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母亲一生与人为善,淡泊宁静,无欲无争,乐观知足。看年轻时的照片很漂亮,
穿旗袍化妆就更美。但是解放后,就再也没见过了。退休后的工资,加上政府特殊
津贴和全国劳动模范补贴,到现在每个月才一千元出头。这次四川地震,她已经捐
了几次,后来还要再捐两千元。无论对谁,她都觉得是欠了情。母亲对一切永远怀
着感恩之心,总是记着和念叨别人的好。居家过日子,家长里短,清官难断,哥嫂
和姐姐有时也和我说起一些什么,可是所有这些,到了母亲那里全然消弭于无形。
母亲从来不怀疑人,不是不怀疑,而是根本就不会怀疑,我甚至怀疑在她的精神基
因图谱中就不存在怀疑的编码。她看什么都往好里想,在她眼里,所有的人都是善
良的。菩萨看众生都是菩萨,此之谓也。
任劳任怨一般都是连用,但实际上,任劳也许不难,而能够任怨,那才不易。
怨妇一词并非凭空而来,家务琐事确实很烦人。记得列宁就诅咒过使妇女愚昧的家
务劳动。母亲干工作任劳任怨,做家务也任劳任怨,年轻时中年时任劳任怨,到了
晚年高龄,还是任劳任怨。近年父亲已经基本卧床,离不开母亲照顾。每次回家,
都看到行动逐渐迟缓的母亲,给父亲端水喂饭,擦脸洗脚。老伴老伴,挽手走过60
多年,年龄相加超过180 岁的两位老人,相依为命,相濡以沫,每一组慢镜头都使
人心生感动。可毕竟,母亲也是九旬高龄,家里的事还要这么忙里忙外,心里实在
不好受。母亲说,我这一辈子,对不起你奶奶,也对不起你们几个孩子,唯一对得
起的,就是你爸。
那年,几件事情的接连刺激,父亲突然精神失控,连续几天几夜不能睡觉,不
停地说啊说,翻来覆去地讲那些陈年旧事。再加上神啊鬼啊什么的,嗓子都哑了还
是说个不停。母亲被闹得熬不住也绝望了,心想80多岁的老头子、心梗30年的老病
号,折腾这么凶,这回肯定是过不去了。我接到电话赶回家,一看是精神迷乱,需
调心治神。我就慢慢地跟父亲谈,先稳住他的心,顺着他讲的事情把他的神往回带,
一点一点让他平静和明白,逐步地移向正常境界。再讲些精神境界的道理,意识越
来越清楚,老父亲终于过了那一关。
父亲是长期用脑过度,50多岁病休在家后,便潜心于数学王国,一天到晚都在
思考和计算,没时没晌没周末,每天都是十几个小时。他连平常聊天都嫌耽误时间。
除了被母亲拽着散散步,唯一的爱好就是看球赛。每到实况转播,母亲都要准备好
速效救心丸,父亲盯着屏幕,母亲盯着老头子怕他太激动。数学研究是高强度的思
维活动,攻克世界数学难题更是熬神耗心力。父亲沉浸其中乐此不疲,从等幂和问
题到自然数幻方,后来又搞起了素数幻方。那年听说北京某大学研发出八位数素数
表,就让我去淘换,可那是人家课题组利用多台大型计算机攻关多年的科研成果,
花多少钱也不肯提供。直到听说家父就靠袖珍计算器一个人搞出了百万以内的素数
表,他们又惊讶又感动,破例给拷贝了七位数素数表。父亲的记忆力极好,脑子从
不闲着,为了能及时阅读国外文献资料,70岁又开始自学德语、法语和日语,从背
单词到直接读外文期刊,两年时间搞定三门外语。父亲说,学外语的窍门就是集中
时间,一天一个小时学十年,不如一天三个小时学一年。妹妹的女儿上初中时是市
里最好学校的学习尖子,有一次和80多岁的姥爷比赛背圆周率,两天时间祖孙俩都
背熟了π的200 位,打了个平手。哥哥说,父亲虽然经过两场大病,但在90岁的时
候,还能和他一起讨论周易和数理模型,老爸经常会给他意想不到的启发。
我看父亲常年钻数学难题用脑强度太大,又缺乏精神调节放松,这样即使年轻
人也吃不消,我就把心经打印几份,让他每天念诵几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年
纪大了,安心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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