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2月19日深夜,姜成田躺在家里的火炕上,翻过来,调过去,一夜也没合上眼
睛:“土地电”为什么没有地震预报反应呢?难道自己改进的“自动记录”质量不
行吗?
12月20日天刚亮,姜成田脸没洗,饭没吃,穿好衣服,就急匆匆地向地震站跑
去。进观测室后,他发现:“土地电”的自动记录,失去了“突跳”!他心里不由
得陡然大喜:这是震前预报的一个重要信号啊!用专业术语作一个描述:“土地电”
过去的突跳,自动记录大都是30多个峰值,现在却突然为零峰值了。他稳住急促的
心跳,先朝坏处想:是不是仪器坏了?他仔细检查了一遍,设备没有任何故障。再
仔细检查一遍,“土地电”仍然工作正常。他周身的热血沸腾了,激动地大叫一声
:“有了!”
值班的同事吓得一哆嗦:“有……有什么了?”
姜成田激动地嚷:“今天中午12点有地震!在我们站的东北方向,约有100 公
里,地震4 到5 级……”
同事忍不住笑起来:看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活像一个农村算命的老太太!
上午8 点,姜成田临时召开了一个会议。他话音刚落,大家就一致反对他的
“地震预测说”。一个典型的反驳意见就是:“人家美国和日本先进不?有世界领
先的科学技术,有世界一流的科学家;我们国家有中国科学院,院里的地震科学家
和专家也是一大堆……他们都不能准确地作出地震预报,我们这些人就能?可别让
人家笑掉大牙啊!”
争吵了一个多小时,大家都是出于好心,一个意思:千万不能预报!这明摆着
是丢人现眼的事儿!
姜成田一看手表,快要到中午12点钟了,也就是说马上要到了他预测的地震时
间了,脖子上便青筋暴起,来了倔劲儿,一把抓起电话筒:“我不跟你们争了,我
马上向省地震局发预报!”他把电话直接打到辽宁省地震局。
当时,辽宁省地震局主管业务的局长朱凤鸣与地震局一把手“军代表”——相
当于辽宁省地震局正局长刘义民正在局长办公室内商谈工作。听到电话铃声,朱凤
鸣抓起电话:“哪里?”
姜成田说:“我是海城!”
朱凤鸣:“啊,小姜啊!有事啊?”
姜成田急切地说:“有事儿!向您发一个地震预报!”
朱凤鸣“扑哧”一声笑了,先“哎呀”了一声,仿佛看了一段《天方夜谭》那
么新奇,因为那时候,我国还根本就没有发送“地震预报”这一说!领导毕竟是领
导,接着挺礼貌地说:“那好哇,你说吧!”
姜成田把自己的预测结论作了汇报。朱凤鸣一看手表,忍住笑,还一本正经地
说:“这不是马上到了吗?以后再有这情况,早点告诉我!”
两人放下电话不久,海城地震站里的地震仪器,突然“忙碌”起来,发出了一
系列的地震数据反应,经过整理计算,得出结论:12点43分,辽宁省辽阳市深窝水
库,发生了4.8 级地震。经过省地震局打来电话通报,也得到进一步证实。姜成田
的地震预测结论和实时发生的地震居然一模一样。
站里的同事们都很惊奇,也很折服:“小姜,我们服了你了!这些土仪器还挺
‘说’真话!以后我们就听你的,你说啥就是啥吧!”
1974年12月25日,海城县成立了地震办公室,成为海城地震站的上级单位。而
海城地震办公室隶属于鞍山地震办公室领导。不久,两个上级单位的主任对姜成田
擅自改进“土地电”的做法,都表示不满意。先后找姜成田谈话,态度挺客气:
“小姜呀,大地震之前,可不能胡来啊,赶紧改回来!”
姜成田却坚决不从。他的理由是:从1974年3 月至12月,他已经利用土地电,
成功预报了13次3 级以上的地震。两位领导根本不相信他的什么成功地震预报,心
里十分不悦。
海城大地震的前夜,气氛紧张而压抑。1974年底,辽宁省地震局发出通报,大
意是:省内各地震台站的地震仪器均反应很明显,预计在金县、营口等地区,有可
能发生四到五级地震。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发震,还有待进一步观测。
1974年12月27日,姜成田在工作日记记下了这么一个小插曲:
坐鞍山地(震)办小车去东四公社……回来的路上,司机小李同志问我:“小
姜,有大地震,你们地震站能不能报出来?”我不客气地说:“保证报出来!”他
又问:“什么时间能报出来?”我说:“头三天或者头五六个小时。”在场的气象
站老关和县科委老祖二位同志都哈哈大笑起来问我:“能那么准吗?”我很干脆地
回答:“到时候见。”
这件事传来传去,最后,传到两级“地震办”的领导耳朵里。公平地说,作为
领导对工作还是认真负责的。他们感到问题很严重,这个姜成田也太狂了!遇上这
么一个不听话的部下,他们也感到很无奈!为了分清领导责任,也为秋后算账,他
们做了这么一件事。
1975年1 月16日,姜成田在工作日记中,作了如实记载:
鞍山“地震办”和海城“地震办”联合下文通知:让我把“土地电”改过来,
恢复原来工作状态,并警告以后再不许随便乱改。
当时,我想,在这紧要关头,地震前兆不要,要马后炮,这是为什么?还让不
让我预报地震了?地震预报漏掉了谁负责?当时,我心情难以忍受,气愤地回电话
:“不是让我负责业务工作吗?我就有权改进,想要再改回,决不同意!”
县“地震办”的领导很生气:“你简直是目无领导,太傲了,你身为一名临时
工,还想不想干了。你马上到县里来!”
我临走时,对同志们说:“此去很有可能开除,我决不连累大家。可有一事求
大家,即使开除我,我暂时也不走,共同把地震报出来,我再回家种地去……”
同志们见我心情很沉重,都愿意随我到县委打官司。
我们到县委后,我和领导据理力争。领导很反感,生气地说:“你把仪器改得
洋不洋,土不土的,就能预报地震吗?太不像话了!胡闹!你不愿意干,请便吧!”
我回答:“你是有权把我撵回家。你可想好了,我们之间有什么仇恨?我图的
是什么?我为了全县人民的生命着想,为了搞监震预报,我才改的,无缘无故的,
我哪有那么大胆改仪器……”
最后,县领导看我说得有理,才支持我的做法。
事后,县“地震办”的领导多次找我的“小脚”(挑工作毛病之意),我心里
很憋气。心想,让我回家,我也不走,不给工资,我顶多不要。等我把大地震预报
出来,再回家也不迟。争取为全县人民站好最后一班岗。以前,我去县“地震办”
办事,干部们见了我,都很热情。这回去了,不知为什么,没有一人理我。就好像
不认识我一样。我都不如一条狗进屋。
回家,妻子也不理我,说我整天不回家,家里什么事你也不管,父亲重病躺在
炕上三年了,你都没心照顾,你还是人吗?有没有良心?哥哥生气地批评我:“做
了两天临时工就不会干了?领导让怎么干就怎么干,这还不会呀?”
我说:“哥哥呀,你不知道啊,我虽说做两天临时工,可我是做地震工作的,
又让我负责,一旦有大地震,我报不出来,要死人的!报不出来,群众打不死我,
骂也把我骂垮了。我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到时候,有一天,你们会理解我的。”
真是泪水往肚子里流啊,心如刀绞的一样,不是滋味儿。
1975年1 月17日,姜成田的工作日记写得很有意思,只是几句点评,却让人看
出了他的“另类”和“狂劲儿”:
中华人民共和国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发表公报:近几天,全省无大震……
* 名词解释:“近几天”,是多少天?还几个月?预报不过关,说话留有余地,
主要缺乏实践。
从姜成田保留至今的那本厚厚的蓝皮工作日记中,可以看到一些这样的记载,
这一非常时期,海城县各地的家禽动物出现了一系列反常现象:1975年1 月26日,
有的村,农户家里的鸡们突然飞上了房顶;有的村,养鱼池里的鱼,全都浮出了水
面。1975年1 月27日,有的村,街上,一百多只黄鼠,一只紧接着一只,首尾相连,
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从一个地方向另一个地方搬家……
海城人都感到不安:这是咋回事儿呢?莫非真跟地震有关?
而从1974年8 月起,海城地震站“土地电”等土仪器的微电流,就呈现特别明
显的上升趋势。到1975年1 月底,“土地电”的“微电流”,居然超过了仪表设计
的负荷——以前仪表的数据,常为“几十微安”,如今达到了“上千微安”。毕竟
从来没有作过大地震预报,姜成田也糊涂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1975年2 月3 日,姜成田和另一位观测员扛着一台出了故障的放大器,去沈阳
请辽宁省地震局维修部的技术人员进行检修。等设备维修好了,时间已经是当天晚
上8 点多钟。姜成田去了一趟省地震局的值班室,想了解一下省内的震情。一进门,
就看见值班室的几个值班人员,忙得焦头烂额——不住接听辽南地区各个地震台打
来的电话,那些电话就一个内容:辽南地区的各个地震台站,所有的仪器,仿佛谁
发了一个号令,同一时间都大闹情绪——各种数据反应均异常激烈!
如果说躲在地球深处的海城大地震震源,好比是一个杀害人类的恶魔。在辽南
地区,这个家伙十分狡猾地摆了一个迷魂阵。地震工作者都让这个恶魔搞糊涂了:
这个大地震肯定会在近期发生,可是在什么具体时间发生?会在辽南什么具体地方
发生?震级该有多大?
地球上的人类,谁也不清楚。
姜成田的脑袋也“嗡”地一声,他焦急地想:我可不能在沈阳再呆了!那个
“联合批文”就像一把剑悬在他的脑袋上啊!十万火急!他打电话找到省地震局的
“军代表”刘义民,要求给他派一辆车,火速送到火车站,他要坐火车连夜赶回海
城。
刘义民立即命令自己的司机小李,用军用吉普车把姜成田等送到了沈阳火车站,
赶上了当天夜里开往大连方向的最后一班旅客列车。
2 月4 日凌晨4 点30左右。一走出海城火车站,姜成田不由得大吃一惊:天空
中,雾气蒙蒙,十几米远便看不清任何东西;如白色云团一样的地气,在地皮上,
一浪推着一浪扑面而来。赶回海城地震站后,只见三个观测员也忙得团团转——不
住地接电话。
原来中共海城县委和县“革委会”早就利用各种宣传手段,对大地震进行了声
势浩大的宣传。老百姓们对大地震之前,自然界出现的种种反常现象,已经有所了
解。此时,上至县领导、下至老百姓,纷纷打电话急切地追问:是不是要地震呀?
三个观测员谁也说不清。人们见他们回答得支支吾吾,心里不满意,自然说啥
的、骂啥的都有。其中,最难听的有:“国家花那么多的钱,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啊?”
三人听罢,脸上,脖子上都冒汗了。就在这关键时刻,姜成田像救星一般地一
步迈进了门槛。于是,三张嘴同时吼了起来:“我的娘哎,你可算是回来了!”
姜成田顾不上说话,一头扑向了“土地电”,一张又一张地翻看“土地电”的
自动记录。看完之后,他坐在一张椅子上,闭上眼睛,紧锁眉头,默不作声。屋里
所有的眼睛也都在紧盯着他。良久,有的同事终于忍不住了:“小姜,你倒是说句
话啊!”
姜成田根据自己摸索出的地震预报经验,正在心里计算自动记录的数据呢!后
来,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不紧不慢地对大家宣布:“今天早上7 点半左右,在我们
海城,将会有一个‘大的’!”
众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啊?有多大?”
“地震的级别在四到五级之间,不会造成严重破坏!”
姜成田说出这番话的时间是2 月4 日凌晨5 点钟。当时,除了地震站的4 位同
志,还有海城县科协的一位中层干部李久阳,也赶到了地震站,想问个究竟。
李久阳对姜成田的说法半信半疑:“小姜,你说的……能准吗?”
姜成田嘿嘿一笑:“不信,你就等着看呗!”
早晨7 点48分,大地果然颤抖起来。
在1975年2 月4 日的工作日记里,姜成田记录下了这个地震预测:
7 时48分,海城英落公社发生了4.7 级地震,部分房屋掉瓦片、倒烟筒现象,
发震时间预报还是可靠的。
2 月4 日早晨8 点,海城地震站的电话都让海城人打爆了:会不会马上有大地
震跟着来啊?
同事们都慌了,问姜成田:“怎么答复?”
有人性子急:“干脆通知下去,瞎编一个理由,就说今天有大地震,省得我们
大家担惊受怕!”
姜成田坚决阻止:“不行!我们是搞地震科学的,说话要有事实依据。”
在余下的时间里,其他工作人员忙于接听电话,而姜成田所做的事就是紧紧盯
着“土地电”等几个土仪器。下午1 点50分至2 点,“土地电”连续发生6 次大
“突跳”,幅度之大,从未有过,相当于1.5 伏电压!姜成田激动地喊起来:“快
给县地震办打电话,通知大家:今天晚上要有大地震!”
海城县地震办公室接电话的值班干部牛玉昌,一听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其他
了,领着老婆第一时间逃离了海城市。海城大地震之后,这个人受了组织的处分。
姜成田心想:仅靠口头没有证据,必须形成一份书面材料,上报给海城县地震
办。这一天,在他工作日记中的另一个段落,是这么记载的:
16时,我发出了书面预报,根据东南地电突跳的特点,提出:今晚7 ~8 点钟,
海城东南方向将发生大于5 级地震,应该是破坏性的大地震。之后,我们每接到询
问电话,都这样告诉说今晚7 ~8 点钟有大地震,需要预防……
书面材料写成后,姜成田让王力华送到海城县地震办。
在笔者采访时,对于“大于5 级地震”的说法,姜成田是这么解释的:“当时,
我为什么没有说七级、八级呢?没有相应的数据进行衡量。”
县“地震办”主任张明,接到地震站的书面报告,举棋不定:大于5 级的地震
预报,是破坏性的大地震,不向上级汇报肯定不行。可是报吧,就凭那几个人的文
化素质,这个预报能让人相信吗?他迟迟下不了上报县委的决心。下午5 点钟,姜
成田不放心地打来电话提醒:“大地震来了,是不是得拉响警报啊?”
张明没好气地说:“这事儿就不用你管了!”
顶头上司不得意自己,姜成田已经习以为常,因此,他很快就“忘”了。心里
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大地震的时候,“土地电”的“突跳”信号又会出现怎样的
变化?此时,他萌生了一个足以让后人永远尊敬的念头:一直坚守在观测室里,观
测“土地电”等仪器的变化。他在当天的工作日记上写道:
捕捉大震当时的第一手资料,为了人类解决地震的危害,早日实现地震预报这
一难关,就是死了也是光荣的。
在姜成田提出自己的想法和对大家提出“不许回家”的要求后,三个同事均表
示: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同意晚上不回家,和站长一起坚守在工作岗位上。只有
一个同事有抵触情绪,可他不好意思一个人回家。
傍晚6 点钟,海城的天空呈现紫红色,随后变成黑色,十分恐怖!姜成田和站
里的同事们去了一趟市区,在商店里买了食品,手电、蜡烛、火柴等物品,作好迎
大震的准备。回来之后,姜成田和同事们分别给各自的家属打了电话。姜成田让二
姨妹转告自己妻子闫淑梅:“晚上7 点30分左右有大地震,所以,我和同事必须在
站里值班。你们今晚谁也不许睡觉,提前找一个安全地方躲一躲!”
谁也没有经历过大地震,闫淑梅对丈夫的话也持怀疑态度。她们采纳了一个折
中的办法,门窗全打开——随时逃出去,不就是7 点多钟吗?晚睡一会儿就是了。
时间快接近晚上7 点了,在海城县“革委会”的一个会议室里,头头们仍在开
会反复研究:这个预报准确吗?如果通知发出去了,万一没有大地震,怎么向全体
海城人民解释?
按照当时政府的严格规定:只有当地县“革委会”和县委才有发布临震预报的
权力。而当地的地震站是没有地震预报发布权的,否则,那就是政治上的大问题。
可姜成田得知后,眼睛都红了,对自己的部下大吼起来:“不等了,我们自己打电
话通知;再不下通知就晚了……出了事儿,我一个人负责!”
既然大地震在海城县的东南方向,他命令同事以海城地震站的名义,先重点向
海城县东南方向的14个公社,逐一打电话传去关于大地震预报的通知。
然而,就在稍后,海城县“革委会”领导班子也终于拍板作出了决定,并立即
付诸行动:一方面打电话通知各地基层单位,迅速组织疏散群众,一方面拉响了全
县几处的战备警报。
顿时,全县城的夜空中,警报声和电话铃声响成了一片,海城人争先恐后地从
屋里逃了出来……
预报的有几家?
1975年2 月4 日晚上7 点36分,海城县的夜空,先划过了一道刺眼的闪电——
大地震的地光出现了,随后是一阵阵“隆隆”的巨响,紧跟着,海城县所有的房屋
开始强烈摇晃起来。在7.3 级的强烈地震中,整个海城地区很快变成了一个废墟的
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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