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天,古希腊罗马的七位思想巨子聚会豪饮,席间,忧郁的阿里斯托芬就爱情
发表了一番高论:人本来是一种圆球状的物体,四只手、四条腿、一颗头颅上生着
相反的两张脸,这怪物把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吓坏了。天神宙斯不由分说,用一根
头发丝像剖开鸡蛋那样把人分成了两半。被剖开的两半立马感受到痛苦,每一半都
急不可耐地扑向对方……
第一次见面就求婚
这个临时路边菜场,仅有四五家摊位,分别卖着不同的蔬菜。贩卖蔬菜的33岁
的李叔军,正守着几块砖头搁起来的木板摊位叫卖蔬菜。
说明来意后,我请他谈谈他的家庭重组。
李叔军快人快语:“我是山里人,没什么文化,耍朋友就跟叫卖蔬菜一样,直
来直去。这样说吧,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问她愿不愿意嫁给我?”
“哦?”我说,“那你快跟我说说。”
“5 ·12”地震后三个多月,9 月3 日,李叔军的摩托拉了两名妇女去北川。
一个叫薛莉,一个是薛莉的妹妹。叫薛莉的女人后来成了他现在的老婆。李叔军的
老婆在地震中遇难,而薛莉在地震中失去了老公,一样的不幸,相同的苦难,寥寥
几句,便触及到共同的神经。
快到北川时,他问她,你现在怎么过?她说都不知道这以后的日子咋过。他说
你有想法吗?呃———我是说,打没打算再找一个人过日子?她说看看吧,有合适
的再说。下车后,心头有了底的李叔军没有收她们的钱。小姨子坚持把钱塞过来,
他说:“我跟你姐都是遇难者,坐一趟车收哪门子钱哟。”
看他真诚,薛莉劝小姨算了,“那就谢谢了。”
“你可别急着谢我。”李叔军走到她身边,“你记一下我的电话。”看她记下
后,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有句话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不,”薛莉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现在地震都还没有过去,过两三年再说吧!”
说完,丢下李叔军,拉了妹妹头也不回地朝前走了。心想这人怎么会这样,第一次
见面就要人家嫁给他。
看着走远了的薛莉两姊妹,李叔军也意识到自己太性急了些。但他并不死心,
他说我是认真的,又不是闹着玩。此后的一两个月,李叔军每天都给在江苏打工的
薛莉发短信。“我就不信了,我一直追她她就不考虑。再说我也不算差吧?”说这
话时李叔军往上挺了挺胸脯。
“呃———你不觉得你的‘火力’过猛了些?”我说。
“我的速度可能快了些。”李叔军看我一眼,“但一想起我们已经死过一回了,
又觉得这不算什么。”
“没有经历过大灾和死亡的人感觉不到。”佐证李叔军这话的是从废墟中爬出
来的羌族诗人羊子。地震发生时,他正在六楼,人随着摇摇欲坠的楼房来回晃动,
那楼房已经不是楼房,完全就是一艘被汹涌的波涛摇撼着的船,随时都有覆灭的可
能。惊慌失措的几分钟过去后,他跑到了楼下。站在院坝里,同局里幸存的几个干
部继续承受着余震的折磨。往左跑,不对;往右,也不对;朝前,不行;退后,也
不行。“那情景跟笼中鸟没有两样!”羊子说。
10月份的一天,李叔军再次打电话给远在江苏的薛莉。他在电话中问她在那边
每月挣多少?她说就1000元工资。
李叔军说1000元要养活你和女儿,太少了!再说,两个人分开过日子,这钱就
更不经用。“你回北川吧,回来能挣2000元。”电话里,李叔军感觉到了薛莉的犹
豫。“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下一步我打算买部小货车,你回来跟我一起跑运
输吧!”
薛莉回到北川不久,李叔军就将承诺兑了现,他卖掉了摩托,找人借了些钱,
换了辆小货车。
从此,一辆小货车将一家四口(李叔军的女儿10岁,薛莉的女儿4 岁)紧紧地
拴在了一起。
李叔军帮人拉货的时候,薛莉就守摊位。不拉货时,两个人就晚上开车去绵阳。
第二天大早,再从绵阳赶回任家坪。当然累,每天只能睡上四五个小时,但能挣到
钱。多少?每月有四五千块吧,够一家四口的所有开销。李叔军显然对这种虽然劳
累,但能维持家庭生活的日子还算满意。他说薛莉不放心他一个人去绵阳进菜,因
为有一次他开着车睡着了,闭着眼睛开了好长一截路,把她吓得要命。这以后,她
便不准他一个人开车出去。“已经死过一回了,不能再去冒这个险。”她说。
一会儿,薛莉给李叔军送来了饭菜。
李叔军一边吃着饭一边继续说着他们的未来。他说等路修通以后他继续做药材
生意,薛莉则继续卖菜。他们的目标就是努力挣钱,希望在五年之内重新建成自己
的房子。有了窝才像一个家,两个女儿才能安全健康地长大。“家被毁了,就得重
新建立一个新家。”他说。
看着眼前努力要建立起一个新家来的李叔军,想起那个在六层楼上感受地震的
羌族诗人。他说地震后,进入重建阶段,对受毁损的房屋进行修建加固,每天经过
家门口,都要踩着厚厚的尘土,这些尘土当初就是来埋葬我的。“但我逃脱了,活
下来了。踩在这些尘土上面!我超越了死亡,活得升华了。”同样,李叔军们也踩
在了尘土上面,并在曾经可能埋藏他们的尘土上开始了营造新家。
震后100 天,小叔子“娶”了二嫂
映秀镇,汶川大地震极重灾区。无论是官方媒体,还是民间认同,以县城的人
员伤亡程度排序,北川位列第一,汶川紧随其后,第三是青川。伴随着大量的房屋
垮塌,汶川地区出现了众多破碎家庭,来自当地民政部门的统计数据(时间截至2008
年底)显示:汶川与北川在当地注册结婚的人数相差无几。600 多对新人注册结婚
中,以重灾区映秀镇所占比例最大。
地震后100 天,映秀中滩堡村52岁的村民张云将46岁的李泽凤娶进了家门。
那天晚上,两个人依偎在板房内。关了灯,张云略显紧张,他贴着李泽凤的面
颊,嘴唇嚅动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终于从齿缝间挤出了两个字:婆娘。
婆娘李泽凤将头轻轻靠在张云肩膀上,幸福地“嗯”了一声。
张云伸手将李泽凤紧紧地抱在怀里,激动得有些话不成句:“你,终于……成
了我的婆娘了!”
李泽凤原是张云哥哥的妻子,一场汶川大地震,不仅夺去了哥哥,同时也夺走
了张云的老婆。
地震前,只念过小学,没多大理想的张云,唯一的梦想就是凭着自己的双手与
一身力气,娶个婆娘,盖个房子,生几个娃。
1956年出生的张云,降临人世时,家里已经有两个哥哥。张云出生后,父母又
生下了四弟和五弟。五个娃儿,加上父母,七口之家仅靠几亩田地维持生计。转眼
间,张云已年过18岁,在当地18岁被认为是男人结婚的最佳年龄。由于两个哥哥还
没能娶到婆娘(农村习俗,只有哥哥办了婚事,才轮得到弟弟),张云的婚期就变
得遥遥无期。
18岁到26岁,苦苦等待8 年之后,张云终于讨到了婆娘。
比张云小6 岁的冯群英,出生在一个比中滩堡村还要穷困的山村。婚后,张云
与冯群英依靠自己的双手,下田地、干杂活,过着山里人简单的小日子。不久,他
们有了自己的小土房。
6 年后,32岁的张云有了女儿张燕。
又过了两年,小女儿张庆诞生。
没有其他技能的张云,做过修路工,下过煤窑,修理过自行车。凭着山里人的
吃苦耐劳,每天忙完农活后,张云还在家乡附近打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张云用一双磨起层层老茧的手和过早爬上眼角的皱纹,
换来了小镇人向往的小康日子:3 间土房变成了3 间砖瓦房。
宽敞、阔气的砖瓦房成了大女儿张燕结婚的新房。不久,张燕生下个胖儿子。
17岁的二女儿张庆,正读初三。
曾经寒碜的家成了小镇上数得上的光鲜人家。
2007年底,张云两口子拿出6 万元养老钱,资助大女儿在映秀镇开了家修理店,
准备“大干一场”。
女儿、女婿整天在店里忙活。冯群英主动照看小外孙。
地震发生时,张云在都江堰务工,有幸躲过了一劫。第二天,幸存下来的张云
背起简单的行囊,爬过大山,踏着泥泞险峻的小路,向深山里的映秀镇赶。48公里
山路,破晓出发,深夜才到达。残垣败壁的现场将张云当即击倒在地:3 间砖瓦房,
全部塌了;妻子抱着小外孙最终没能跑出那扇房门;在友人家玩耍的大女婿也未能
幸免。
人丁兴旺的6 口之家瞬息间就只剩下3 人!
52岁的张云,再次回到了原点:一穷二白。“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地震前慢了半
拍。”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多月,在两个女儿陪伴下,张云开始逐渐“回过
神来”。6 月下旬,他与两个幸存下来的女儿住进了政府援建的临时板房。暂时不
愁过日子后,张云的思考逐渐跳到了“未来”,而重新建立起一个家庭则成了张云
所考虑的“未来”中头等重要的大事。
有心理学专家认为,家庭作为最重要的社会支持系统,当灾难骤然降临,家庭
成员受到威胁时,作为一个整体的家庭成员,大家共同面对灾难事件,互相鼓励,
相互保护,形成一种合力,往往能够绝处逢生,逃离死亡。灾难过去后,家庭无论
是作为疗养伤口的基地,还是构筑温馨的寓所,都显得较灾难前更为重要。
经历过组建家庭艰辛的张云的朴实想法与专家的看法不谋而合。家“有身体
(生理)上的需求,也有心理上的,女儿们都大了,不在身边,反正我需要一个婆
娘。”说起组建新家,张云喃喃道。
寻觅中,一个人很快进入了张云的视野。这人不是外人,是他的二嫂李泽凤。
李泽凤与张云的二哥张全服共生育了3 个女儿。大女儿与二女儿已经结婚生育。
地震前,三个女儿都先后去了成都打工,因此幸免于难。
丧夫的李泽凤走不开也不想走,孤身一人留在了映秀。
家园毁弃,亲人遇难。李泽凤经常与小叔子张云坐在一起聊天,相互慰藉着彼
此破碎的心灵。
2008年7 月的一天,小叔子张云突然对李泽凤说:“你做我婆娘吧。”
她看他一眼:“不要吧?”
他看着她:“要得。”
她说:“别人会笑的。”
他给她打气:“笑啥子?我小,你大,大家都说可以的。”
在汶川当地,流行着一种习俗,再婚的男女中,小叔子可以娶哥哥的遗孀,但
哥哥不可以娶弟弟的老婆。
张云说出这条当地人约定俗成的规矩后,李泽凤沉默不语了。但那涨红的脸,
却预示着两个人之间有了继续发展的空间。
别看张云没什么文化,但在找婆娘上却蛮有心计。早在向二嫂求爱前,他就已
经向张姓族人进行了试探性的询问。族人们说这都是地震惹的祸,不关你们的事。
你占小,她占大,我们看可以的。
“爸爸,妈妈走了,我们也希望你日后能幸福,二娘很好,你追她吧,我们没
意见,支持你。”张燕与张庆这两名“80后”、“90后”对父亲的理解和支持,更
坚定了张云要讨二嫂做婆娘的想法。
对于选择哥哥的遗孀做婆娘,张云有自己的解释。他说我看上她不止是她长得
漂亮,而且这么多年了,她是个啥样子的人,我心头有底。还说,李泽凤性格好,
人又勤快,她日后再嫁,与其嫁给一个不确定的人,还不如嫁给我,这样对娃儿们
也有利。
在“二嫂”李泽凤看来,张云是个老实人,人又勤快,完全可以托付后半生,
只是她有些顾忌家里人和外人的看法。
她与娘家人说了,娘家人告诉她:“不要顾忌那么多,过日子是你们两个人的
事,只要你感觉要得就行。”
她先后与三个女儿提到这件事。三个女儿沉默了一个晚上。那个晚上,李泽凤
躺在床上彻夜难眠。
第二天早上爬起来,她小心地观察着三个女儿的表情。那种小心在三个女儿的
眼里是从来没有过的。大女先看不过去了,一伸手挽了当妈的脖子:“妈!三爸
(张云)人老实,还可以,你们在一起是对的。”
李泽凤感激地看一眼女儿,当即用双手蒙了脸,跑开了去。跑出几步,回头朝
着女儿说了一句:“我和三爸会好好对你们的。”
“我们现在还没有去领证,但族人都认同了,我们就是两口子了。”张云说。
“孩子们还是叫他‘三爸’,他的女儿还叫我‘二娘’,都这么大了,称呼就
不变了。”说起称呼“改口”的事,李泽凤不好意思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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