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北京奥运会和残奥会是人类的盛会,世界关注,举国配合。
从2008年7 月中旬开始,全国进入近三个月的“奥运安保”期,上级要求各地
把各种社会矛盾降到最低点,解决在最基层,严格控制进京上访。
他是组织部首席负责人,大部分时间住在办公室,密切监视各种不稳定因素。
7 月中旬,突然从北京传来信息:丛台区丛西街道居民刘春芳参与进京上访。
丛西街道办事处一头雾水,刘春芳是什么人?
经紧急核实,刘春芳本是外地人,十几年前在本辖区内当保姆,由户主帮助把
户口迁来,之后便脱离联系。她在本辖区没有任何房产,也从未在此地居住,与任
何人均无联系与相识,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空挂户”。
王彦生说:“一定要不惜代价找到此人,以免出现重访,给奥运造成不良影响。”
于是,仅仅凭着一个户口线索,工作人员先后奔波于市内三区、峰峰矿区、魏县、
石家庄、邢台等地,多方查找。历时半个月,终于得到一个手机号码。可是,对方
不是关机,就是拒不接听。
怎么办?王彦生只好通过公安局,请求利用公安手机卫星定位仪器,进行搜寻
查找。
真是大海捞针!
8 月5 日,终于在奥运会开幕之前找到刘春芳。这是一个中年妇女,此次上访
是因为老家的土地纠纷问题,与丛台区丝毫无关。但由于本人户籍在此,丛台区又
难脱干系。王彦生紧急与当地政府联系,沟通情况,使她的问题提上了解决议程。
经过连续6 个小时的说服工作,刘春芳被感动了,表示绝不再进京上访,并写
下了保证书。
事情圆满解决了,但由于信访工作是属地管理,出了这样的“漏洞”,总要有
人负责。事情明摆着,主要责任应该在街道办事处,王彦生是区委领导,各项工作
不可能一一亲自过问。可他却果断地对丛西街道党工委书记张丽英说:“你们在基
层工作太难了,虽然也有责任,但这个责任由我来负,是我监督不力。”
就这样,王彦生主动把这个责任担了起来。
8 月26日,丛西街道被通报批评,而分包责任人就是王彦生。为此,他曾几次
进行检讨和说明。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张丽事件。
丛西街道有一名10岁女孩张丽,是10年前一位老太太和患精神病的独身儿子收
养的弃儿。几年后,张丽的养祖母病逝,养父因精神疾病严重,生活不能自理。后
经社区多方协调,将养父送到市社会福利院,张丽被本市一对无孩夫妇收养,所余
房屋作为公共资产。
本来是一个很好的结局。可在住房使用问题上,社区居委会和张丽意见不一。
10岁的张丽开始起诉并上访。
王彦生特意找来《收养法》《继承法》等法规文件,认真研究,又多次深入社
区、福利院、民政局、房管局等部门了解真实情况,并几次召开听证会。
9 月上旬,经过法律裁决,最终将房产原封不动地归还了张丽。
10岁的小姑娘张丽,特意给王彦生送去了一束鲜花。鲜花清香,那是王彦生叔
叔的品格……
10月9 日,是女儿王玉洁结婚大喜的日子。
王彦生格外保密。他除了向区委主要领导请假外,本单位的同事、朋友一概没
有通知。他希望按照传统的仪式,为女儿举办一场简朴而又有纪念意义的婚礼。
参加婚礼的只有直系亲戚、儿时同学、几位退休领导和老师,以及女儿的闺中
好友,总共五桌客人。没有高档的酒菜,只有浓浓的亲情。
王彦生一一敬酒,向他们表示感谢。是的,漫漫人生路,恍然数十年,没有他
们的扶助和支持,他没有今天。他的感情是真挚的,还包含着更多的内容。大家都
心知肚明,早已相约不要问及他的病情,不要触动那一个敏感话题,今天是一个好
日子,不说别的,只是高兴……
但是,地雷还是爆响了。
婚礼上的仪式一项也不少,大家兴奋地起哄着,让小夫妻改口。乖巧的小夫妻
向双方亲爱的父母鞠躬致敬,感谢养育之恩。这时,孝顺的女婿拉着玉洁的手,按
照所有婚礼上的程序,真诚地对岳父说:“爸爸,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玉洁的…
…”这是正常的程序啊,女婿并没有说错,也没有别的意思。可他哪里知道岳父的
心理呢,此时的王彦生,有万千的期望万千的兴奋和万千的无奈啊,可又说不得,
说不出。看着这个欢乐的场面,他感慨如海,摆摆手,不让女婿再说了,终于忍不
住了,猛地号啕大哭起来。是啊,女儿终于长大了,成家了,作为父亲,内心当然
最为安慰和高兴,但一想到自己看不到女儿将来的幸福,他……
众人一下子呆住了。王彦生双手抚在墙上,肩膀猛烈地耸动着,他的一生中从
来没有如此地痛哭过啊。
女儿和女婿似乎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也情不自禁地跪在了他的面前,大哭失声
……
但王彦生毕竟是王彦生,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立即转过身来,擦了
擦脸上的泪水,止住哭声,拉起两个孩子,哽咽着说:“你们长大了,要学会独自
面对,不管多大困难,一定要担起来……”
这是婚礼上长辈例行的嘱咐,还是一种特殊的留言,甚或是一种深切的暗示?
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去附和,也不忍心去深想。
11月11日(阴历十月十四),是王彦生的49岁生日。
对于生日,他从来没有重视过,总说自己是土娃子山伢子,不值得庆生。往年,
大都是由妻子做一碗面,煮两个鸡蛋就过去了。
女儿毕竟心细,提前一天为父亲买了一件保暖内衣送过来,商量着中午全家团
聚,一起吃面。
但是,上班后,王彦生就把这一切全忘了。近来,苏曹乡连续发生两起影响较
大的刑事案件和经济案件,原乡党委书记等人被免职,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他现场
调查处理。临近中午的时候,女儿打来电话,他说聚餐取消,改在晚上吧。
中午,大家在乡政府会议室里集体吃盒饭。下午接着开会,个别谈话。傍晚,
女儿再次发来短信,他仍是不能脱身,只得再次回复:晚聚取消。
直到晚上9 点20分,工作才暂告结束。乡干部请他吃饭,他说回家凑合吃些吧。
大家见他态度坚决,也就没有坚持。
回到家里,已是晚上9 点40分了。
妻子看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就问他吃饭没有。
“没有呢。”他一下子仰躺在沙发上。
妻子心里一阵凄惶,原以为他在外面已经吃饭了呢,就赶紧去做拽面。
“不要麻烦了!”王彦生说。是啊,天这么晚了,做拽面很费手的,还要和面、
醒面、做卤。
“那我去买一碗吧。”妻子又说。楼下不远处有几家面馆,也是他经常的去处。
“不用了,不用了!”
那一天夜里,王彦生的最后一个生日,是和妻子一起度过的。
生日的大餐,只是一包方便面!
第二天下午,从不戴手表的他,手腕上多了一块金光闪闪的新表。这引起了大
家的好奇。
“王部长,这么好的手表,多少钱?”
“你们猜猜看?”他的兴趣来了,故作神秘地说。
“5000!”
他摇摇头,笑而不答。
“差不多要两万吧?”一位见过世面的同事说:“戴手表现在是时尚,不为看
时间,是身份的象征,不少领导戴‘劳力士’‘卡地亚’‘萧邦’,每一块要三五
万元呢。”
他的眼瞪大了。
别人意识到了什么,便又坚定地说:“最少也得3000元!”
“嗯,差不多,这么好的手表,值!”有人附和。
他笑了笑,自豪地说:“昨天是我的生日,这是我给自己买的礼物,30元!”
顿时,在场的人鸦雀无声。
原来,昨天的生日如此简单,他也感到有些失落,应该给自己买一个礼物,补
偿一下,纪念纪念。买什么呢?平时手腕上总是空空的,看时间都是问手机,或是
问别人。特别是开会时、讲话时要关机,掌握时间总是不方便,应该有一块手表。
于是,今天午饭后,他独自走进商场,选择了这么一块最便宜却又是蛮漂亮的塑产
品。
这是他的最后一个生日,这是他最后一个生日的最奢侈的礼物!
从此之后,他一直戴着这块手表,直到去世的那一刻。
一个堂堂的区委常委、组织部长,佩戴30元的手表,这在当今官场上,恐怕是
绝无仅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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