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968年,从哈尔滨来到北安勤得利农场的一位小伙,叫李文魁。长得帅气,大
高个儿,仅仅半年多时间,李文魁就受到了大家的赞赏。人们说,李文魁忠诚可靠、
勤奋好学、干活踏实、多才多艺、为人正直,尤其是他的善良,更是有口皆碑。他
理所当然地成了知青姑娘们追逐的对象。这其中有一位叫兰兰的姑娘,由于冲锋在
前,死缠硬泡,又会甜言蜜语,终于把李文魁抢到了手。两个人真是甜甜蜜蜜如胶
似漆,成了别人羡慕的一对。1973年,农场推荐李文魁上大学,他和女友兰兰告别,
可兰兰拉住李文魁就是一个劲儿地哭,什么话也不说,哭得李文魁心如刀绞。善良
的李文魁就对兰兰说:兰兰,别哭了,你顶我的指标回去上大学,好好念书,我争
取明年就回去,你等着我。兰兰一下子止住了泪,频频点头,上前一把抱住了李文
魁,海誓山盟说:文魁,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我一定等你。
据说,当晚兰兰感动得无所适从,就想为李文魁“献身”。可李文魁说:兰兰,
别这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咱们结婚后再……可女友走后几个月,却音
信皆无。李文魁对兰兰毫无猜忌,心想,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对她那么好,把心都
交给她了,她不可能变心。可是返回哈尔滨后,追问兰兰怎么回事。兰兰既不羞涩
也不隐晦,大大方方地告诉李文魁,她又有了新朋友。李文魁的脑袋“轰”一下子,
一片空白,他从哈尔滨一直哭回农场。
憨厚的李文魁,经受不住突如其来的打击,回到勤得利农场就精神崩溃了。农
场把他送到北安精神病院,治了8 年,回来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长发披肩,
浑身臭气难闻。一犯病,就到处乱跑,捡垃圾、打人骂人、砸玻璃,把农场送来的
大米白面扬了一地。农场出钱给他盖了一处小房,他住在里面,十几天没动静。人
们进屋一看,李文魁躺倒在地,已经奄奄一息。农场领导和大家商量,李文魁必须
有个人精心照料,不然,他的命就没了。
农场召开大会,号召大家报名抚养李文魁,队里每月还给80元补助。可是,谁
也不吱声。一连开了两次会都落实不了。最后,党委领导问:康主任,你来承担这
个任务,怎么样?这个康主任,就是2001年被国际志愿者组织授予优秀志愿者称号
的康金环。她是从小随家人从山东移民过来的,17岁担任农场妇女主任,18岁加入
中国共产党。康金环当场表态说:我是共产党员,助人为乐,是我的职责,我同意
抚养李文魁,但我不要80元补助。会场一片欢呼。可康金环回到家,家里就炸了锅,
丈夫、儿女都坚决反对。康金环反复劝说家人,最后,总算勉强答应。
这一抚养,就是30年。
在此期间,康金环受的苦遭的罪,数不胜数。李文魁病了,康金环给端水喂药
;衣服脏了,她要给洗涮;大便拉到炕上,她要给擦;跑丢了,她要一宿一宿出去
找。李文魁在外面打人骂人惹了祸,康金环去给人家赔礼道歉。李文魁几乎把康金
环的家给搅散打黄。康金环为李文魁流了多少泪,吞咽了多少委屈,人们都看在眼
里,记在心上。有一位老职工动情地说:农场几千职工,谁也比不了康金环啊!
康金环也有思想动摇的时候,但每次她都默默地告诫自己:共产党员为革命可
以献身,连这点困难都经受不了,还是共产党员吗?
李文魁有父母,有兄弟姐妹。他有病以后,父母遗弃,兄妹不管,像躲瘟疫那
样躲着他,可是,一个没有亲缘关系的康金环,却像亲姐姐亲妈一样照顾他几十年。
人们不得其解,可康金环只说了一句话,就说得人心豁然开朗。
她说:也没什么,因为有四个字扛在我肩上——共产党员。
看到这里,可能有人说,作家就是能编能虚构能胡扯呀,现在,说这话的人可
不多了!可康金环说的这句话,真的不是笔者杜撰,而是康金环在全场职工大会上,
斩钉截铁一字一句说的。不信,你去问问农垦北安勤得利农场的职工。他们会给你
打出100 份证言。
李文魁是哈尔滨的知青,北安勤得利农场离哈尔滨不再是山高路远了,坐公交
大客车仅三个多小时就到了。李文魁暂时不具备回哈尔滨旅游的能力,可那位昔日
的兰兰,为什么不敢返回北大荒去看看呢?有人说,她还有脸回来吗?她的一次背
信弃义毁了李文魁的一生,她这几十年,睡觉香甜吗?
李文魁并不是唯一被遗弃知青。
2006年,有一对母女同在佳木斯精神病院的一个病房,母亲叫吴庚妹,女儿叫
汪远琴。记者指着女儿问母亲:她是谁呀?吴庚妹冷漠地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不
知道。又指着母亲问女儿:你管她叫啥?汪远琴哈哈笑起来,说:啥也不叫!哈哈
哈……汪远琴好笑,也是那种无悲无喜的痴笑。
吴庚妹是1972年来北大荒的上海知青。和她同来的有一名男知青上官大龙(化
名),很快,两个人恋爱了。天赐良缘,吴庚妹所在的红卫农场附近有一片白桦林,
收工后,两个人就利用那短暂的宝贵时间,跑到白桦林内温馨一会儿。可正在他们
热恋的时候,上官大龙利用家庭的优势提前返城了。吴庚妹就像从三伏天一下子掉
到了冰窟窿,一下子陷入绝境。她一有空就围着农场溜达,时常一个人跑到白桦林,
在那里嘟嘟囔囔地说,含含混混地唱,有时,还在树干上刻字。她不打扮了,甚至
不洗脸不梳头,披头散发地乱走乱窜。
对这样的人究竟该怎么办,大家一筹莫展。按照老套的办法,给她找一个男人,
实属无奈之举。年轻人谁都不敢要这个疯女人,无奈之下,农场找了一个比吴庚妹
大27岁的老光棍汪世贵“照顾”她,一来二去,就把两个人照顾到一起去了,他们
就算结婚了。婚后生了四个孩子,死了两个,另两个女儿活了下来。这桩婚事,对
吴庚妹来说是雪上加霜!汪世贵本身就有癫痫病,窝窝囊囊,不可能悉心照料吴庚
妹。
吴庚妹有工资,汪世贵经常去医院吵闹,要吴的工资。
在恶劣的环境下,吴庚妹的病大发了,2008年暮秋,黄昏时,有人看见吴庚妹
一动不动地站在白桦林旁一片草地上,痴痴地望着什么。夜半时分,有人听见从树
林里传出凄惨的号叫声。第二天早上,人们在白桦林内发现,吴庚妹死了。她倒在
一棵高高的白桦树下的草地上,一丝不挂。
她为什么死在那片白桦林?为什么一丝不挂?这永远是个谜。
吴庚妹死后,他的哥哥带走了一个女儿回到上海。另一个女儿,就是前面说的
汪远琴。在16岁的时候,被一恶人强奸,而后,精神失常。这样一桩犯罪案件,却
无人追查。
强奸汪远琴的不是哪个当官的就是农场里的恶棍,反正不是一般人,老百姓不
会干这样丧尽天良的事。要是老百姓干的,早就兴师动众查个水落石出了!事后,
农场职工如是说。
厄运往往结伴而来,就这样毁掉了两代知青的美妙青春。
我在安养中心,看到了汪远琴,问:你怎么得的病,知道吗?汪说:我16岁的
时候,就犯病了,肯定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想不起来了。说话时,汪远琴穿
着肥大的病号服,一边机械地扫地,一边神经质地擦桌子。苍白的脸上,无风无浪,
长期的精残疾病,使她的大脑严重萎缩,青春的记忆早已云消雾散。本想听她倾诉,
但她只对我嘻嘻地傻笑着,笑得我的大脑也一片空白。
采访中,遇见一位20多岁的小伙子,他说:那时候人并不傻呀。一个农场,就
来那么十几个或几十个知青,好容易你爱上了一位意中人,可这个人变心了,结果,
你想回城回不去,找个农村的又不甘心。说我到别的连队去找找对象吧,我回上海
找找对象吧,你要真的敢这么说,你就会成为资产阶级的典型代表,就得把你批个
狗血喷头。爱情的资源枯竭了,剩下的是满目枯草,十六七岁的知青,孩子般稚嫩
的心,禁不住严重的挫折,所以,知青中得精神病人的几率相对多一些。这不是知
青们脆弱,而是社会使然。一位名人说过:爱情与婚姻,是社会的反光镜,它能折
射出社会的特征与本质。
一个不允许选择的时代,命运往往听天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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