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启是1980年来北大荒的。是被骗来的。
李启跟我说话时,歪着头,眉头拧得紧紧的,嘴唇狠狠地抿着,抿得嘴斜眼歪,
脸上的每一条褶皱都含着无尽的恨。有时,嘴里发出哦哦的声音,像鸡啄米似的点
头,有亮亮的东西在眼圈里转来转去。
许多精残知青都是这样,语音含混不清,笑得模模糊糊,恨得似有似无。对于
往昔,他们恍若隔世。但李启是个例外,在他的心底,还残存着刻骨的爱与恨。
黑龙江农垦总局残联办主任赵书云为我提供了一个完整版的李启遭遇。
李启,生于1948年,家住北京,从小就心眼太实,说白了就是有点傻。他在单
位是锅炉工,干起活来,听话、勤快、踏实、一丝不苟,什么苦活、累活,都抢着
干。当时北京的住房小,人口多,哥哥要结婚,和一个傻弟弟挤在一起,总觉得别
扭、累赘,哥哥从内心烦他。
1979年,哥哥有个要好的知青朋友姓鲁,从北大荒返城,可当地的一位姑娘和
他订婚却没有指标回北京落户,他找到李启的哥哥,求他帮忙。两个人商量了两三
天,终于想出了一个狠毒的主意,用狸猫换太子的办法,用弟弟的指标成全了姓鲁
的朋友。
哥哥对弟弟李启说:李启呀,你愿意去北大荒吗?李启说:我……没等弟弟回
答,哥哥赶紧说:去吧,那里有饭吃,有车开,还能说上媳妇,可好了。有一眼望
不到边的大草原,风景可美了。你在北京谁给你当媳妇?那里的漂亮大姑娘遍地都
是,快去吧。父母去世后,哥哥是他唯一的亲人,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信赖的就是
哥哥。
1980年,他像一滴逆流之水,迎着返城的浪潮,带着憧憬与梦幻,走进了北大
荒红星农场16生产队。
人家都回城去了,你怎么还来呢,你傻呀?
那个姓鲁的小子,用你的返城指标,换回了一个大姑娘,哈哈……
人们的七嘴八舌,终于让李启明白,他让那个王八蛋和哥哥合伙给骗了!
人们怜悯这个被抛弃的人,给他介绍了一个比他小9 岁的姑娘与他结了婚。但
李启的心,还是向往北京,尤其想哥哥。冬天,他的脚冻伤了,溃烂了,晚上睡觉
难忍地痒,他度日如年。李启喜欢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荒野里,望枯草败絮,残阳如
血。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场部同情李启,派人去北京找他哥哥,联系李启回城事宜,可哥哥避而不见。
沉重的打击和长时间的郁闷,使他最后的一点希望彻底破灭。李启疯了!
农场分给他房子,他把玻璃砸个稀巴烂。本来气温才20来度,他却喊:我热!
我热!队里送来面粉、豆油等食物,他扬得满地都是。不久,他突发奇想,养起了
猪和狗,而且在炕上养,在炕上搭个猪圈和狗窝,猪粪堆得三尺多高,满屋臭气熏
天。
据16队的人说,李启一犯病,打人骂人凶得很。可是,他养的那条狗,却始终
受到他的青睐,李启走到哪儿,狗就跟到哪儿。这成了当地的一道风景。
队里给他送去饭菜,他扒拉到一边,却满大街到垃圾堆里找东西吃,尤其喜欢
找一些死猫烂狗拿回来煮着吃,吃来吃去吃瞎了一只眼睛。
最让左邻右舍不得安宁的是他的一个奇异动作——每当清晨或夜晚,他都要爬
到房顶,背靠着烟囱,手拿一根铁丝当电话线,连哭带喊:我要北京,北京,北京
吗?我找哥哥,哥哥,哥哥呀,我要回家,哥哥,我要回家……空旷的北大荒,寂
静的夜晚,他的哭号,凄厉而阴森。他边哭边吐,大口大口的唾液里,咳出缕缕血
丝。许多邻居纷纷搬家,躲得远远的。
这时,有个人称韩四哥的人,像救星似的从天而降。
一天,韩四哥去场部开党员大会,回来后,赶紧为自己的养鱼池拉饲料——麦
头子。正在装车时,来了个人,也不说话,抄起家伙就干活,装完车,就自己上车。
韩四哥以为是顺路捎脚的,也没说啥,可到了水库,这人又帮卸车,又帮灌麦子。
干完活,韩四哥留他吃顿饭。吃完饭,那个人就悄悄地走了。韩四哥正在疑惑不解,
别人告诉他,那是个疯子,让他离远点。
第二天,韩四哥一出门,就看见那个人在垃圾堆里扒东西吃,韩四哥的心,很
不好受,赶紧上前把他领到家,把剩菜剩饭拿出来给他吃。可是,这个人吃完饭,
不走了,韩四哥走到哪儿,他就一步不离地跟着,还一口一口的叫哥,叫得可亲热
了。自那以后,他再也不到房顶上哭喊哥哥了,在他浑浊的思绪里,把韩四哥当成
了他的亲哥哥。
韩四哥给李启在水库边盖了一座小房,可李启烧炕时没有节制,把炕烧起火了,
火越烧越大,整个小房全着了,烟火蹿起老高,等韩四哥和一些人赶来救火时,李
启正一丝不挂地往出跑。韩四哥心想,没烧着我这个弟弟就行。
一场惊吓,李启的病更大发了,见着男人就追,见到女人就脱裤子,人们不但
恨这个疯子,也骂韩四哥:真他妈没卵子找个茄子提溜着,闹得我们鸡犬不宁。韩
四哥没办法,劝李启走,李启就是不走,对着韩四哥傻笑。韩四哥拿起棍子假装要
打他,他就笑嘻嘻地跪下。韩四哥叹一口气,说:李启呀,起来吧,哥不撵你了,
今后,有哥在就有你在。李启听了,呜呜地哭起来,一声声地叫:哥,哥!韩四哥
的眼泪也刷地滚落下来。
李启的病越来越严重,有几次跑丢了,韩四哥领着自己的儿子到处找。很多人
劝韩四哥别死心眼儿,正好让他走吧。可韩四哥说:他到处乱跑会有危险,我不能
不管。
我已经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了。
这是韩四哥的一句名言,一旦有人劝他扔掉李启,他就说出这句话。韩四哥找
李启,到过黑河、哈尔滨和大连,穿街走巷,饥一顿饱一顿,吃饭住宿路费等都是
自己掏腰包。2001年4 月份,李启的脾被摔坏,不久又得了脑血栓,韩四哥的儿子、
儿媳妇等全家人都来照顾,擦屎擦尿。李启好转了,知道自己要药吃了,全家人都
乐得闭不上嘴。韩四哥又花4000多元钱,给他在自家旁边买一座小房,给他搭了火
炕,把屋收拾得干干净净。近些年,韩四哥年岁大了,也病了,已伺候不动李启,
又花钱雇人侍候李启。李启每天亲亲地看着四哥,亲亲地叫着哥哥、哥哥,叫得韩
四哥心里甜甜的也酸酸的。
2009年7 月,韩四哥已经快到60岁了,浑身是病,他的孙子都十几岁了。在他
要花钱雇人侍候李启的时候,省农场总局残联决定,把李启接到北大荒安养中心。
李启和韩四哥在分手时,抱头痛哭,在场的人无不落泪。
李启,被亲哥哥一脚踢到北大荒,一个素不相识的韩四哥,用良心、爱心和高
贵的人性,抚养他17年。我在笔记本上,恭恭敬敬地写上了韩四哥的真实姓名——
韩富财,北安红星农场第五管理区普通工人,中国共产党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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