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依法强拆,是拆迁征地不能回避的一个话题。
但只要和政府官员交流,你就会明白,没有一个官员愿意强拆,很多的强拆是
迫不得已。
在长沙走访,一位政府官员说,政府不愿强拆的难处,有五个。
一是不希望与群众对立。拆迁户不愿签约主要是为了多争补偿款,如果走到强
拆这一步,拆迁户会觉得脸面已被撕破,有的就会选择干脆孤注一掷,不管不顾地
和政府激烈对抗。多一个强拆户,政府就少一份社会稳定,多一份社会责任。所以
如全国“两会”等特别敏感时期,有的地方政府还会动员拆迁干部去找拆迁户打牌
喝酒,甚至安排干部陪拆迁户远游等活动。因为一旦拆迁户进京上访,两相比较,
进京的维稳成本更大。
二是担心出现极端事件。哪怕拆迁工作做得再好,补偿价格再高,安置再到位,
强拆组织得再严密,只要因为拆迁死了人,一般会定性为恶性事件。负责做拆迁工
作的人员就要受处分,甚至丢官。这对于干部个人来说,所冒的政治风险太大。拆
迁户能通过协商签约,干部就多了一个朋友,少了一份强拆风险。一旦实行强拆,
后患无穷。
三是害怕媒体借机炒作。强拆一旦出现极端事件,媒体追求新闻的轰动效应,
记者可能会迎合少数群众仇官仇富的心理,不是客观公正,而是偏听偏信,将小事
化大。在报道中,由于信息把握不准,所发报道以偏概全,造成负面影响。
四是行政成本和风险高。强拆要走的法律程序多,法院要收执行费,动用的工
作人员也多,公安、消防、城管、卫生等多个部门的工作人员要配合强拆行动。公
权力用得太多太滥,老百姓也不满意。
五是后续维稳工作难。顺利强拆能促进户主踊跃签约,从整体上推进拆迁工作。
反之,可能引发强拆户频繁上访,留下长久的隐患。强拆之后,户主遗留下的问题
更多,协调解决问题的难度更大。
所以,政府不是迫于无奈,不会强拆。
但强拆又必不可少。
拆迁户为了阻止强拆,可谓方式方法用尽。
北京市延庆县延庆镇自由街村格兰山水小区53岁的康顺清在挖掘机来到门前时,
他和未拆迁的邻居一起向执行者投掷酒瓶。一名现场工作人员脸部被划伤,缝合8
针;武汉市东西湖一农民杨友德选择的方式是自学“阿凡达”,在自己承包的田地
里搭了个8 米高的“炮楼”,同时还“研制”出新型的近距离攻击武器“汽油弹”,
并在“炮楼”上放置了躺椅,准备长年累月全天候守卫自己的田地。今年2 月以来,
他以自制的武器曾两次轰退上百人的强拆队伍。
有的拆迁户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开始打起楼台的主意,以此逼迫政府满足合理
与不合理的诉求。
楼台,历来是用来登高望远的地方,但在拆迁中,却成为拆迁户频频选择用来
与政府对峙的道具。发生在不同拆迁地的“跳楼秀”,有的假死演绎成了真死,秀
出的是金钱利诱下亲情之链的无情断裂;有的迷途知返,不再甘为他人、为金钱作
炮灰,秀出的是自己人生底片上一截永远裁剪不去的阴影。
就在我们走访的长沙市,一出由拆迁地男人导演,女人表演的跳楼秀由此登场。
这是2009年的冬季,正在当地走访的我们听到了这个消息。
我们不在现场,但我们看到了当地新闻记者抓拍到的影像中的现场。
画面打开,首先很清晰地看得见一个黄发女子拿着一个话筒,在两名女子的推
举或者说搀扶下,战战兢兢在往楼上爬,旁边有人在不停地喊话为她壮胆:“上!
上!”看上去,整个场面十分混乱。有女子的高声尖叫和男子幸灾乐祸的声音不停
地轰响。
画面上有楼梯,但已没有扶手,记者指着画面介绍说:“因已签约,这栋楼准
备拆除,到了五楼时,是一个平台了,上六楼的隔热层没有扶手,如果稍微不慎,
摔下去就会没命。”记者说,她恐高,很怕,但为了劝阻她们,她还是跟着赶过来
的常务指挥长赶上去了。上去后,正好看到有几个女子把这个喊话的黄发女子扶着
骑在墙上。女的用喇叭颤颤地喊话,不像是示威,倒像是在应付楼下的人。记者说,
看架势,她根本就不想跳,不敢跳,她是吓唬别人的,她抓着绳子不松手,很害怕
的样子,很显然她是被人逼着上来的。
记者说,当时她真的好担心,上面的处境真的很危险。黄发女子害怕自己失足
落下去,弄得不好还会将扶她的人也带下去。影像中,我看见画面里记者在不停地
对黄发女子劝导:“你真的不能这么搞,这么危险,你不下去只怕会失足落下去的,
哪个跟钱有仇?心态可以理解,但生命重要些啵?”“你死了谁来负责?都是女的,
你有什么比命重要?你死了要再多的钱有么子用啊?”
在影像资料中,我还听到赶到现场的副指挥长很愤慨的高喊声:“像不像一个
爷们儿啊,把几个女的推在上面遭受危险。孬种!”
黄发女子很快离开了楼顶,不知是现场工作人员的劝导起了作用,还是黄发女
子自己的觉悟。
跳楼秀发生半个月之后,我们来到黄发女子的门店前,正在忙生意的黄发女子
招呼我们坐到火炉边。她说她已经主动签了约:“本来是想吓他们的,结果反倒差
点吓死我了!哪个舍得死呢,骇他们一下。”问起她为什么要跳楼,她说当时他们
一家是这样策划的,男人有父母有孩子,“死”不得,只有我死:“下来后,有人
跟我开玩笑说,你死了他不出一年就讨个年轻的,你划得来吗?所以,下来后我说,
为什么要我死呢?我不死!”
呵呵笑着的黄发女子说,那次是受了人蒙骗。问是谁,她摇摇头,说不能说。
对这个问题,她要我们不再问:“我到外面跑了好多年做生意,都没做起来,还是
回到家门口的生意好做些。想来想去还是应该拆,政府把这里重新规划好了,我们
才有长远的生意做,有生意做,一家老小就有保障。”
她告诉我,就在她签约的第二天,她的邻居,因拒不履行自动搬迁裁定义务,
县法院对她家的房屋进行了强制拆除。
强拆是痛的,痛在每一个被强拆户的心上。
我们来到了这户人家。这户房屋被依法强拆过后,女主人又一次回到了这里,
电话线没断,房屋只拆除了门窗,女人暂时还可以在里面打电话,在里面做饭。我
们爬过封住大门的水泥板,来到女人身边。女人说,男人已在外找好了门面,他们
在清理一些有用的东西准备搬迁。女人和我们说话的时候,满面羞红,总是低着头,
显然刚刚才哭过。她说她不知道会真的搞强拆。几乎每个拆迁户都对她说过,要她
抗着,顶着。每到协谈得差不多的时候,都有人打电话给她,只要她家不签,最后
强拆了她家,他们会凑十几万元补偿她家强拆的损失。她说她上了人家的当。
也许在她看来,曾经的强拆是一个梦,一个噩梦,但梦醒后,我们相信她不会
停留在梦中。她说已经找好了门面准备搬迁。
几天后,我们意外地在电视上看到了她的丈夫,他为他强拆造成的损失感到难
过。同时,也表示了对强拆的理解:“政府的旧城改造,是一个利国利民的好事,
我们都应该支持和配合。造成这样的局面,很不值得。在这次拆迁中,自己遭受了
很大损失,回过头来想,也给政府造成了很多麻烦,这是不理智,也是不应该的。
希望没签约的拆迁户配合政府,把旧城改造工作搞好,改变这里的生活环境。”
对这户人家,干部上门做工作时间长达一年有余,就在强拆的前夜,指挥部指
挥长、常务副指挥长、副指挥长、安置办主任等都与他有过协谈,一直谈到凌晨四
时,无望而归。
拆迁之痛,是拆迁户之痛,也是政府之痛。
站在政府的角度,强拆不是目的,只是一种手段,因为依法依规做工作做不通,
讲道理解困还不能解决问题,那么政府最后的保障手段只有依法强拆。据了解,这
项工程牵涉到600 多户要搬迁,但大多数通过一年多的协谈已自愿签约,真正强拆
的只有1%. 一位政府官员说,政府对每户都不想启动强拆,但是又必须将强拆作为
保障手段。我了解到,这个县近年铺开的除了旧城改造,还有高速公路的征地拆迁,
有水利建设的征地拆迁,即将而来的是铁路建设。在这些工程中,绝大多数的群众
持支持态度,遇到个别拆迁户工作做不通,政策法规宣传他不听,多次协商无果的
情况下,政府只能采取依法强拆的办法来推进整体工程。
我们所调查的四川理县,距震中汶川30多公里。地震之后,民居房屋全部受损,
因为塌方,有一个村子农田全部被埋,为修路建桥,援建队需拆迁部分民居。经当
地政府多次协商,大部分群众通情达理,但仍有部分群众工作做不通,甚至有人指
着湖南援建工作人员大骂。一直到我们今年4 月走访的时候,有一座房子仍然没有
协谈成功。薛城镇长郑茂说,灾后重建工作量大,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最难
的就是协调拆迁征地这样的纠纷。地震灾区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地方。“强拆有高
行政成本,高行政风险,每个参与的人都被怀疑,被指责……哪怕是在地震过后有
益于老百姓的本地民居风貌改造和配合各省援建的学校重建项目。”四川地震灾区
一位官员道出了政府的苦衷。他说他期待有一部《拆迁法》尽早出台,既能规范政
府行为,又能规范老百姓和开发商的行为。如果任何事情大家都愿意依法依规来解
决,尊重法律,服从法律判决,矛盾问题会少很多。他说政府在拆迁工作中,更需
要也更愿意依法行政,依法办事,依法依规处理任何事情。
只是,拆迁工作作为“天下第一难”,很多问题不是法律本身能够解决的。
比如人性。
人性,是在拆迁走访过程中常常叩动我们的心扉,引起我们反思最多的一个词。
我曾经在同一片拆迁地的三个现场观察过。这三次强拆的过程严格依法,所有
被拆迁户人口均有专人劝离现场,没有出现一起暴力抗法、多人聚众闹事的场面。
过程很平和。这应是每个人都期待看到的理想场面。可我在围观者脸上看到的却是,
这似乎有违他们脑海中的游戏规则,或者说,太不过瘾。看不到被拆迁人行动上的
“暴力”,耐不住性子的围观者便开始语言上的“暴力”了,且一次比一次出语锋
利:“这个场面是做戏给人看的,你看那个老板没哭没闹,像什么强拆?”“如果
政府强拆我的房子,我就死给他们看!”“死!死给他们看!看他们敢不敢!”巧
合的是,似乎是应了那些话的兴头,在法院进行的对第三户依法强拆过程中,这一
户就真的摆开了与法官对峙的阵势。我赶到拆迁地时,夫妇俩搀着请来护院的残疾
哥哥站在房中间,一股浓烈的汽油味正弥漫开来。但很快有人带着工具冲进去,将
铐上了铁链的汽罐迅速启出移到门前的大卡车上。之后,户主两口子及残疾哥哥,
以及户主喊来助阵的七八个亲戚还是被相继劝离出门。没出事,和平解决,这应是
好事。没有想到,夫妻俩最终没能做到以“死”抗争,倒从此成了这些拆迁户眼中
瞧不起的人。有一天,我听见实在受不了冷嘲热讽的户主的怒声谩骂:“拿我当炮
灰,你们发财,没有这么好的事!”强拆中没有出现“火爆”场面,似乎反倒成了
这里的某些拆迁户的遗憾。
在困难年代,一片野菜地就可以令草芥般贫穷的生命百折不挠。在汶川地震灾
区,以泥土为食尿液当水便可以让废墟下的饥渴得到满足。如果有办法能调查访问
那些在拆迁中死亡的人,我相信绝对没有几个心甘情愿为拆迁补偿送死。是什么力
量将他们推上不归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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