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2009年的元旦犹如一列火车，风驰电掣地开过来，又风驰电掣地开过去，连站
都没站一下。
冷品销售进入淡季后，戴龙由就闲赋在家，已无事可做了。他躺在床上看着白
花花的塑钢天花板，痛苦地回想起跟莫二球等人的合作，越想越气，痛悔不已。我
为什么要跟莫二球那样的骗子搅在一起，为什么要利欲熏心，害人害己？不行，我
要打电话自首，并举报莫二球等鸟人！他突然想起二号水饺的包装上印有投诉热线
电话。他手里还有35箱二批退回来的二号水饺。他从床上爬起来，拆开一箱二号水
饺，记下电话号码，跑到外边找一公用电话，拨通后竟然提示拨分机号，他迟疑片
刻，放弃了。
他怕自己再去打牌，像去年那样输掉了全年的收入，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写起了
自传体小说《我是农民》。他过去有过作家梦，写过五部网络小说，字数多达500
多万，网上点击率将近200 万次。
《我是农民》的前两章很快就写完了。他写了自己到北京后，不到两天那支施
工队就稀里哗啦地散了伙。工友们扛着沉重的沮丧，持着26元钱的河北定州车票回
株洲了。他和黄大姐、张大姐留了下来。几天后，黄大姐做起“无本生意”，一天
能挣三五百元。张大姐破口大骂两天“不要脸的”之后，心绪黯然地对他说，“来
北京一趟，不挣点儿钱哪有脸儿回去？再说，回株洲也找不到挣钱的地方，家里还
有两个读书的孩子等钱用呢！”似乎在跟他商量，又像求得理解。“这世道我算看
透了，女人只要舍得脸就能赚到钱！当今社会舍得脸的人多了去了，又不多我一个
弱女子！”她愤愤地说，既像谴责这个世道，又像给自己找了一个“舍得脸”的理
由。次日，张大姐步黄大姐的后尘。两个月后，张大姐从农村老家招来几个年轻靓
丽的湘妹子，办起了“洗头房”。
他写了自己在餐馆打工，写了自己在文化公司做饭———那是他过得最好的日
子，薪水低微，活儿轻快，给那三五位自由撰稿人烧饭。这是他第一次接触文化人，
第一次发现金钱之外的另一世界，也是第一次思索人生的意义和价值。他上了十多
年学，老师教给他很多知识，却没教他怎么做人，做个什么样的人。他在那里不仅
读了小说，写小说，还读了哲学社会科学的著作。他最欣赏的是哈维尔说的一句话
：“如果我们不建设一个人性的、道德的、尊重智慧、精神和文化的国家，我们决
不能建立一个基于法治的民主国家。”
文化公司的李老师说：“人应该有信仰。一个有信仰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他相信了，去教堂接受了洗礼。他需要精神的力量，需要信仰的支撑，也需要在忏
悔中洗去自己的罪孽，可是他不想做一个真正的基督徒。他第一次直面自己的罪孽
时，惶恐不安，震惊不已。他虔诚地忏悔自己十二三岁有了性需求，无师自通地学
会了手淫，带领着全寝室的男生集体自慰；少年的“远大理想”是挣几麻袋的钱，
包一大群二奶；中专三年级欺骗父母弃学流浪，给毒品贩子拎包———保管毒品，
跟地痞无赖抢劫、诈骗、偷摩托车、打群架、泡小姐……
他渴望洗去罪孽，获得新生，做一个有道德、有人性、有智慧、有精神追求的
人。他高唱基督教歌曲，觉得那歌曲能净化自己的灵魂。后来文化公司的一位老师
结了婚，他失了业———做饭的使命被新娘子接管了去，他在康迈利找到一份工作
……
他写到了第三章，写不下去了。郭子给刘敏送羊肉片路过超市，进来坐坐。郭
子劝他卖二号羊肉片，他断然拒绝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既然湿了鞋，不如洗个澡。”郭子轻松地说。
一日为盗，终生是贼。自己还有希望脱胎换骨成为好人么？他将二批退回来的
35箱二号饺子卖给郭子10箱。那些货存放在超市的冰柜里，所有冰柜都塞得满满的，
一天要耗七八度电，梅子磨叨好几次了。
郭子走后，他懊悔不已，自己不是发誓不再涉假，不再骗人，怎么又做上了？
看来一个坏人想变成好人不那么容易。他回想当年在文化公司时，他是那么虔诚地
忏悔，那么渴望成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有良知的人，结果还是没经受住诱惑，干
了贩假制假的事。他纳闷的是自己在贩假时，怎么就没有一点儿罪恶感呢？突然出
现一个声音：“北京制假贩假者多着呢，比你大的成千上万，比你小的上万成千，
你算什么啊？别太拿自己当回事啦！”又有一种声音：“在这物欲横流的社会，想
堕落可以找出一百个理由，一千种原因！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二批坚决抵制假货，你
没做到？”
他懊悔不已，自责不已，对自己失望不已。
“我拿什么拯救自己？拿什么？”他茫然了。
他在看电视连续剧《新大秦帝国》时，有一个情节把他震撼了，商鞅为了使新
法执行下去，不惜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新法的尊严。法律失去尊严还是法律么？他
突然有种想像商鞅那样维护法律尊严的冲动。忏悔是不能拯救自己的，必须在法律
惩罚之后，才能重新做人。他想到了自首，想把自己所犯下的罪孽公之于众。
他查询了一下，贩假金额超过5 万将要被判处三至五年的徒刑。他算了一下自
己卖假饺子的金额是4 万多元，如果加上假冰棍就超过5 万了。可是，自己坐牢了，
梅子和孩子怎么办？他望着她那凸起的腹部犹豫了，退缩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
不属于自己，他可以放弃自由，却不能放弃责任。
他在网上浏览时，读到了三鹿奶粉的报道。他震惊了，造假怎么到了这种地步？
不禁想起超市进货时误进的二号“奥利奥”饼干、二号口香糖和二号冰红茶……这
样泛滥下去，食品安全哪还有保障？他想起怀孕的梅子，想起梅子怀的孩子，“如
果我的孩子吃了毒奶粉怎么办？”他的心战栗了。
过去我们吃不上饭，现在我们不敢吃饭。食品安全问题越来越严峻了：鲜奶里
加水容易被检测出来就加牛尿（牛尿里的蛋白质和矿物质含量很高，设备检测不出
来）；陈稻子加工不出新大米就在打磨时加石蜡；要想黑面粉变白添加增白剂和溴
酸钾；要让牡蛎肉变大就用人尿来泡；想增加臭豆腐的臭味就用粪便腌制，堆起来
发酵……
戴龙由跌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有一个孩子在喊：“爸爸，给我买根冰棒回来。”
面目狰狞的郭子递过来了那支白得人的“大布丁”，“孩子别吃！”他冲过去，想
把郭子手里的冰棍打掉，可是怎么也打不掉，眼看着孩子就把那支冰棍接了过去。
他一急，醒了，小超市被浓浓夜色淹没，梅子均匀的呼吸声在耳畔萦绕。他伸手抚
摸着她的腹部，抚摸着他的孩子，他的血肉。孩子啊，爸爸拿什么保护你不受伤害？
他把《我是农民》改为《引火烧身》。他要直面自己的罪孽与丑陋，要在灵魂
深处自责和忏悔，要对自己的人生进行反思。他给自己起了一个新的笔名———曼
拉，意思是自己反省得太慢啦。慢去掉了竖心旁，可以时刻提醒自己过去失去过良
心，无心才渴望有心。啦字去掉口字旁，告诫他不要再为过去辩解，不要再口是心
非，听凭法律裁决。
郭子来电话说，饺子卖掉了，让他过去结账，他没去；李爱兰又找上门来，求
他帮忙卖二号水饺，他拒绝了；潘家园的一个二批来电话，跟他要湾仔码头，他明
确告诉他那是二号，从此他再不做了，劝对方也不要再做了；莫二球找上门来，想
给他5000元钱，把那25箱饺子拉走，他拒绝了，将莫二球撵了出去……
他和梅子过了一个沉重又轻松、痛苦又欢喜的春节。他的《引火烧身》已写了
10多万字，等写完他就去自首。他在日记中写道：“2009年是新的一年，我不愿意
再让自己为了金钱而说假话，干自己不愿意干的事情。在未知的将来，我虔诚地为
过去忏悔，阿门！”
2 月10日，戴龙由的自传体小说将要杀青了，自首的日子逼近了。他心里矛盾
重重，自首的原因只有一个，不自首的理由有许多，它们在脑子里争吵不休：
戴龙由，你自首了，那些二批怎么办？难道让他们也去自首么？你的假货卖给
了他们，他们批给了超市。他们要是知道被你骗了，会原谅你吗？退一万步，就算
他们原谅了你了，你还有脸见他们么？你别自首了，这份收入丰厚的工作来之不易！
孩子，你千万别干那蠢事啊，为了你读书，家里不仅卖掉了唯一的耕牛，我和
你爸还反目成仇，至今分居两地。你的书没读下来已经让娘很失望，很伤心了，再
被抓进监狱，成了阶下囚，娘的脊梁骨还不被村里人戳破？你还让娘活不活了？
爸爸，我还有3 个月就出生了，你不想等在产房外边听到我的第一声啼哭么？
再说，你要坐牢了，我和妈妈怎么活？你明知道国产奶粉吃不得，进口奶粉那么贵，
你坐牢我吃什么？
……
他从来没这么软弱，这么没有主见。他感到最对不起的就是梅子。他们是2007
年3 月认识的。他和她哥想合伙开一家冷品二批缺少帮手，她哥就把在广东打工的
她叫了过来。开张不到一个月，她哥就不干了，她却留了下来。他们是新化县的老
乡，不过两个村子相距很远，有三四个小时车程。她是苦出身，小时候家里穷，她
连小学都没读完，16岁就去广东打工了。她每挣400 元，寄给家里300 元。25岁了，
还没成家，没有男友。没想到，他竟爱上了这个“小小的眼睛，小小的鼻子，淡淡
的眉毛，一个十足的柳无眉”。汪洋中的两只舢舨拴在了一起，分不开了。
2007年冬季，他打牌输掉了一年的收入，甚至把超市进货的钱都输没了。她一
遍遍地流泪苦劝，他知道自己错了，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她一次次赌气去西客站，
想离开他，回湖南农村老家。他一次次去西客站把她接回来。她绝望了，真想走了，
她买好了车票，躲在西客站的角落悲伤欲绝地哭泣。他发现她真的走了，他的心被
掏空了，疯了似的打车赶到西客站，候车室乱窜几圈也见不到她的身影，他的心像
台风中的舢舨失控了，泪水像暴雨直泻而下。在他失魂落魄地要往回走的一刹那，
他看见在角落里埋头哭着的梅子，他欣喜若狂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俩人抱头
痛哭起来。往回走时，她心疼地说：“老公别再玩牌了，否则退票都能把咱们退穷
了。”他被她逗笑了。她又说：“老公，别再玩牌了，我今年给你生一对双胞胎。
我姐生的就是龙凤胎。”他又被她感动了，感动得一塌糊涂。
每人都有选择幸福的权利，每人是否也有选择痛苦的权利？幸福像流入水中的
清泉，会扩散的；痛苦像污水，也会污染他人的心灵。他打电话给一位尊重的老师，
请教自己该怎么办。
老师问道：“你卖的饺子有没有人吃出事？”
“没有。既没人吃死，也没人吃坏。”
“没有后果那就算了，今后不干就是了，自首干什么？”老师说。
他觉得老师没有答对这道选择题，又给一个发小打电话求助。没想到发小也建
议他不要自首，说如他在北京混不下去就回家种地，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是啊，回家种地再苦、再累也比坐牢强。坐了牢就像郭子那样成为劳改释放人
员，就有了永远洗不掉的污点。放自己一马吧，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不，不行，他
是有良心的人了，要尊重自己的良心就必须干有良心的事，否则将会失去良心！有
良心的人哪怕坐牢也是好人，没良心的人就是不坐牢也是恶人。他要做个好人，要
做一个对社会有价值的人。
他在矛盾的漩涡中挣扎着，一次次逼自己选择自首，又一次次被各种风浪打回
原点，重新选择……
他意识到仅凭自己的能力是完不成这一艰难选择的，必须借助外力。他把自己
贩假的事和想自首的事跟一位敬重的博友说了，得到了博友的支持。
梅子一直不知道他贩假的事，他是在博友采访的前夜告诉梅子的。她吃惊地望
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终于明白冰柜的饺子是怎么回事儿，明白了为什么一提
他就发火。一次，顾客看到饺子要买，她打电话问他价钱，他说不卖。她生气地说，
“人家要买，你干吗不卖？”他恼然吼道：“我的事情你别管。我说不能卖就不能
卖！”
春水鱼乐是他留给自己的一块净土，只要在货架上发现二号，他就会撤下来，
或退回去，或扔掉。
他告诉她，他贩假的事在博客上曝光后，他就去自首，将会被判处三至五年徒
刑。
“孩子恐怕要你一个人抚养了。”他无限愧疚地对她说。
“你知道这些还卖假货！”她气恼地质问道。
他们相识以来，她从没这么气恼过，即便他打牌输光家里的钱。
“这还不是被生活逼的！等孩子出生了，干什么都需要钱，国产的奶粉敢给他
吃么，还不是得吃国外的？”他低声狡辩着。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连一罐让百姓放心的奶粉都生产不出来，GDP 就是上了
天又有什么用？人人都实现戴龙由童年的理想———拥有几麻袋钞票，每天像行走
地雷阵似的，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会幸福么？
“你知道这些，怎么还去干那伤天害理的事情？”她被他的话所激怒。
梅子没有文化，可是她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初到广东打工时，有一天早
晨，她连吃早餐的钱都没有了，要饥肠辘辘地打工去。这时，她却意外地捡到500
元钱。她没拿钱去吃早餐，而是还给了找到的失主。老乡们都责怪她傻。她说，我
宁做傻事，也不做缺德事。在超市卖货，难免会收到假钞，她把收来的几百元的假
钞存放在一个盒子里，哪怕手里再没钱也不拿出去花掉。
“你要自首就尽早去吧。”她对他说。
“我要坐牢了，将留给你和孩子一个漫长的没钱的苦日子，你不怕么？”他试
探地问一句。
“你就别操心了，先管好你自己吧。”
她说完就上床了，躺下后又嘀咕了几句，他没有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也没有
问。
夜静静的，偶有车路过，简易房随着车声震动一会儿，又恢复沉寂。戴龙由在
电脑旁继续写《引火烧身》，他恨不得一下子把它写完。他感觉疲惫不堪，很想把
自己放倒在床上睡一会儿，思维却像清泉流淌着。梅子又说梦话了，时断时续，极
其轻微，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她做的肯定不会是好梦。他已连续多日噩梦连连了，
有时怕做噩梦，一个梦醒来后，他就不再睡了，爬起来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回忆那
不堪回首的往事，想他自首的事情。
“我宁愿自己以身献法，不愿苟且偷生。我跟自己斗争的目的，是让自己的人
性彻底回归。”他在日记中写道。
不论多么漫长，夜都终究要过去，天亮时他爬上床，又把手放在梅子的腹部，
感受一下孩子的胎动。为了下一代也要自首。人不能活在一个为了金钱而放弃一切
的日子，你骗我，我骗你；你卖我假货，我卖你二号，互相欺骗，伤害到何时是个
头？下一代还怎么生存？
博友的《他在自首前接受采访》的博文发了出来，他的救赎日记也在“曼拉的
博客”上公之于众了。网上反响强烈，记者纷纷打电话要采访他。他拒绝了好友的
劝阻，接受了《中国青年报》《南方周末》等媒体的采访。他一遍遍对记者重申：
“我愿坐满刑期，我是该得到惩罚的，不想逃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