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当然,就张学良自己来说,也可能确曾存在过这种想法。我们且听听他在“口
述历史”中是怎么讲述的:
老先生对我还是不错的了。我不是说过,他死了我写了副对联吗,我这是私人
的对联,我吊他的。我说:“关怀之殷,情同骨肉;政见之争,宛若仇雠。”
老先生对我,那是很关怀的。我有病,差不多够呛了,他们旁人就想,我要死
掉了。那他不但特别关切,还派了医生,派了中央医院的来看我……
蒋先生是原谅我了,不原谅我,他不把我枪毙呀?我到南京是预备被枪毙的,
我是应该被处死刑的,我是个军人,我懂得。我也是兵,也带过部下。假设我的部
下这样,我就把他枪毙了……
说实在的,蒋先生对我,我暗中想,他对我也相当看得起。觉得我有种?这话
倒不敢说,他不能容忍人家挑战他的权威,我损害了他的尊严……
我当时就说,好像灯泡,我暂时把它关一下,我给它擦一擦,让它更亮。实际
上我这样做,他不是更亮了?
我们在解读这副联语时,遇到的一个首要问题,就是:这里说的“关怀”,究
竟作何读解?从张将军本人的口述中,自然可以得出结论,那就是老蒋对于他是真
心关怀的;也就是说,联语中表述的正是作者本意,发自作者内心。以张学良的坦
荡胸怀,以他的与人为善的天性来说,他这样说、这样做,都是情通理顺的。
但是,这样一来,人们马上就会产生疑问:难道世间竟有这样关怀的吗?而且
竟是“之殷”,竟是“情同骨肉”!不关怀,又将如何?难道只有杀头才是不关怀
吗?百般困惑之余,有人代为求解:认为应该考虑这样一个背景———虽然张将军
说吊唁是私人性质的,但他清醒地晓得,悼词最终必然公之于众;而且,当时尚处
于拘禁之中,先主虽逝,后主还在,因此,他不能不存有某些顾忌,因而免不得会
夹带一点冠冕堂皇的成分。而到了十多年后,在作“口述历史”时,也不便改口了,
似乎也没有必要改口了,于是,顺水推舟,就这样过来了。
后一因素尽管不能完全排除,但我以为,就张将军当时的心境来揣测,主导成
分还是前者。张学良之所以为张学良,其实正在于此。
可以说,对于蒋介石的雄猜、鸷狠、阴险、多疑、耍手腕、弄权术的“人性暗
箱”,张学良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地弄明白。因而,他一路地赤诚相与,一路地献
身卖力,一路地吃亏上当,尝尽了苦头,最终仍然执迷不悟。
从本性上讲,两人就划然各异,甚至是判若云泥。张学良正而不诡,蒋介石诡
而不正。二人的出身、阅历完全不同。蒋氏自幼混迹于十里洋场,只身闯荡江湖,
从最底层一步步地爬了上来,历尽人世风波,长于应付艰危局面,最后练成了“通
天老狐”,谋深虑远,阴险叵测;而张学良出生于富贵人家,“年少万兜鍪”,万
事皆能顺其心志,无须刻意经营即可达致仕途通显;又兼他在接纳“孝悌忠信”儒
家文化的同时,深受西方文化之熏染,因而,少了些磨炼与韧性,多了些张狂与任
性,为人处世,逞义气、重名节、讲感情,相对单纯、率真一些,有时耍一点小聪
明,即所谓“黠慧”,而缺乏更深远的谋略。
在张学良的字典里,似乎没有“机心”二字,什么狡狯、权谋、暗算、防范,
好像都与他毫不相干。他常常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轻易地委信于人。对于蒋介
石,他就正是这样。即使到最后,他也还是对蒋氏作“有大略,无雄才”的评价,
以“才智”作为衡人标准,而无涉于品格、人性、伦理道德。因为他不懂得这一套。
而长于政治权术的蒋介石,则恰恰与之相反。
说到二人之间“宛若仇雠”的“政见之争”,他在“口述历史”中说:
我的判断,他对我讨厌极了。所以,后来不能让我自由。他心里第一敌人是共
产党,而我的第一敌人是日本……其实,我跟蒋先生两个人的冲突,没有旁的冲突,
就是冲突这两句话:他是要“安内攘外”,我是要“攘外安内”。
看来,根本之点在于如何对待“抗日”和“剿共”上。这一矛盾、冲突,贯彻
于从“东北易帜”到“西安事变”的整个过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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