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5日下午,天空有点儿沉,寒气袭人,身着咖啡色休闲皮衣的陈培德走进杭州
黄龙体育中心时,十几位记者围过来,摄像机、话筒等“长枪短炮”都伸了过来。
陈培德本来想穿件西装,庄重点儿,这不是接受普通的采访,谈的问题不仅重
大而且严峻。可是,做外贸的小女儿陈凯听说他要接受媒体采访,就建议穿这件休
闲皮衣。她说,“体育本身就是一件轻松的事,不要把自己包裹得那么严肃。”
中国的体育哪里轻松得起来?从北京回来后,宋卫平就反悔了,对陈培德说:
“我把材料交出来,这些裁判就要被判刑,弄不好要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不忍
这样做。”
陈培德知道足坛之所以如此肮脏与体制有关。在这种背景下,干净的裁判是无
法立足的。可是,不把吹黑哨的裁判揭出来,那么足协的贪官怎么能揪出来呢?放
弃扫黑的话,足坛就会继续烂下去。于是,他劝宋卫平,“你想揭露黑哨,又想保
护裁判,这不是矛盾吗?你对媒体已公开承认自己给裁判送过钱,裁判也收下了钱,
你还保得了他们吗?你这样做不仅保不了裁判,也保不了自己。水泼出去就收不回
来了,你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宋卫平只好让一位姓方的经办人来找陈培德。小方顾虑重重,怕把材料交出后,
在足坛混不下去,砸了自己的饭碗。陈培德做了一番小方的工作,材料还是没交上
来。11月,陈培德率领浙江代表团赴广州参加第九届全运会了,这事也就搁置下来。
九运会是一届腐败与堕落的运动会,兴奋剂、黑哨、造假几乎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全国30多个代表团,有11个查出了兴奋剂,裁判执法不公已不是个别现象。《人民
日报》记者采访陈培德时,他气愤地说,如果全运会的赛风得不到根本扭转,浙江
将退出全运会!那篇报道在网上发表后,引起了体坛的震动。可是,不到两小时报
道就被删除了,记者和部主任回京后被勒令检查。
夜深了,陈培德没有睡意,伫立窗前,望着夜幕下的五羊城,灯火在挣扎着闪
烁,将黑暗穿透,却不能将之驱散。他一支接一支地连续吸了几支烟,苦恼和悲哀
像烟雾萦绕在心头。他不禁感到悲哀,感到伤心,全国30多个省市,为什么没有一
位体育局长站出来,跟他并肩作战,甚至连一个表示支持的都没有呢?自己何必这
样认真,何必去冒这个风险呢?若干年后,眼下的一切不都将‘事若春梦了无痕’?
“他不禁一激灵,若是人人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腐败将会越演越烈,中国
也就没希望了。
对陈凯那一年龄的女孩来说,对体育也许不很在行,对穿衣戴帽是绝对在行的。
陈培德这一代男人在穿着上是没有主见的,小时听母亲的,婚后听妻子的,老了就
得听女儿的了。
“陈局长,昨天绿城和吉利召开的‘2001年浙江足球媒体见面会’你知道吗?
对此,您是怎么看待的?”一位记者抢问道。
“新闻发布会的情况我已经知道。这两个俱乐部打响了揭露黑哨的第一枪,我
个人表示支持!浙江省足协支持!浙江省体育局也支持!”陈培德边走边说,底气
十足,铿锵有力。
四天前,陈培德在横店开浙江省竞技体育可持续发展战略研讨会时,从央视上
收看到广州吉利汽车足球俱乐部宣布退出足坛的新闻发布会。头发稀少、长着娃娃
脸的吉利集团董事长李书福说,今天是所有中国人期盼的日子,中国正式加入了世
界贸易组织。WTO 的原则是公正、公平、公开。我们之所以选择在这么一天宣布退
出足坛,就是因为中国足坛缺少公正、公平和公开。接着,总经理桂生悦宣读了吉
利集团的《致全国球迷的公开信》;再接着是李书福念新闻稿,他越念脸越红,气
越粗,声音越大。突然,他抬起头,直面镜头,激愤地说:“吉利集团是带着迷惘
和希望进入中国足球的,在我眼中,原来以为足球只不过是个踢来踢去的球这么简
单,但介入不久就让我大吃一惊,一场球100 万、200 万地行贿,可是从来没有一
个搞足球的官员、裁判给抓起来。我是搞经济的,有时我们也需要请主管官员吃饭,
或者送点小礼品。这些官员非常谨慎,吃饭都很小心,礼品多了就不敢收。足球界
就不同了,送钱不怕多,越多越好,一大包钱都敢收,少了不要……我以为跟裁判
搞好关系也就是请他们吃顿饭。不行,还得给钱。我问,5000够吗?不够!5 万、
10万、20万、100 万!妈的,都是放屁!我看就连十强赛也可能是花钱买来的。为
了取得好成绩,吉利也曾经送过钱,是通过中间人送的……也有俱乐部向我们行贿,
让我们放掉某场比赛,我们没答应。”
广州吉利汽车足球俱乐部不是浙江的,可是它的老板李书福却是浙江的,所以
广州吉利被球迷称为浙江的外甥。吉利集团以生产汽车和摩托车为主。在2001年《
福布斯》杂志中国首富排行榜中,李书福位居第49位。2001年3 月,李书福出资1400
万元买断广州市足协90% 股份的形式,接管了具有甲B 参赛资格的太阳神足球队,
组建了广州吉利汽车俱乐部。在2001年甲B 联赛时,吉利在前10轮创下了5 胜5 平、
积分位居第一的好成绩。有人对李书福说,得给裁判表示表示。李书福爽快地说,
“行,给裁判买件呢子大衣,去他们家送几盒点心,去吧,我同意。”对方听后没
有吱声,李书福明白了,礼太薄,于是一狠心说:“给他2000元钱,行了吧?”对
方还没吱声。结果到下半个赛季,他们连续5 场或输或平。总经理说,不给裁判送
钱是赢不了的。李书福不相信,以为他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推卸责任,于是把总经
理和教练统统撤换了。没想到,新上任的总经理和教练也提出要给裁判送钱,李书
福只好让步。“做”了裁判之后,吉利果然顺风顺雨,连赢几场。后来,中国足协
宣布,为了公平和公正,最后几场要请外籍裁判。在关键的一场球赛——倒数第二
轮中远对吉利比赛的前一天,《新民晚报》居然公布了裁判名字,而且还是中国的。
吉利急忙给中国足协打电话询问,得到的答复是给外籍裁判发传真出了错,外籍裁
判请不来了。结果,在那场比赛中吉利败北,冲A 无缘,中远提前一轮晋A.
新闻发布会将结束时,李书福他们明确表态:“如果有司法介入,我们愿意站
出来作证。我们的目的是为了净化中国足球风气,中国足球如果再这样搞下去是非
常危险的。”
这哪里是新闻发布会,这是投向足坛的一枚重磅炸弹、是继“四点表态”之后
打响的第一炮!陈培德振奋了,李书福这一炮有可能将足坛腐败的防线炸开口子,
推进扫黑反贪的进程。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陈局长,李书福的新闻发布会你看了吗?”
“我看了。”
陈培德说罢,捂住手机,小声对身边的杜兆年说,“是宋卫平打来的。”
“我已经向李书福和桂生悦发出了联手揭露黑哨的邀请。我们定于2 月14日在
杭州召开与新闻媒体见面会。你能不能参加?”
陈培德把宋卫平的话简要地重复一遍,杜兆年点头,表示赞同。
“好啊,这个行动我支持。”陈培德接着又说,“省体育局支持你们这个行动。
不过事关重大,我要向阎主任通报,然后再答复你。我这几天在横店开一个重要会
议,不能赶回杭州。我回杭州之后,可以接受媒体的采访。”
在北京之行后,陈培德不仅将阎世铎视为同一战壕的战友,而且将他看成了这
场斗争的主帅。
“那么,请你帮我邀请一下阎主席,请他也来参加我们的见面会。”
挂断电话后,陈培德就拨通了阎世铎的电话,讲明情况。
“非常感谢陈主任,把这么重大的事情及时告诉我。但是,我不可能去参加他
们的媒体见面会。顺便说一句,我不能,也不可能参加。除我在外地的原因之外,
我也不知道他们要说什么,我的身份不适合到场,不参加比较主动。”
尽管省体委改省体育局已经多年,阎世铎还习惯称陈培德为“陈主任”。
14日深夜,陈培德赶回杭州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了解媒体见面会的情况。据
说,阎世铎虽然没来,中国足协对这一会议却特别关注,多次打电话告诫宋卫平:
说话一定要注意。可是,宋卫平、李书福和吉利俱乐部总经理桂生悦没有手下留情,
集中火力猛轰中国足协和黑哨。宋卫平说,《足球》报刊载过《我给黑哨送红包》
的文章,中国足协真想查黑哨是件容易的事。中国足协不仅没有追查黑哨,反而下
发通知“俱乐部接受任何调查都必须经过足协同意”。裁判收受贿赂已习以为常,
主场至少送给裁判6 万元“例牌钱”,这是“全国统一价”,不论在哪儿都一样。
客场想要公平公正也要孝敬点儿,不过丰俭由人,可多可少,高可达6 位数。听说,
有支甲B 球队,最后几场比赛的花费在1000万以上。宋卫平说,绿城不愿意揭发,
是不想让那些裁判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不忍心把足球这个游戏搞得太残酷,变成
鲜血和眼泪。李书福则表态,只要法院需要,可以把所有的证据都拿出来。
桂生悦则愤愤不平地说:“吉利受了巨大的欺骗和侮辱,我们非常气愤。和上
海中远的比赛之后,我们就向足协申诉,我也几次上北京找阎世铎、张吉龙,但他
们都在敷衍,我们只能告上法庭。中国足球腐败不断,根子就在中国足协身上。甲
B 最后两轮出现的现象,就是足协对我们的申诉没有好好处理。阎世铎的打假檄文
中,又何曾提到‘足协’两个字。”
宋卫平最后坦诚而黯然地说,我对中国足协如何对待我们所提供的证据已不抱
幻想,只是担心更多的小鞋等着我们。但对吉利的讲话,我们不能不表示支持,否
则就是昧良心。俱乐部应该结成联盟,维护自己的利益。我们有些行为已是犯罪,
只能坦白从宽,努力洗刷,减轻自己的罪责。我们等着惩罚,大不了就是行贿罪。
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公布收钱的裁判名单。
桂生悦说,在这次甲B 联赛中,吉利花在裁判身上的钱在40万左右。
“我们就在牢里见了。”李书福半真半假地说。
陈培德到黄龙体育中心是接受“新闻调查”栏目记者采访的。为追求现场感,
记者特意将采访地点安排在足球场的北球门附近,同时还找来一些人在旁边踢球。
“新闻调查”的记者杨春抱歉地对陈培德说,他没有采访提纲。他们是在14日
晚上赶到杭州的,当晚采访了要赴欧洲的李书福,今天上午又采访了宋卫平和沈强。
“不需要采访提纲,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陈培德爽快地说。
他看了看穿着单薄黑西服的杨春,真有点儿担心他冻着。
陈培德走到足球场的草坪上,面对着镜头和闻讯赶来的浙江十几家媒体的记者,
坚定不移地表示对绿城和吉利两个足球俱乐部的揭黑行动表示支持和声援,呼吁其
他俱乐部也像这两个俱乐部一样揭竿而起,向足坛腐败宣战。他说,吉利和绿城能
批判地否定自己,不惜毁灭自己站出来揭黑,勇气难能可贵,应该受到支持和保护,
否则今后足坛就没人敢站出来讲真话了。当务之急是趁热打铁,彻底揭开足坛腐败
的盖子。俱乐部送钱,裁判收钱是足坛的公开秘密,这丑陋的行规早已泛滥成灾,
见怪不怪了。当歪风邪气愈演愈烈,当权钱交易越来越肆无忌惮的时候,也就是总
爆发的时候。
“假如鲜血能擦亮更多人的眼睛,我就是死也在所不惜……黑哨将会在这场烈
火中熔化,贪官将难以幸免。我们要依靠中国足协。足球反腐败和体育反腐败必须
要有司法介入。”陈培德疾呼之后,将手指指向镜头大声发问,“那些心里有鬼、
拿过黑钱的人,你们现在一定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发抖吧?”
陈培德的浩然正气和勇于担当的精神深深地感动了在场的记者。在当今的中国
官场,有几人像陈培德这样勇于负责,敢于向本行业的腐败挑战呢?
采访结束后,陈培德突然看见站在人群里的宋卫平,走了过去跟他握一握手。
“说得怎么样?”陈培德问道。
“很好,很好!”宋卫平笑眯眯地说。
“宋总,小方的材料写好没有?你不能光造声势,不拿具体的材料,这样做时
间长了会产生负面影响。你要赶快把材料给我,或直接交给中国足协,或向媒体披
露,不能老是光打雷不下雨啊!”
“陈局长,材料写好了,我还是不忍心交给你,交出来这些人就要家破人亡。
他们有的是国家干部,有的是教师,上有父母,下有妻儿。”宋卫平为难地说。
“你都走到这一步了,还讲什么菩萨心肠?只有法律能够保护他们,这要看你
的行动和他们的态度。”陈培德严肃地说。
记者们围了过来,纷纷与陈培德握手,说道:“陈局长,你讲得太好了。”
“陈局长,这是正义对邪恶的宣战!”
晚上,陈培德发现家里餐桌的饭菜已悄悄发生了变化,不仅比以往丰盛,而且
都是他所爱吃的。他看看妻子李珍环,感到特别温馨。尽管他回到家里很少谈工作,
可是家人都特别关注媒体对他的报道。陈凯时常拿回家一摞报纸说,“爸,你又说
话了,报纸报道了。”
饭后,李珍环忧心忡忡地说:“培德,算了,别跟那些人争什么是是非非了。
你是一个人,他们是利益集团,有足球官员、裁判,还有俱乐部,这里边不乏有权
的、有钱的,甚至还可能有黑社会背景。”她看了看他,可能想到他无论如何也改
变不了说真话的秉性,怕他增加过大的压力,转而劝慰道:“既然话已经说出去了,
那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社会自有公论,不要怕。大不了这官不当了,回学校去
教书。放心吧,家人永远跟你站在一起!”
陈培德感动而幸福地看了看妻子,顺嘴说道:“‘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
乌纱帽本来就是身外之物。”
如果说陈培德是一本书,那么李珍环已熟读42年,对每节每段,甚至每个标点
符号都了如指掌。他们相识于1959年,她刚好从印尼归国,在补习班补习几天中文
之后,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重点中学厦门第一中学高中部。陈培德作为“三好学生”
和学生干部也被保送到了那所中学。他们分在一个班,陈培德是团总支书记。他不
仅品学兼优,而且玉树临风,颇有男子气,让进入青春期的女生不禁怦然心动。珍
环也是心动的一个,可是她性格内向,不善言谈,在班级又不显山露水,在读书期
间他们之间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交往,整天被女生包围的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1962年,他们两人在高考中选择的都是文科,培德一举考取北京大学哲学系,
珍环考入离家不远的泉州华侨大学中文系,两人一南一北分在两地。这位性情内向
的姑娘竟主动与他交往了,不仅时常给他写信,而且每逢周末回家都要去看望他的
父母。培德是孝子,父母在他心目中比什么都重要。一来二去,他就与父母和姐姐、
弟弟、妹妹都喜欢的珍环有了书信往来。临近大学毕业时,培德回家探亲,母亲让
他把珍环请到家里,征求一下她的意见,然后把他们的婚事定下来。他从不违母命,
母亲跟他说过,“培德,我对你的婚姻没有什么要求,只要不是北方人就行。”母
亲不识字,听不懂普通话,希望他能给她娶一位会说闽南话的儿媳妇。珍环不是厦
门人,但会说闽南话,还深得老人喜欢。于是,他们就订了亲。他觉得珍环真的很
贤惠,她出生于殷实人家,却一点儿也没嫌弃他家穷。不过,在当时的情况下,他
选择她也不容易,她出身不好,还有海外关系。他不仅毕业于北大,而且还是个党
员,选择了她就意味着放弃政治前程。
珍环知道陈培德说的是诸葛亮《出师表》的一句话,从这句话就能感受到他的
心境和处境,以及这场斗争的结果难以预料,甚至他做好了丢掉乌纱帽的心理准备。
陈培德对那顶乌纱帽并不特别在意,在意的是李珍环的付出,当年她若不是为
他和家庭放弃仕途,也许比他更有发展。1981年,他还是普通教师时,李珍环已经
是浙江省人大代表和省侨联常委了。她要走仕途的话,有着很好的条件,不仅是归
国华侨,而且还是女同志,是很有发展前途的。可是,当他走上领导岗位后,她怕
他有后顾之忧,就主动退下来,甘心做他的贤内助。
陈培德在外可以叱咤风云,回到家里就得乖乖听珍环的。珍环规定他必须在晚
上10点半之前上床睡觉。他的体质弱,出生在抗日战争时期,家里要吃的没吃的,
要喝的没喝的,母亲没有奶水,他勉强活了下来。婚后,她一是给他补养,二是让
他作息规律。可是,他怎么睡得着呢?满脑子都是扫黑反贪的事情,一会儿是号啕
大哭的宋卫平,一会儿是怒不可遏的李书福,一会儿又是光说支持不见行动的阎世
铎。还有,宋卫平和李书福都明确表示交出材料和证据,可是至今谁也没交,他们
到底有什么证据,证据能不能拿出来,证据是否充分?自己不顾一切地站出来对他
们表示支持,浙江体育局也表态支持,万一证据出点什么问题,不仅这场扫黑反贪
成为一场闹剧,浙江省委省政府、省体育局怎么收场?想到此,他不由得焦虑万分,
甚至有点冒汗。自己的官不当也就罢了,给领导和同事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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