你们的批评与自我批评必须是面对面的。
从那时起,他的衣兜里经常揣着《党章》和《准则》两本书,并又严密地监视
着某副书记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发现,每天晚上6 时左右,某副书记和他的
老婆必到市公园里散步。为此,他作好了一切准备,等待着某副书记的出现。
有一天晚上,某副书记带着老婆有说有笑地走过来时,他快步迎了上去:“某
副书记,你好!上班时间,你的公务太多,的确是真忙啊!现在,我利用你散步的
时间,和一名共产党员开展一下批评与自我批评,好不好?”
某副书记立时面露不悦:“谁让你这么干的?”
他笑了,随手将《党章》和《准则》两本书掏出来,在某副书记眼前晃了又晃
:“是它们让我这么干的!是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三个代表’
让我这么干的!难道你还对这些产生什么怀疑么?难道你还要反对这些理论和规定
么?”
某副书记差点被他的话噎住:“我,我没有说……反对呀!”
“那好!我已经用信函和电话的方式,提前通知你了。那你为什么总回避我呀?”
某副书记手扯着老婆的衣襟,扭头往家里走:“我没有时间,还要休息,我还
要吃药呢!”
他没有灰心退缩。事隔不到十天,他通过熟人得知某副书记正在一宾馆参加朋
友生日宴会。他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他又怀揣着《党章》和《准则》,驱车来到了
宾馆的餐厅外面。当他看见某副书记在包房里喝酒庆贺时,便搬过来一把椅子,坐
在外面静静地等着某副书记出来。不到半个小时,脸色紫红的某副书记,打着饱嗝,
剔着牙,晃晃悠悠地向卫生间走去。
当某副书记就要返回包房时,他站起来,笑眯眯地说:“某副书记,你吃好、
喝好了没有呀?以前你没有时间,我可以原谅你。今天喝完酒以后,你有很多时间
吧!你别忘了,我可是诚心诚意来找你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的!”
某副书记一看是他,脸色由紫红色变成了粉红色,又由粉红色变成了青紫色:
“那好吧!你等着我吧!”
他心想,不管你耍什么花招,我就是等你一晚上也行!当某副书记结束酒宴欲
走出包房时,发现他还在那里等着呢。没有办法,某副书记连躲带跑,想尽快溜掉。
可他一步不落地紧随其后,直到这位狼狈的领导躲到三楼一个房间关门不出为止。
后来,他听说某副书记住在市医院养病治疗。为了得到第二者的证明,他串联
了一县委副书记(此人被庞家钰和某副书记无辜地免职),一同来到市医院。为防
口渴,来时还特意备了一瓶凉开水。
上午10时,某副书记作完了各种身体检查和服药以后,由老婆陪同刚要回病房
休息,他却出其不意地出现在面前。某副书记无可奈何地说:“我现在正是养病阶
段,改天再谈好不好?”
他将手一挥:“我知道你的病情,目前还没有什么危险嘛!我找你已经20多次
了。你今天说要改天再谈,我能相信你么?”
某副书记把脸一扭:“你不相信我,我也没有办法。反正,我现在的状况,是
不能和你‘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的!”
这时,他左手拿着半瓶子白开水,右手拉着某副书记的衣襟:“据世界科学家
们预测,近些年来,凡是各种各样的贪官,多数容易患上丙肝,继而发展到肝癌。
我真的不希望你这样,真心实意地希望你做一个好官,做一个有良心、有党性、有
人性的好官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舞着左手的水瓶子。这一动作,把某副书记吓得目瞪口呆,
结结巴巴地喊道:“你要干什么?你手里的瓶子装的是什么?是不是毁容的硫酸呀?”
他没有正面回答某副书记的质疑,而是咄咄逼人地问:“你说!我的问题,你
为什么迟迟不予调查?你为什么给我扣上莫须有的五条错误?”
某副书记嘴唇都哆嗦了:“那不是我的问题,而是庞家钰书记亲自授意我那么
做的!在这个问题上,我一点责任都没有!”
此时,他的口气变得柔和了一些:“那好!我再问你一遍,我的‘错误’真的
是庞家钰指使你这么干的吗?”
某副书记肯定地说:“的确是庞家钰书记指使我这么干的!”
他又问:“那些‘错误’,是谁编造出来的?”
某副书记低着头说:“是我和庞家钰书记共同策划的。”
这时,他从衣兜里掏出一部微型录音机,冲着围观的人们大声地说:“你们看
到了吧?也都听到了吧?我已将某副书记的回答进行了录音,这可是铁证如山啊!”
第二天一上班,宝鸡市组织部打来了电话,通知他马上到那里谈话。他知道组
织部找他谈话的目的,去就去吧,有什么可怕的?来到组织部长的办公室,部长开
门见山地批评了他的做法和行为,并责令他作出检讨。他一听就火了,愤怒地说:
“你们认为我找某副书记不合适是不是?那我倒要问一问,《党章》和《准则》里
已经严格规定,党员之间可以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的。难道我做错了什么?如果你
们认为我错了,难道《党章》和《准则》的规定也都是错误的吗?”
一看他如此态度,组织部长立刻掉转了“风头”:“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说你不能在人家有病住院期间,去‘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呀!”
他将脑袋一歪,气呼呼地警告说:“在党内,绝对没有特殊党员,更没有权贵
党员。如果你们如此认为,那你们就是趋炎附势啊!我可要到上一级纪检部门控告
你们!”
此时,组织部长用一种“拉关系”的口气,向他“套近乎”。他不吃这一套:
“你们可以看市委书记们的眼色行事,我却不能!”
临走时,他用一种调侃的口吻告诉组织部长:“如果没有我的‘开展批评与自
我批评’,我也得不到庞家钰腐败的证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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