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细按张学良与蒋介石的“交情”,客观地看,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从东北易帜拥蒋到协调中原战事助蒋,为“蜜月期”,这是两人关系最为密切
的时期。在他们磕头换帖,结为“把兄弟”的同时,于凤至与宋美龄也结拜为姐妹,
于称宋母为“干娘”。随着就任全国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张学良便驻节北平,节制
冀、晋、察、绥、辽、吉、黑、热八省军事,权力与地位到达了巅峰。
尔后,逐步进入了“摩擦期”,中经九一八事变、热河失守,张学良被逼下野,
欧洲考察后复出。
最后是“交恶期”,一方要剿共,一方要抗日,结局为临潼兵谏,捉蒋放蒋。
与此相对应,蒋介石对于张学良及其麾下的东北军,始而拉拢、利用,继则遏
制、削弱,最后分化、剥夺。总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从来也未曾像对待
他的嫡系那样真正地信任过。
应该说,张学良对于蒋氏的倚重与信赖,以至后来的“敲打、教训”,绝非源
于私人情感上的好恶,或是出于个人的利害权衡,而是出自对国家命运、民生疾苦
的关心,他从小就渴望国家统一、民族复兴。他说:
良年方弱冠,屡参战事,亲见因战乱原因,满目疮痍,民生凋敝,自己同胞互
相残杀,而有为有志之青年,多为牺牲,大伤国家元气,衷心实为忏悔。
作为崭露头角的青年将领,他在军阀中首倡罢兵息争。在多次谏诤父帅未能如
愿的情况下,愤懑不已,决心“一旦掌权,要尽量避免无意义的战争,要利用自己
的机会和优势,尽力为国家的和平与统一做点什么”。但他并没有分疆割据、独霸
称王的野心,无论是父亲期望他成为李世民,还是日本人别有用心地劝他做“满洲
王”,他都不予理睬。至于问鼎中原,称霸全国,他更是从来都没有想过。他愿意
在“一个领袖”之下,实现他的报国济民的宏伟抱负。
在张学良看来,就当时局势而言,在各路军阀中,以蒋介石为最有能力、也最
有实力统一中国。原来,他把国共合作的第一次北伐的功绩,全部记在了蒋介石的
名下,从而坚定了“一个政党,一个领袖”的信念;又兼早年对美、英的富国强兵
十分向往,而蒋介石已然得到美、英的支持;且其反苏、反共的政治倾向,与当时
张学良的思想也是一致的。因此,早在东北易帜之前的1927年,张学良率军南下时,
就试图与蒋介石联络,曾经致电蒋氏,希望能够罢战言和,共商国是,但未能如愿。
第二年,他即主政东北,首先面临的问题就是东北三省的生存与发展。他认为,
“要靖国难,报家仇,只有全国统一,才能全力对付日本”:“而欲速谋南北之统
一,只有改旗易帜,才能摆脱势孤力单的困境,才能利用统一的力量与日本相抗衡,
保住东北免入日本之手,维护国家的主权和统一”。他的民族气节和以民族利益为
基准的高尚情怀,使他毅然决然摆脱日本的控制,归顺南京国民政府。
在中原大战中,张学良更是直接救助了蒋介石。当时,南京国民政府虽然取得
了形式上的统一,但国民党内部派系林立,各霸一方。蒋介石为巩固自己的统治而
进行的削弱地方实力派的“削藩”行为,引起了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等各派军
阀的不满,联合起来反蒋,导致了1930年5 月的中原混战。四个多月时间,双方相
持不下,互有胜负。在这种情势下,拥兵数十万、雄踞东北的张学良,“左袒”还
是“右袒”,对于战争的结局具有决定性作用。在张学良看来,南京政府是全国统
一的政府,只有支持这个政府,才能保证国内统一,也才能保住东北地盘不受外敌
侵略。于是,亮出了“拥护中央”、“呼吁和平”的旗帜,同时派兵十万进关,和
平接收平津,中原战事迅即结束,使蒋介石在政治上、军事上稳操胜券,铺平了通
向神州霸主的道路。
张学良以为,靠着白山黑水和中原沃血换来的骨肉深情,应该是牢不可破的,
因而,心里充满了踏实感、安全感。而渴望进入中心地位,以期一展长才的报国赤
诚,更使他多年来紧紧地追随在蒋介石的左右,没有猜忌,不加防范,言听计从,
忠贞不渝。然而,实践表明,他到底还是把人看错了。
随着东三省局势的逆转,蒋张之间的矛盾也在特殊关系的背后日益凸显起来。
九一八事变以及热河抗战中,由于执行蒋介石的绝对不抵抗政策,造成大片国土沦
亡,三千万生灵涂炭,张学良在心理上遭受到极大的刺激,几乎到了彷徨失据、无
地自容的地步。而处此绝境,蒋介石却并未施以援手,反而趁机在东北军上大做手
脚。这使得张学良有些心寒,思想上露出变化的痕迹。
原来,作为“蹩脚司令”的蒋介石,军事方面虽然并无长策,却是一个善于玩
弄权术的出色政客。他从清代康乾二帝那里学来一套驾驭部下的权谋,经常制造下
属间的矛盾,使其相互猜忌,形成派别,互不信任,以便于操纵、控制。在他的手
下,什么政学系、新政学系、CC系、太子系、中统、军统,派系林立,矛盾重重。
他故意引发他们相互监视,明争暗斗;自己则“坐山观虎斗”,高踞上流,左右逢
源,必要时分别施以小恩小惠,使之个个都觉得承恩受宠。
他的衡人标尺是,才能远不如忠诚重要。因而用人唯亲,一贯以人划线。只要
是黄埔系,浙江人,属于他的嫡系,而且能够铁杆忠诚,即便是吃了败仗,损兵失
地,也照样保他升官晋爵;反之,能力再强,功劳再大,也不予以信用。对非嫡系
的重要人物,在使用的同时,还要进行分化、限制,防止其威胁到自己的统治。而
对于需要拉拢的人,他可以指天誓日,结为异姓拜把兄弟;待到一朝成为竞争对手,
或者毫无用处,便翻脸不认人,一脚踢开,甚至必欲除之而后快。
蒋桂战争前,他尊奉李宗仁为“忠实同志”,战衅一开,便改口称之为“党国
叛徒”。蒋冯战争前,他致电冯玉祥:“弟自入党以来,未曾卖友,亦未曾杀戮革
命同志一人。至若兄与弟,言公则兄为革命元勋,言私则我辈誓共生死。且兄又居
弟之长,弟若稍有不利于兄之处,则人格破产,信用扫地。”但时隔不久,即将冯
玉祥开除党籍,下令拿办。对于自己的这种朝三暮四,反复无常,蒋氏本人曾力图
加以掩饰,他说:“处世做人的要道,在于随机应变。”
台湾作家李敖算是把他看透了:
蒋介石一生中喜欢以异姓昆弟之交拉拢人,拉拉扯扯,拉帮结拜,但无一个真
心朋友。与蒋结交的人无一有好下场。这就是蒋介石的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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