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几十年行色匆匆,一晃我也成了退休金领取者。可在母亲眼里,我永远没有长
大,总是问这问那,嘱咐来嘱咐去,总有千般挂念万般不放心。人哪,总要等到自
己的孩子也慢慢大了,才会知道父母之恩,才能体会母亲的心。寸草心难报三春晖
啊。
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外祖父乃一方名流,尤擅诗文书画。一位阿姨是母亲少年
时代的朋友,曾写过一篇文字,回忆当年外祖父的大书房:古书满壁,典雅绕梁,
字画古玩琳琅满目,调素琴,阅金经,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说在那书房里还
见过张大千等名家,张氏作画外祖父题词,吟诵品茗不亦乐乎。她们小时候经常在
里面读经习帖背诗斗联。母亲从医后,完全钻到科学技术里边去了,再加上解放后
的政治环境,根本不敢再沾那些“封资修”。“文革”前家里有好几个大书柜,满
是父亲母亲的中外文专业书籍,我找过多少次也没能翻出一本小说诗歌。我的记忆
中只有一次,那是1968年冬天,二姐要下乡了,前一天晚上,母亲在火炉旁,给我
们几个边背边讲《长恨歌》,上穷碧落下黄泉,可怜天下父母心。百行长诗一气呵
成,背得我目瞪口呆。母亲说,这还是小时候背的呢,几十年不念了。
我常想,母亲如果有些琴棋书画的兴趣,晚年生活也许能更丰富一些的。因为
母亲实在没有什么爱好,既不打牌,也不串门。做家务和看病之余,看看报纸电视,
更多的是一人静静地看书。我看到的是,心如止水,碧海无波。那年,我寄回家一
本养生的书,母亲打电话说,这书写得好,一拿起来就看到半夜,讲得很有道理。
后来我又寄了《不生病的智慧》和《求医不如求己》。母亲说,以前学的都是西医,
对中医了解太少,过去一直不明白经络,这回确实应该好好学一下。你爸的玫瑰糠
疹,闹了半年多,用什么药都没有效果,结果靠敲打经络,调肺经,很快好多了。
中医真好,真了不起,要是没有这些中医的养生保健方法,我们不可能活到现在。
见效后母亲学得、做得更起劲了,时不时还让我推荐好书。
———您老说话就过90岁了,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啊。
母亲的晚年并不寂寞,既平和又充实,既丰富又单纯,心态淡然,心神和然,
心地纯然,心性自然。虽然母亲没有直接继承琴艺书道的家传,在在处处却无不体
现着和润透了中国文化之真谛———
道曰:上善若水。
子曰:仁者爱人。
为医一生的母亲,以数十年如一日的不言之教,使未曾学医的我渐递领悟医道
之内涵。那是从我的人之初便开始的、至今还在修行之中的人性发蒙,也是我的毕
生功课:
何者为医,何者为德;
何为大医,何为大德;
如何医人医己,如何立功立德;
何以医心医世,何以明道厚德。
母亲,是我一生读不完的大书。
母亲,是我的人性的永恒标高。
母亲生于1920年,生日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是最美好的节日,那是辛劳一年
收获的宁静、祥和、欣慰、怡然。
戊子中秋节,全家团圆,同贺母亲之米寿。
古贤有道———仁者寿。
母亲,请受孩儿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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