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到了一千九百六十五年。
经过几年的挣扎,徐伯母和妹妹圆子的工作,都算是安定了,
徐启明的日子却不好过了。那原因不说大家也知道:社会上不能有闲人了。所
谓闲人,就是谁都管不着的人。谁都管不着的人,也就是谁都能管他、敢管他的人
了。弟弟启萌正读高中,也长成了个大小伙子了。两个人,在家里,要占不小的空
间,这倒好说;到了社会上一占那“空间”,就有些“碍人眼”了。于是,街道上
的“红色老太太”就三天两头地朝徐家跑,跑来跑去只有一件事儿:上山下乡。
想想那个时代,也就真是够了怪。明明是你们大人们没把个国家治好,治得人
穷志短、万事儿要“票”,粮票、布票、肉票、豆腐票、鱼票、煤票、糖票、自行
车票、副食品票……逢上过年过节,甚至能出来“一两木耳票”、“二两虾皮票”、
“十斤白菜票”……老百姓拿着这些票,在手里攥得紧紧的,还得排队挨号、争先
恐后、又吵又闹……却偏偏提个好口号:“广阔天地,大有可为。”让下一辈子担
待顶奉你们的无能与乱造!……是呀,国家治成这样了,还叫“形势大好”?……
“形势大好”就是叫一茬一茬的年轻人去“上山下乡”?去向贫下中农学习?……
学习什么?学习他们比咱更穷,更没文化吗?……学习他们还用陶碗喝生水,
土坷垃擦腚吗?……著名的、遭了一辈子罪的作家聂绀弩先生有两句诗“文章信口
雌黄易,思想锥心坦白难”,倒是把大家的心事都说明白了呢。明白归明白,可该
怎么雌黄,还得怎么雌黄呀。“红色老太太”进了家门,先是夸徐伯母这么穷了,
还能把个家收拾得山是山,水是水的一尘不染;再夸徐伯母这些年了,从来不收房
租觉悟真高呢。说得徐伯母好生尴尬。老太太们却话把儿一转,就是要让徐伯母再
觉悟一下子,让这大小子——当然是指徐启明——赶快上山下乡,去广阔天地,大
有作为去。
徐伯母用白开水招待了“红色老太太”——那时候茶叶得要“茶叶票”,是很
金贵的东西。徐伯母把茶叶票早“让给”别人了,她得和领导、同事搞好关系,以
求自保呢——但对“上山下乡”就是不吐口。徐伯母说:“大娘放心,俺家启明有
活儿,他给外贸画蛋呢。”“红色老太太”们便笑了,说:农村的蛋更多呢。叫大
小子下了乡天天给咱农民兄弟画蛋不就更好了呀?……反倒弄得徐伯母哭笑不得。
启明的“画蛋”,是当时咱中国能向外国出口的重要工艺品之一呢。到农村画蛋?
……农民舍得让你画他们的蛋?……那是他们的“银行”,是他们的煤油灯壶里的
煤油,“七印”大锅里的咸盐呢。
“思想锥心坦白难”呀!
“红色老太太”心里比谁都清楚,但她们就是这样子糊涂着说、糊涂着劝。糊
涂着糊涂着地说胡话。她们明白,只要能劝下乡了一个,他们就会在街道委员会里
受表扬,当先进哇。若是劝下去三个四个的,能戴着光荣花上区里去开大会,自己
的孩子,兴许就保留一个城市户口,就能就了业呢……看看真是劝不动,他们就会
拿出“杀手锏”:他妈,你也不想想?大小子他爹正在监牢狱里呢……你就不想想
让他早点儿减刑,回来看看啊?……
徐伯母就脸色煞白,胃里直气儿,那心跳也是扑通,扑扑通,扑扑通,扑……
扑……扑通地乱跳一气儿了。
岁月如风。往事若烟。
现在想想,徐伯母在“文化大革命”中溘然而逝,没留半句话给孩子们,大概
……那时候就已经“坐”下了病根呢。呜呼!……小说写到这个份儿上,也就不是
小说,只能是“红尘笔记”了。行文至此,心中真是一片迷茫、万分悲怆!……
正是这时候,岛城有了新任务:支援“中国人民解放军生产建设兵团农业第十
二师”,要征召知识青年。不多。名额4000人。
“当兵的待遇。管吃管穿,一月津贴六块钱。”
“一年后可探家,二年后评工资。”
“柴达木遍地都是宝,格尔木、马海就是高原江南……”
“土豆一个一斤重。白面大米管吃管造!……”
大张旗鼓。大造声势。大力宣传。大呼小叫!……
“上青海呀!”“上青海呀!”“报名上青海呀!……”把个岛城弄得沸沸扬
扬、热热腾腾了!……
徐伯母和徐启明都心动了。一切机缘,都凑在这个“点儿”上了——家庭的窘
困,街道的唣,国家的形势,头上的压力……这可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呀!这可
是“当兵的待遇。管吃管穿,一月津贴六块钱”呀!这可是“一年后可探家,二年
后评工资”呀……
当时,电影院里正放映《边疆处处赛江南》,是新疆。新疆,不是和青海紧挨
着吗?
当时,广播里正广播诗人贺敬之的《在西去列车的窗口》:“……是大西北一
个平静的夏夜/ 是高原上月在中天的时候……”
深夜了,徐启明和母亲坐在缝纫机前的台灯下,母亲的烟,抽出一片蓝色的、
缭绕着的雾丝丝儿——
明子。你去?……
去。
唉……太远点儿了……
俺看了,比新疆还近呢。
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能有这么好的事儿?……
招兵的俺见了,戴着领章、帽徽呢。
哦。人家怎么样?
可和气了。不像咱这儿的那些街道干部。
嗯……
娘儿俩不再说话。娘抽烟。启明静静地坐着。
那个老式的木座钟,依旧铿锵铿锵地走着。它准着哪。二十年了,徐启明没离
开母亲一步呢。这一走……
母亲把半盒烟抽完了。那脸,在暗的夜,蓝的烟雾里,不是个颜色。
娘,你的烟?……可不能这么抽呀……
母亲的泪就下来了……母亲含着泪笑了:
明子,你这一走,娘还有什么?……
嗨!我又不是不回来。圆子,小萌,都在你身边呢。他们都懂事儿呢……
母亲不说话了。许久,母亲揿了烟头儿,站了起来,说:
明子,来,娘抱抱你……
一米八的徐启明被母亲抱在怀里。他受了大大的感动,也用双臂环抱着母亲。
他感到了母亲的身体在战栗,是发自母亲心底的一种疼痛与爱的战栗……二十岁的
他,第一次知道母亲竟是这样娇小柔弱,这样地需要一个肩膀;而母亲的一生,竟
没有这样的一个肩膀可以依靠呀!……而作为一个刚刚成熟起来的男性,他也是第
一次感觉到:母亲,真是柔若无骨呢……娘。娘。娘啊!……启明把母亲抱得紧紧
的……
母亲哭了。先是抽泣,一下,一下,后来,就是忍不住地号啕了!……母亲把
脸压在徐启明已经宽厚起来的胸前,小姑娘似的淋漓痛哭!……哲人说:“女儿是
父亲的情人,从前世跟到今世。”此话若是反说,“儿子岂不更是母亲的情人,从
前世寻到了今世吗?……”是母亲有些预感?还是这多年来的母子情终于找到一个
爆发点?母亲在徐启明的拥抱里哭了个痛快……母亲甚至用带着泪水的嘴唇,在徐
启明的脸上印下了一个亲娘的泪吻!……
——这是母亲最后的一吻。
——这是徐启明一生不能忘记的一吻。
——这也是徐启明弥留之际才告诉了我的徐伯母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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