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戴龙由离家自首的那一刻，她就认定他回不来了。她想送送他，一日夫妻百日
恩，虽然没登记结婚，他也是自己的丈夫；虽然孩子没有降生，他们也有了共同骨
肉。可是，她是一个弱女子，实在没勇气看着他从自己的视野淡去。当他的脚步在
超市消失时，她捂着脸趴在柜台上哭了。
“他要坐牢了，我跟孩子怎么办？”这一在心头盘桓多日的无解难题又冒了出
来，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迫切求解。
“你不要担心，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可能罚点款就没事了。”记者离去前
对她安慰道。
小时去医院打针时，妈妈说：“扎针就像蚊子叮一下，一点儿都不疼。”她上
当了。她没想过蚊子会有针头那么长的口器。现在她是成年人，怎么会相信这种劝
慰？
梅子悲痛欲绝地哭了一个多小时，悲愁、忧伤和牵挂还是没被泪水冲淡。来买
东西的顾客见她哭得天昏地暗，无不用莫名其妙的目光打量着她，搞得她很难为情。
她索性把脏衣服统统都泡上了，抱着洗衣盆埋头洗了起来，似乎想把痛苦和烦
恼搓碎，洗去，冲走。可是，衣服洗干净了，悲伤又袭上心头，泪水涌了出来，只
好停下来哭一会儿。她就这样洗一会儿，哭一会儿；哭一会儿，洗一会儿，那些衣
服就干净了。
电话响了，是“冰点周刊”的记者打来的，他说：“嫂子，你别担心，再过一
会儿就有结果了。你别哭，哭对孩子不好……”
梅子“哦哦”地应着，泣不成声。
国家工商总局。那位处长被戴龙由感动了，称赞他是一个有良心的公民。这话
让他很是受用，紧张的心情一下子缓和了许多。处长又给他倒杯热水，他又被温暖
得一塌糊涂。
处长说，他还需要去北京市工商局自首，他是在北京地区制假贩假的，要由北
京市工商局来调查处理。处长看了看表说，哦，四点半了，你这时赶过去已来不及，
你明天去吧。
“我怕自己的意志不够坚强，明早起来改变主意逃跑了。您能不能给他们打个
电话，请他们晚下班一会儿，等我一下？”戴龙由急切地说道。
他已被自首折磨得撑不住了，恨不得马上就了结了，该判刑判刑，该罚款罚款。
官员爽快地答应了。
当他和记者赶到北京市工商局时已将近5 时。还好，那位处长打过电话，这边
有了安排。
戴龙由走出北京市工商局的大楼时，暮色苍茫，街灯闪烁，车水马龙。
前所未有的轻松袭遍他的全身，同时又伴有莫名的失落。他原以为自首之后就
被关进看守所了，没料到竟让他回家等候调查处理。他和记者聊了一会儿，各自散
去。“冰点周刊”记者突然折身追上来，叮嘱他给梅子打个电话，免得她惦念。
梅子好不容易熬到傍晚，苍黄化为昏暗，她拿起电话想打给他，又怕给他添麻
烦，悄悄地放下了。电话放下了，心却揪了起来，难道他真就被扣下了，难道真的
回不来了？从今往后，这爿超市就她一个人了么？题解只有两个：是与不是。哪个
她都无法确定。过一会儿，她又拿起电话，号拨了一半，放弃了。她将电话拿起放
下，放下拿起，天就这样黑了，她的希望隐含在夜色中，变得星星点点。
她实在熬不住了，终于摁下了他手机号的最后一位数。她紧张得不得了，要是
关机或不通咋办？上哪儿去找他呢？工商局还是公安局，抑或是法院？她连它们的
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嘟……”电话挂通了，悬着的心像成熟的果掉了下去，
看来他还没剃光头穿上马夹。他会不会还在自首呢？她又蒙了，不知该挂断还是等
待……
正在她握着电话不知所措时，话筒传来戴龙由的声音：“老婆，我没事了……
在公交车上呢，一会儿就到家了。”
过了半个小时，自首后的戴龙由走了进来。她呆呆地望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转身给他倒杯水，端了过去。他看看那杯水，知道她很欣
慰，她平时只给他倒白开水，这杯是茶水。
自首后的戴龙由体味到了如释重负的轻松，他没有其他选择了，不再为逃跑而
焦虑和烦恼了。
《中国青年报》《北京青年报》《新周刊》等报刊和央视的“经济与法”“讲
述”“新闻调查”等栏目都对戴龙由进行了报道。他的自首在国内引起了很大反响，
网友纷纷发表评论：
“好样的，支持你，希望你顽强地走下去，愿你家人平安！”
“看了一晚上你的博客，我们身边到处都是假冒伪劣，制假售假，你能站出来，
说出真话，佩服你！”
“在当今中国假冒伪劣的东西太多了，中国商人没良知的人太多，佩服你面对
错误的勇气，我们支持你！”
“男子汉就是要这样，敢作敢当！如果我是你即将出生的孩子，我一定会为有
这么一个做错事却勇于承认的父亲而骄傲的！”
戴龙由在网上回复，“要想他人善良，必须自己先善良；要想他人忏悔，必须
先自己忏悔；要想别人不为恶，首先自己要对得起良心，只有这样社会才会真正地
干净。”
有人说戴龙由是在作秀，在炒作自己。他没有回复，有人替他反驳道：“你会
冒着罚款、坐牢的危险炒作自己么？”
最让他感动的是有一网友说，如果他入狱的话，愿意帮忙他照顾梅子和孩子。
在制假贩假时，那些合伙人都在算计他，欺骗他；自首后，他却找到人间的真情。
他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决心一定要自首到底，绝不反悔。在家等待的日子，他配合
工商局调查取证，主动上交了110 袋二号水饺。一位工商执法人员说，“中国人要
是都像你这样就好了。”他清楚他说的是现在这样，要是像贩假时那样就糟了。为
配合打假，戴龙由在早市上花60元钱买了三条假香烟作为证据，有软金红塔山、真
龙和蓝国宾；他从郭子嘴里套出二号羔羊肉片是用老母猪肉、死猪肉和羊油炮制的
……他一一向工商局举报了。
2 月26日，在他的陪同下，李爱兰向北京市工商局海淀分局自首了。在自首前，
她惶恐地问他：“厕所在哪儿？我得先上个厕所，别到时候吓出尿来了。以后就是
打死我也不卖假货了。”在央视采访时，她真诚地说，“这是件丢脸的事情，我说
出来，只想用话来监督自己，以后绝不再卖假货了。只要发现我身边的人在卖假货，
一定会劝导他们，卖假货最终害人害己。”
可是，戴龙由自首了，李爱兰自首了，假货没有减少，它们像污水和废气排放
到京城。
五环之外的边缘地区不知隐藏着多少造假作坊和售假商贩，他们像一群蚊蝇包
围着北京，算计着北京，欺弄着北京，败坏着北京。其实岂止是北京，全国各大城
市又何尝不是如此？岂止食品行业，哪个领域还有没被造假浸染过的净土？无论政
府统计数字、权威机构出具的证明、税务发票、国家级课题、高科技芯片，还是食
品药品、病例病史、新闻报道、假军车牌照等等。我们所有人都是造假的受害者，
都有权利有理由谴责和声讨造假；我们每个人又都是造假的参与者，或多或少，或
大或小，不论贩夫走卒、脸朝黄土的农民、跪在地上的乞丐，还是高官显贵、专家
学者、亿万富翁，有谁能跟造假完全没有干系？
等待是一种煎熬，他如坐针毡，寝食不安，烟一包接一包地吸，吸得他不停地
咳嗽，痰里的血丝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积蓄花光了，他把超市兑掉了，把家搬到
租金低廉的偏僻村子。让他欣慰的是梅子生了一个男孩，他想给儿子取名为“民生”。
6 月4 日，戴龙由终于等来北京市工商局海淀分局的处理决定，由于莫二球和
老杨等人找不到，无法认定戴龙由交代的情况是否属实，仅对110 袋假饺子进行了
处罚，罚款962.5 元。
海淀工商分局食品科的负责人说：“对于你的行为，我们是赞赏的。我们也是
人，也要吃东西，也会从人的角度去看待你的问题。罚款，我们已经降到了最低。
你的情况，我们都清楚，能少罚你一块钱就少罚你一块钱，怎么着也得顾及你要给
孩子买奶粉。谁都不愿意在你站出来检举自己后，一棍子将你打死。”
戴龙由感动得热泪盈眶，他本来已作好了被罚个倾家荡产，然后坐牢的准备，
没想到政府却给予自己如此宽大的处理。
提起自首的得失，戴龙由真诚地说：“如果我当初不去自首，也许就会在另一
次的诱惑面前，再次违背良心去牟取暴利。要做个好人，我只能这么告诉所有关注
我自首事件的公民。”
几个月前，央视记者柴静在采访他时问道：“你怎么区分公民和老百姓？”
他回答：“有社会责任感的老百姓都是公民，那些尚对身边事漠不关心的国民
都是老百姓。”
他还真诚地说，“再也别生活在你害我，我害你的社会里了，干净的生活是我
想要的，肯定也是全体国民所想要的。”
戴龙由终于从一个只想赚几麻袋钱的老百姓变成了守法的公民。
他这一转变就像蛹变成蝴蝶，是艰难的、痛苦的。在社会上，像他这样制假贩
假的人多如牛毛，我们从他的蜕变中既能体味到欣慰，也能感受忧虑，同时也会深
思，他的人生像一叶刀片，给我们剖下一个社会的病理切片，让我们发现了许多病
变的原因，有家庭的，有社会的，有政府的，有教育的，也有法制的……
（文中李爱兰、郭子、莫二球为化名）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