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国恨家仇未报,同根萁豆相煎。将军一怒发冲冠。抗日临潼兵谏。本是恩将仇
报,还玩结契金兰。枭雄手眼不新鲜。一味痴迷堪叹!
《西江月》词一阕,说的是千古功臣张学良与一代枭雄蒋介石的恩仇旧事。
一位伟大的哲人说过:
对人类生活形式的思索,从而对它的科学分析,总是采取同实际发展相反的道
路,这种思索是从事后开始的,是从发展过程完成的结果开始的。
那么,我们也就从当事人的“事后结果”说起。
1975年4 月5 日,由于心脏病突发,蒋介石在台北士林官邸去世,终年89岁。
囚禁中的张学良闻讯后,陷入了久久的沉思。想到自己与这位逝者近半个世纪的恩
怨仇雠,不禁心潮翻涌,百感交集。
真没料到,在他长达一个世纪的生命途程中,竟有一多半时间是在这位雄鸷而
残忍的强势人物的支配下度过的。这个人使他的盛衰荣辱,包括整个生命的轨迹,
发生了截然的改变。西京之役,是他的命运转捩点,“搅得周天寒彻”,也“阅尽
人间春色”。
须知,蒋介石这个大独裁者可不是好对付的,一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为了
实施报复,先是按照“国法”判了张学良十年徒刑,可是,又一转念,觉得不妥—
——十年过后,这员虎将也才四十多岁,正当壮年,放出来那还得了?于是,又变
了个招法,改用“家法”来加以管教。一则,可以蒙上一丝脉脉温情,彰显二人之
间的特殊关系,让他人不好说话;二则,从此可以监禁终生,直到垂垂老死。这些,
在他人眼中都是洞若观火的“阳谋”,只是,张将军却没有看出个中机窍,“一味
痴迷堪叹”。
且看他送给蒋介石的这副挽联:
关怀之殷,情同骨肉;
政见之争,宛若仇雠。
据说,早在1948年,张将军初到台湾井上温泉时,即曾写下了“爱护之深”、
“关切之情”、“国事之争”、“几同参商”等语句,涂涂改改,斟酌过许多次;
到了蒋介石去世,这副挽联正式成稿,足足运思了27年之久。可见,这16个字并非
率尔操觚的产物,其间的蕴涵还是深堪玩味的。
这里,张将军集中表述了他同蒋氏的特殊关系。其特殊的程度,竟至于我们很
难准确、鲜明地加以定位。表面上看,就最高统帅部来说,二人一为正职,一为副
职,似乎是上下级关系;可是,由于张学良在“东北易帜”和协调中原大战这两个
至为关键的时刻,曾经对蒋氏施以有力的援手,甚至可以说是拯危救溺,恩同再造,
因而,他在世人心目中,尤其是在蒋氏的心目中,具有他人无与伦比的独特地位。
此其一。
其二,张学良手握30万重兵,身为北半神州的一方霸主,其角色与身份,俨然
与“江湖老大”的蒋氏平起平坐,平分秋色。他既不同于一般的军阀,更有别于蒋
氏的普通部下、一般僚属。
其三,他们曾结契金兰,谊同手足;有人甚至说他们不啻父子关系,比如,国
民党元老邵力子就有“蒋张二人是家长与子弟关系”的说法。张对蒋耿耿孤忠,推
诚相与,“爱护介公,八年如一日”,“一切唯蒋之命是听,对蒋以父执事之”。
但是,稍微清醒一些就不难辨析,哪里是这码事!郭军反奉期间,由于他与“大逆
不道的郭鬼子穿一条裤子”,划不清敌我界限,老帅张作霖也曾把他骂得“狗血喷
头”,最后又演出“辕门斩子”、“刘备摔孩子”的闹剧,可是,明眼人都晓得这
是做给旁人看的。那么,且问:西安兵谏后,蒋介石对张学良也是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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