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解放以后,“运动”日稠,“青红帮”分子的徐伯伯,没抓起来已算万幸,哪
还会有能力赡养他青岛的这一房太太及孩子呢。虽有一栋楼,但启明家从最初住一
层一楼的最好房间,逐渐搬到潮湿的地下室去了。那原因简单;多招几个住户,多
收一点儿房租罢了。徐伯母天天、夜夜蜷伏于机器前绣花不止,也是为了多挣几个
钱维持这一大家子的生活花销。徐启明拜师学艺,是要花大笔银子的,何况,拜的
都是岛城名流大家,这学费不是一个小数儿。但徐启明好像是个例外……他不记得
母亲曾给这几位师傅送月份子钱……而这孔、孟、庄、墨四位师傅,不但没刁难启
明,还常常要赐启明一些宣纸呀、徽墨呀、湖笔呀、刻刀呀、唐宋诗词的善本书呀
等等,让他刻苦攻读、潜心学画。
启明年少,不谙世事,只觉得天下都好,师傅更好。
那时候放了学,徐启明背一个大书包,不是进孔家,就是入孟家;不是学篆刻,
就是背古诗。他天生灵性,又酷爱绘画与篆刻,平日里去师傅家里,只是看看,听
听,感受着那种词韵墨香刀骨笔风,你想想吧,只要浸润其中,他就会有多大的长
进……若是到了周日,徐伯母总是要放下绣工,打扮整齐,亲自陪着儿子去拜师学
艺的。徐伯母是见过场面的人,应奉伺答,极伶俐练达且有风韵。师傅家里的人,
没有她不奉承圆达到的,就连师傅家的小保姆,见他们母子来了,也兴奋得很。学
艺之后,母亲总有理由,让启明一人独自回家。不是师傅家有女红,需要母亲参加
意见;就是有小宴,需母亲留下照应。而启明回家,到了深夜,也难见母亲归来。
有时候,母亲回来了,不是醉得一塌糊涂,就是在厕所间呕吐……常常得睡得懵懵
懂懂的大姐,从床上爬起来,忙前忙后地服伺,才能安生。
有一次,姐弟间为琐事吵架,大姐气不过,说:“咱娘就是偏心眼,为了你学
点儿画儿,把自己都卖了!……”
徐启明一愣,骂道:“你放屁!……你才卖哪!……”
大姐并不让戗,回嘴道:“你小子不知道?难道我也就不知道么?……什么岛
上贤达?大家名流?……你以为他们愿意教你呀?……他们是看中了咱娘的那一份
儿……”说到这儿,大姐也觉得过了,忙收了嘴。徐启明却不依,拉了大姐要去找
母亲评理。大姐急了,抄了一把菜刀,摇晃着威吓说:“小明子,你要是敢去问咱
娘,我就和你拼了!你姐姐我也就不活了呢!……”
看大姐那青脸白眼的样子,徐启明心里有点儿怯。他也就没敢再闹。依稀里想
起,有一天夜里,母亲归来又吐了,启明醒了,听见大姐边给母亲捶背边说:“娘,
小明子这画儿就不能不学呀?看看把您累的……”母亲却苦笑着说,“不学他将来
怎么办?”大姐说:“考大学呗。当个工程师也不说不行呢。”母亲却说:“薄地
看苗,三岁看老。小明子若不是有这份儿才气,我怕耽搁了他。我也不遭这份儿罪
呢。你以为他们是些人呀?都是些老白眼老青眼的色狼呢……嗨。你娘也是老皮老
肉的了,由着他们撕着吃吧……只想着他们只要肯教你弟弟,我算是什么呢……”
睡意浓,徐启明没有听下去就又做梦去了,但经大姐这一提醒,徐启明知道他的这
学艺背后,阴暗、龌龊的景致应是不少呢……
记得有一次,启明刻石头走了刀,伤了左手食指,母亲慌慌地拿了纱布给他包
扎,边包扎边心疼得嘴里嘶嘶地出气。启明受了感动,说:“娘。我不学这篆刻了
……”话没说完,母亲一个耳光子已到他脸上——这也是他平生第一次挨母亲的打
——母亲骂道:“你敢!……你敢?……你小子真出息了呢!……你以为我是疼你
的手指头呀?我是疼自己的这颗心!……莫不是我的心真喂了狼狗了?出这么点儿
血,你就不想学了?……你不学了,你不死,我就死给你看!……”
那一次,是他们娘儿俩抱头痛哭一场,才算罢休了呢。徐启明于是也向母亲千
保证、万发誓地一定不辜负母亲的期望,报答母亲的恩情,母亲才破涕为笑。小小
的徐启明也知道了:一个母亲,一个姐姐,都是徐启明至亲至近的人,说出来,骂
出来的话竟这样相似?他这学艺,真的是肩着一大家子人的期望呢……
人有人的努力,设计;天有天的安排,算计。
一千九百六十二年,徐启明高中毕业的时候,他的画、字与篆刻,甚至画上即
兴题签的诗词,在岛城已小有名气。几次参加市里的画展,都是获了奖,得了名次
的。根据师傅们的意见与建议——多说一句,他的四位师傅,这时候已是三个划作
了“右派”,一个升任市政协常委,也算得上是“分道扬镳”了呢——他第一志愿
报了中央美术学院,第二志愿报了浙江美术学院。专业考试,他出类拔萃;文化课,
他也自觉得考得不错;不想,却仍然名落孙山。
那原因却简单:四年前,一千九百五十八年,徐启明的父亲,以现行反革命罪
被捕,判刑二十年。尽管他和启明的母亲早已离婚,但他毕竟是启明的亲生父亲,
所以,他就依然以巨大的、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着徐启明半生的命运。
名落孙山,而且是因为家庭出身的“政治原因”,徐启明的大学梦便从此破灭。
但那年头里,中国的人口压力不是很大,毕业,也不完全是失业,政府常常爱管这
事儿,常常主动地找社会青年,给他们安排个就业的工作。但这么好的环境,徐启
明却一直没就业。
要说那时候徐启明的家庭状况,却只能用“窘迫”二字形容。
刚刚经历了三年的“自然灾害”,徐伯母的绣活儿早在大炼钢铁那一年就断了
活路。大姐远嫁东北,且一去就没有音信。徐伯母早前的那点儿微薄的积蓄,在这
三年里买那些地瓜干、地瓜叶子、白菜帮、葫萝卜头儿地填这四口之家的肚子,已
花得干干净净。房租自从五八年的“共产主义公社化”,早就没人敢收了。你收?
你就是资产阶级,你没改造好呢!当然也没人愿意交,更别说主动交了。于是,徐
启明一家,是真正地进入了“饥寒交迫”的状况了。妹妹圆子,初中刚一毕业,连
高中也没考,就进了一间纺织厂,成了真正的“织女”。徐伯母为了一家人的生计,
也进了街道上组织的“缝纫厂”,专做工厂里穿的“劳动服”。奇怪的是,这个街
道上的“缝纫厂”,是打着“共产主义”旗号产生的“新生事物”,实行的却是
“市场化经济”的“落后手段”,一切都是“计件儿核算工资”。徐伯母是何等的
人物?家里又正缺钱,这正合了她的心思呢……她是天天早出夜归、伏“机”不辍。
那年头又兴评“先进”,一月一小评,一季一中评,一年一大评。徐伯母挺重视这
个荣誉,家里的一面墙上,全贴着这样的奖状。虽然她和小女儿在苦巴苦做,日夜
辛苦,却决不让徐启明走她这样的路。所以,启明几次说要去就业做工,都被母亲
挡了。母亲只让他在家里画画、写字儿、刻石头……
良母教孝子。
徐启明知道母亲和妹妹的这一份儿辛苦不容易,所以,在学业上,他是丝毫不
敢怠慢。不是练字,就是作画,那石头刻得也有板有眼。我现在手上还有他十七岁
上送我的一方闲章,是阳文的四个字儿:“苦即若乐”。现在拿出来向岛城的方家
们请教,知道是徐启明先生十七岁上的功夫,没有人不钦敬的呢,甚至有人愿意出
重金买去。我这人,一辈子也发不了财,又以为情义第一。所以,这方闲章至今仍
藏于箧。
那时候,国家也糟践得不像个样子了。什么也凭票,什么也买不着。启明家又
穷,他哪里还舍得用宣纸作画?就是几毛钱一刀的黄表纸,他买回来也是先画,画
过了再写字,直到一片墨黑了,他才一把火焚了敬天,从不随意乱扔、乱抛的。就
是在后来,启明因画而富了、阔了、发了的时候,在他的画室里,也从来看不到那
些画家们揉成一团、乱作一堆的废纸废画儿。这也是他一辈子崇敬字纸的习惯与品
德。小说写到这儿,忽然想起:“十年动乱”后中国出了个韩美林,讲起他在“文
革”中,不舍技艺,用民间草纸、手纸写画,研究出一派独特技法,很是叫国人惊
叹,觉得了不得了呢……其实,我以为,徐启明至少比韩美林早了三五年,就已经
用这种纸写字作画了。韩美林是“十年动乱”中逼的;而徐启明则是“十年动乱”
前穷的。只是以我的眼光来看,他们从画风上来说,应是两派。韩美林是“媚俗”,
越画越嫩,越画越柔,越画越甜。这也能理解,他心里苦,当然要寻些甜的活计来
糊弄自己,寻些美好,得些快活。而徐启明则是“愤世”,越画越狠,越画越深,
越画越苦。他的水墨浸染,力透纸背,那山水花鸟,都如刀刻斧剁,冷冽得奇峻。
又是那样劣质的民间黄表纸,粗粝到常常在墨色水润里出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让徐启明自己都大大吃惊。你想想,由这纸、这心、这情作出来的画,可以说是苦
上加苦,凛冷峻峭,自成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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