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按照北川习俗:百天祭日内,不宜谈婚论嫁。百天祭日之后,男女之情的禁忌
开始解冻。按这个时间表计算,“5 ·12”地震后的8 月20日便成为一个时间的分
界点。这一天过去,灾区失去另一半者开始陆续回到寻找另一半的道路上来。寻找
另一半的道路令人向往却并不平坦,虽不平坦却阻拦不住寻找者的脚步,只要气候
适宜,幸存者埋藏在心底的最细嫩的情感和最现实的需要便会萌芽,哪怕挤压在石
头缝里,也要顽强地长出一个个家庭来。
在北川老县城曲山镇婚姻登记员罗莉印象中,2009年春节前来登记结婚的人群
中,“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居多”,年龄最大的六十七八岁。其中双方丧偶的约占30
%~40%。年龄上,男比女大的约占80%~90%,女比男大的约占10%左右。赶在
2009年春节登记结婚的人数有二十多对,到5 月份,这个数字已经是八十多对。
“安居乐业”,中国人通常将拥有一间房看作生存的第一要义,但经历过大灾
难的人们的思维却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先盖不盖房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找一个人
把破碎的家建起来再说!与此相呼应的是灾区的社会网络:大量的重组婚姻来自亲
朋的介绍。后来被当地政府列入参加北川集体婚礼人选、50岁出头的段学良戏称:
“在安县的十几个同学,每人给我准备了一个(介绍人选)。”
这是一个特定环境下的婚姻市场,男女见面之前,首要的是基本条件的比较。
“负担轻的、有工作的好找。负担重的,带着两个娃的不好找———尤其是读书的
娃儿。对方一听条件,面都不愿见。大一些的能够打工的娃儿还好些,正在上学的
娃就麻烦了。死去的学生娃每个赔付九万多,大人每个才五千,活着的学生不仅没
有赔偿,还是一个累赘。”
二十多岁的刘红梅,老公丢下她和两岁的儿子朱宇航去了另一个世界。在安昌
镇一家美容店忙活的刘红梅,将刚刚两岁的儿子丢给姥姥。她对孩子说:“爸爸走
了。”
儿子问姥姥:“我爸爸去哪儿了?”
姥姥说:“去了天堂。”
“天堂远吗?”
“很远,等你长大了才能走得到。”
“那你们就让我快快长大吧!”孩子缠着姥姥说。
刘红梅现在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为孩子找一个新爸爸,虽然尽了全力却进展艰
难。刘红梅的母亲感慨:“自己中意的,人家不愿意要孩子;愿意要孩子的,我家
红梅又看不上。”
不止是带着孩子的刘红梅陷入了婚姻的窘境。事实上,地震后半年左右登记结
婚的重组家庭中,多半都有着极其现实的考虑。“八月十五从山上搬下来住进板房,
九月开始耍朋友,有的就住到一起了。为啥这么急?男的要出去打工,一点家当总
要人守着吧。”
原先隶属于曲山镇的新街山村,现在是永兴板房里的一个社区,原本总人口1177
人,地震后剩下了857 人,伤亡近三分之一。现在这里的十几对男女中,“没登记
的比登了记的多”。社区妇联主任说。
很快住到一起的好处是有了一个说话的伴,相互之间能够抚慰,用一个摄影师
的话说是“相互取暖,搭伙取柴。”不好的地方在过于匆忙,匆忙得连起码的脾气、
性情都来不及了解。
永兴板房区里第一对宣告瓦解的试婚关系,是一个49岁的养路段退休工人。他
的两个子女遇难,一个兄弟有保险,“条件”上佳。一个30岁出头的女子从北川另
一乡镇的农村,赶来板房与他为伴。一个月后,遭到了男方父母的激烈反对,理由
是女子的名声不佳。
分手的代价,是男方付给了女方几千元钱的“赔偿费”。
比付出几千元钱更背时的是个头不高,三十出头的眼有残疾的人称“吴瞎子”
的男人。
板房区巡夜的人,常常在深夜里听到吴瞎子那催人心碎的哭泣声。哭声如同瞎
子阿炳手中的二胡,在如泣如诉地向世人讲述着一个男人的悲惨和无望。吴瞎子原
来的家有房有门面,条件优厚,刚刚抱上儿子不久,一场地震夺去了他的一切。瞬
间变得一无所有的男人,正处在哭诉无门的当儿,偏又被无牌摩托车撞伤大脑及一
只眼睛。原本正要跟吴瞎子见面的一女子,听到车祸的消息后吓得再不敢露面。
在永兴管委会办公区对面的板房墙上,贴着一张自称上海退休人员潘真安写下
的征婚信息:觅心地善良、贤惠、身体健康的有缘女子;最好对方有一女儿,老了
有女儿照顾……上海的繁华和物品的极其丰富,在全国数一数二,有些物品的价格
比这里还要便宜。
征婚信息后面留有手机号码和身份证号码。
我按照对方留下的手机号码拨过去,不通。隔了一阵,再拨,还是不通。我拨
“潘真安”的电话,是想同这个想在灾区找伴侣的上海人谈谈,了解他为什么要在
灾区找配偶。第二天又接着打了几次,还是不通,于是有些怀疑“潘真安”的真实
性。管委会主任贾德春对我说,“是有这么个人,听说见了几个女的,都没谈成。”
“你问那个上海人,听说回上海了。”一位了解一些内情的妇女撅了一下嘴,
“是真是假还很难说。”
“听说几个同潘真安见了面的女人要他给代付养老保险?”我说。“他原以为
这里丧偶的人多一些,好找,没想到这些女的要的物质条件还那么高。”
对于配偶遇难家园被毁的一些女人来说,未来的所有都显得缥缈都不可靠,在
“不可靠”面前,尽可能抓点实际的东西才是重要的。
比较之下,能够找到公务员,实在是件令人艳羡的事。
2008年4 月,50岁的文先萍拿到了离婚证书。5 个月后,她成为北川县人大干
部段学良的妻子。这个在涪水镇卫生院工作了近30年的医生,因为这一婚姻而得以
顺利调进北川县妇幼保健院。
两人第一次见面,段学良就当着文先萍的面拨通了电话,电话是打给分管县长
的,询问是否可以调动一个医生。他没有征求她的意见,甚至没有问她“同不同意”。
她奇怪自己对他的这种“自作主张”非但没有反感,反而还“有点感动”。见面后
20天,两人登记结婚。
文先萍的同事张小兵,嫁给了段学良的同事唐志国。两个人的儿子都在成都读
大学,都是乡镇干部出身,于是他们感觉特别“有共同语言”。对唐志国而言,还
有一点“更为特别”:张小兵是他见过的几个女人中唯一接受“将前妻的抚恤金,
全部用来供养前妻的父母,还有前妻的孩子”的条件的女人。很快,他们在相识三
个月后,登记结婚。
新街社区的一位老者试探着问:“你觉得,这样子成家是不是有些草率?”
在灾区行走,访谈了不少重组家庭成员,为他们之间重组的故事感动,也为一
些在短时间内匆忙重组的家庭担忧。面对老人的提问,我差一点说“是”,可转念
一想,跟这些不止失去欢乐失去温暖,连基本生存信念都已经发生动摇的人去谈感
情亵渎,讲伦理道德,不止是苛求,简直就是残忍!如果非要谈,就讲相互搀扶,
讲相互抚慰———灾区生命的异性抚慰!想到这一层,我对老者说,“认识多长时
间结婚不是问题,更不是标准。你们中间,会有人再次分开,也会有人过得长久。
只要大家在一起,相互搀扶着走过了地震后最艰难的时光就值得肯定,就有价值。”
听了我的回答,老人的眼神由开始的不安转为平静,我也因此而松了一口气。
灾区的家庭重组,除了快捷,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比照原来那个人找”。32
年前唐山大地震的幸存者张胜冠,被介绍给张志平时,张志平会啊呀地叫出声来,
“我以前见过这人。”
是啊,以前见过,因为同是灾区遇难人嘛。
无论段学良,还是唐志国,都会下意识地在妻子面前提及前妻。张小兵曾经提
出君子协定:“你要是进进出出总跟别人说,以前老婆多有文化、多能干,那就不
要找我。”文先萍的亲戚朋友却劝她:“你可别去跟死人计较。”
擂鼓镇56岁的农民刘银虎回忆地震后孤独的感受:“心理上难受。房子没有了,
老婆没有了,一个人在家睡了一个多月,急人,急人。”
“急人”两个字重叠使用,道出了心理压抑的沉重。
54岁的赵永兰,地震后全家只剩下婆媳二人和一个小孙女。震后的四十多天,
赵永兰每天“喝口水、吃点水果,心里恼火得很。”赵永兰说自己也“晓不得”为
什么就嫁给了刘银虎,只知道“他们都在劝我选他”。而她觉得刘银虎有点像死去
的那个人,至于究竟那一点像又说不上来。
赵永兰现在最担心的是两个人都害病,“他也老了,我也老了,两个人相互帮
不到了。”一对子女全部遇难后,作为母亲的她长久沉浸在噩梦中———“自己养
的人没有了,那种感觉像在做梦。”
问起跟刘银虎的婚姻,她说,“哪能满意哟,随便讲都不一样。以前爱人好啊!
我生病了跟我一起弄药。两个人今天有一块钱就用,没有就再去找(挣)。”
灾后类似鸟儿筑巢般的匆忙的群体重组,自然有满意的,有不满意的,也有为
了共同搀扶着走过一段最为艰难的日子以后再说的男女。
刘银虎对前妻的回忆同样是:“她是个能干人———一般男人都抵不上。以前
我在工地上干活时,能和我一起抬石头。”
要说,赵永兰和刘银虎都没有说错,“不满意。”“比不上。”与生者相比,
人们总是习惯把赞誉之词送给死者(即便这死者也不完美),把苛求对准生者。何
况,死者与幸存者之间还保有共同的生命延续,以及那么多抹不掉忘不了的同舟共
济的岁月痕迹呀。
一个仅维持了12天的重组家庭
地震后,北川擂鼓镇共有126 对新人登记结婚,其中8 对是灾后重组家庭。在
8 对灾后重组家庭中,最先解体的亦是最早结婚的重组家庭,这个法律意义上的婚
姻仅仅只维持了12天,10月31日登记结婚,11月12日办理离婚手续。两人在一起共
同生活的时间只有3 天。
魏某,46岁,擂鼓镇楼桥村村民,丈夫在地震中遇难,留下16岁、12岁的两个
女儿。
见到魏某时,她正在家里和女儿吃零食,面前的纸箱里有半箱各种小吃。出示
证件、说明来意后,她就问:“是不是可以登报帮我找个对象?”问起她与何某的
短暂婚姻,魏某推说是别人介绍她认识了他,一个星期后就去领了结婚证。离婚的
原因是“为了几块钱,我问他要,他不给!”之后,她一一数落了对方的吝啬。
提起魏某和她的两个女儿,刚离了婚的五星村的何某也是一肚子的不平:“哪
里是几元钱的事?今天找你要买手机,明天要我给她女儿买自行车,哪个能受得了
哦!”一顿,“老师,换了你,负担得起吗?”
何某一个人住的板房里摆着彩电、洗衣机还有电饭锅,会电工手艺的他每月有
千余元收入,按说条件不错。他说,就想有个婆娘陪着生活,后来有人介绍了魏某,
当时就没多想,只想着有个家而已,认识一周就去乡政府领了结婚证。
领了证后,才发现并不是他想象那么轻松。“头一天要买手机,我给买了一个。
第二天又要给大女儿买手机,我又买了一个,用了5 天就花了80元话费!第三天又
要给小女儿买自行车,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即使八辈子没婆娘也不能要她!”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还要结婚呢?”我问。
“我们就没有结婚,只是领了个证办了个手续而已!”
按理,办了证就是法定夫妻了,举行仪式只是一个形式。但在北川的羌民族眼
里,结婚证不过是一张纸,举行婚礼仪式才被承认合法。换句话讲,扯了结婚证合
理,举行了仪式才合法。有了这样的风俗,何某才有了“没有结婚,只是领了个证
办了个手续而已”的义正词严。
“鸟儿没有自己拆窝的,野兽也没有自毁巢穴的,只有人类例外。”魏某、何
某仅仅维持了12天的婚姻叫我想到这样的话。其实,家庭的重组就类似鸟儿的筑巢。
有在大树上筑巢的,也有在城楼、寺庙等建筑物上营巢的,还有建在人类住宅的屋
檐下、庭院园林的枝头上的巢穴,更有山崖边、岩洞里的巢穴……不管巢穴建筑在
什么地方,构筑巢穴所付出的时间都是暂时性的阶段性的,倒是巢穴筑成之后,巢
穴里成员的相处才是长久的,至关重要的。当然,也有相处短暂的,只要这短暂能
让栖息巢穴的鸟儿度过生命中最危险最艰难的时刻,这巢穴就起到了作用。眼前这
暂时性,不,仅仅是“朝露”般的窝确实没有起到取暖、抵御风寒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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