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得不承认,彭仲平作战勇敢,一听到枪响就天不怕地不怕了。1948年9 月济
南战役前,他就当上了连长。攻下济南不久,淮海战役打响了。据资料介绍,当时,
解放军华东野战军和中原野战军参战人员有60万,国民党军队先后集结了80万人马。
从1948年11月至1949年1 月,经过两个多月的恶战,国民党军战败。
关于淮海战役的惨烈,我听父亲讲过,因为年代久远了(我父亲去世都32年了),
其他的一些事情都忘了,唯独一个细节至今记忆犹新。父亲说,每一场战役打完后,
都是尸横遍野。如果是在没有任何建筑物一马平川的地方,后勤部队上来后,有些
女兵入厕就不方便,于是,男兵们便抬着尸体摞起来,摞成一堵“墙”,女兵们就
可以在“墙”后方便了。
好像是打碾庄吧。整整十天,国共双方的军队打得天昏地暗。战役打到最后一
天,大兵团作战基本结束,解放军化整为零,以营、连为单位,逐村逐村地搜索躲
藏起来的小股国民党军。彭仲平所在的那个营,进了一个村子,营指挥所设在一大
户人家。各连连长在指挥所接了任务后,立马回去率部展开搜索行动。连长们刚走
不一会儿,营长也出了院门。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颗手榴弹,就落在营长
身边爆炸了。这颗手榴弹来得莫名其妙,令营长和跟在营长身后两步远的通信员猝
不及防,双双负伤倒在了地下。通信员只是胳膊和小腿上受了点皮肉伤,而营长的
腹部却被炸开了一道口子。当卫生员赶去的时候,营长腹部的口子已经流出了肠子。
营长痛得满头冒汗,咬牙切齿地喊:“抓住那扔弹的,就地枪毙!”
卫生员把营长的肠子塞进了腹里,又沿着腰身厚厚地包扎上了十几层绷带,向
教导员报告说,必须马上将营长送往后方医院做手术,不然就会丢了命。教导员立
即命令通信员跑步通知彭仲平,让彭仲平带一个排的人来,护送营长去后方医院。
在当时,能够做手术的医院是以纵队(军)为单位设立的,彭仲平所属这个纵
队的医院,离营长受伤的村子有二十公里远。彭仲平接到任务后,不敢怠慢,带上
那个卫生员,把战士们分为四人一组,抬起担架就往村外跑。还没跑多远,营长就
疼得“唉哟唉哟”叫了起来。卫生员说:“彭连长,不能跑,营长腹部开了口子,
抗不了颠簸。”
不能跑就快走,四人抬着担架就像体育运动中的“竞走”一样。这样走很累,
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幸亏彭仲平带来的是一排人,好几十名壮汉,一拨四人一拨四
人地轮换抬担架,倒也感觉不出人手紧张。彭仲平始终走在担架边上,一会儿给营
长擦擦汗,一会儿又问营长喝不喝水。他看到,营长腹部裹着的绷带渐渐被血渗透
了,红红的一大片。彭仲平那个着急啊,恨不能拦辆汽车拉上营长,那样可就快多
了。可也怪,前几天仗打得激烈时,经常能看到师和纵队首长乘着缴获来的美国吉
普车阵前阵后跑来跑去,这仗打完了,怎么一辆车也看不到了呢?
这位负伤的营长是彭仲平的老乡,两家的村子就隔着一条河。营长1940年当兵,
在彭仲平眼里算是老资格了。抗战时期,彭仲平当“老虎班”班长时,这位营长是
在同一个团别的连里当连长。营长其实就比彭仲平大一岁,可平日里两人相遇,营
长老爱摸着他的头,说:“小老乡,近来表现怎么样?”这样的架势让人感觉营长
应该是他的长辈。济南战役后,彭仲平所部划归了这个营。
“唉哟娘来,唉哟娘来……”营长痛得喊叫了起来。
彭仲平赶紧安慰说:“营长,咬咬牙,坚持坚持。”
“彭仲平,给我点那个吃。”营长说。
彭仲平一时没反应过来,问:“营长,你要吃什么?”
“我要吃那个,那个,你没有吗?”
彭仲平明白了,营长想吃大烟土。
抗战年代,鲁中军区各部队连以上的指挥员都有一个习惯,就是上战场前身上
或多或少要带点大烟土,如果负了伤,适量吞一点大烟土能快速止痛。这个习惯军
区总部也知道,但基本是默认了,这么多年来,也没人干涉。
“有,有,营长,你等等。”彭仲平从身上掏出一个草纸包,里三层外三层地
打开,用手指捏起一块花生米大小黑乎乎的土块样的东西,放进营长的嘴里,又递
上军壶让营长喝了一口水。营长吞下了大烟土,不一会儿就安静了,疲惫地闭上了
眼睛。
卫生员和战士们都明白彭仲平给营长吃的是什么,没人吭一声。
彭仲平舒了一口气,掏出烟叶和草纸,卷了一支烟吸起来。
可是,过了不到一个时辰,营长又痛得叫了起来:“唉哟唉哟,彭仲平,再给
我吃点那个……”
彭仲平心里一紧,心想刚才那一块量就够大的了,怎么就顶了这么一点时间?
他拿不定主意了,看了看卫生员。卫生员朝他摇摇头。彭仲平把头俯在营长的耳边
说:“营长,不能再吃了,你坚持坚持吧。”
“彭仲平,你不听指挥了?这是命令!快点执行!”
彭仲平和卫生员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
“我还是不是你的营长了?彭仲平!”
“到!”彭仲平机械地应了一声。
“执行命令!”
“是!”
彭仲平又从身上掏出那个纸包,卫生员忙上前阻止,说:“彭连长,营长不能
再吃了。”
彭仲平说:“他是营长,我是连长,他让我执行命令,我能不执行吗?”卫生
员不作声了。彭仲平打开纸包,挑来挑去,挑了一块比花生米小的烟土,送进了营
长的嘴里。
不一会儿,营长又安静了。这回营长没闭眼休息,而是和彭仲平交谈起来。营
长说:“彭仲平啊,我的小老乡,等我养好了伤,你还跟不跟着我干?”
“跟,跟着营长干。”
“唉,我这伤挺重,养好了伤能不能回部队还是个问题。”
“营长一定能回部队,部队就是你的家嘛。”
营长咧开嘴笑了,彭仲平看到,营长的两片嘴唇苍白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卫生员上前提醒道:“营长,你失血过多,不能再说话了,要保存体力。”
“好,好,我保存体力,保存体力。彭仲平你给我记着,送到医院,回去抓到
那个扔弹的王八蛋,就地枪毙!犯了错误我顶着!”
“是!营长,抓到那家伙,我亲手毙了他!”
营长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后来,抓没抓着那个扔手榴弹的人,父亲没讲。也许父亲不知道,因为他不在
现场嘛。当然我也不好去问彭叔叔,男人都这样,愿意提“过五关斩六将”,不愿
意提“走麦城”。这件事是他一辈子的痛,我做晚辈的,哪能去揭他老人家的伤疤!
听了父亲讲彭叔叔的这段经历,有一段时间我想,这事还真不好办,两军混战
的时候,要想捋清哪颗子弹是谁射的,哪颗炮弹是谁发的,差不多和大海里捞针一
样。
彭仲平他们抬着营长走了大半天,离医院也就剩了七八里路了。营长又痛得叫
了起来。营长一痛,就想吃烟土,这回卫生员是坚决不同意彭仲平给营长吃烟土,
彭仲平也犹犹豫豫得很不情愿。他既知道烟土这玩意儿可以止痛,也知道吃多了还
能丧命。但他不知道剂量,也就是说,吃多少烟土才能丧命?他问卫生员,卫生员
也不知道,他火了:“你不知道凭什么拦着我不让给营长吃?”
“我觉得不该再吃了,只是有这个感觉。”卫生员说。
“感觉顶个屁用!你说说吧,怎么办?有什么办法给营长止痛?”彭仲平问。
卫生员摇摇头。表示无可奈何。
“哼!”彭仲平很不满地瞥了卫生员一眼。
“彭仲平,你救救我吧,给我吃点吧,你他娘的就眼睁睁地看着我疼死?”营
长痛得把舌头都咬破了,一说话,血沫子一串一串地往外冒。他的叫骂声中含着些
许乞求。
彭仲平的心如被人用棍子拨拉来拨拉去一般的难受,他朝着卫生员大吼大叫:
“怎么办?你快想个办法呀!要你这样的卫生员有什么用!”
卫生员扑簌簌地直掉眼泪,一点办法没有。
“你没有办法,就别管我了!”彭仲平说着便掏出那个纸包,拿出一块烟土给
营长塞进嘴里。
营长咽下烟土,笑了,说:“彭连长,你是我好兄弟!”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一直到了后方医院,营长还在安睡,可医生叫他时,却怎么也叫不醒了。仔细
一查看,营长咽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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