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看过太多的案例,在国外,拆迁无时不在上演,依法强迁同样。作为最后的坚
守,他们有过焚屋,有过几代人的上诉,甚至有过群体性冲击立法院,但却从来没
有一例违法建筑屋主在拆迁补偿达不到目标的时候,去自焚,以毁灭自身来换取利
益。他们最极端的做法,是依法,甚至是冲击“法”,在法律内寻求公平公正。作
为一个个体的生命,他们生命的尊严,首先得到了自我的有效保护。
而在中国,自残事件却屡屡发生。首屈一指的是成都老人唐福珍。这位载入中
国2009年拆迁史册的民间“英雄”,以一把自燃的火,把中国人的同情心燃烧到了
极致,也彻底地毁灭了自己。唐福珍的一把火举动,在一定程度上,着实推动了一
个社会的进步,其现实意义不可低估。但她一念之下的错误举动,却毁灭了自己的
生命。众所周知,当最后的强拆日期来临,通过网络媒体我们也看到,法律程序是
一步步到位的,绝不是那天清晨的强拆突然袭击。在之前那些漫长的日月里,她的
儿女,她的亲人,她的邻居,都在做些什么?是谁催生了这把焚烧生命的火?是谁
撕碎了一位母亲生命的尊严?是谁在助推这幕悲剧的产生?
走访过众多拆迁地,全程了解过几次法院强拆之后,我相信,潜意识里期望悲
惨情景发生的不只是一个人。甚至可以近乎残忍地说,死者的亲人、死者的邻居,
甚至包括大多数在等待观望中的拆迁户,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无不在期待着类似的
极端事件发生。
在湖北,有一起因争夺补偿款儿子逼死老人的事件,令人悲愤难平,也留给我
们无穷的反思。
拆迁户刘爹的房子评估价是28万元,儿子与他合计后,要价80万元。无论怎么
给儿子做工作,儿子就是不答应。面对这样的户主,拆迁指挥部在做工作无果的情
况下,申请将刘爹的房子依法走程序,进行强制拆迁。刘爹知道房子要强拆的消息
后,不想强拆,但儿子执意要80万的价才签合同。他也没办法,便在村里向人提起。
有人随意打了一个哈哈说:“要是政府拆我的房子,我就拿死来吓他们,看他们敢
不敢?”刘爹也说,是的,死了的命还值钱些。其实,在拆迁户中拿死来要挟政府
的话不稀奇,随口说说,没有谁会放在心上。再说,刘爹也是壮着胆子说的。他那
天跟人说过,他死干什么啊,日子又不是不好过,只是想多要点钱。
强拆的前两天,干部开始再次上门做刘爹的工作,希望刘爹能选择主动签约;
并详细给他算了对比账,说强拆只能按照法院的裁决价格补偿,要损失好几万元。
刘爹想签,自己的房子本来破旧,签了后可以住经济适用房,还能落个十多万块钱,
有什么不划算的呢!但想起儿子不同意,没敢签。在强拆的前一天,再也没有人来
给刘爹做工作了。老人心里开始有些忐忑不安,政府真的要强拆,强拆就会损失很
多钱。他想打破僵局,好不容易晚上等回了儿子,谁想儿子却反过来问他:“你当
那么多人说过的,我还问你一句,政府万一强拆,你怎么办?嗯?”
刘爹在儿子的眼里看到了自己必须默认的答案,这个答案令他有一丝不祥的预
感。这是一个他不敢去选择的答案。整整一个晚上,闭上眼睛,刘爹眼前就出现儿
子逼人的目光,他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第二天早上,一夜未眠的刘爹还是鬼
使神差地硬着头皮对儿子说了一句:“万一政府来强拆,我就死给他们看。”听到
父亲这么说,儿子不再吱声。
9 时,法院对刘爹的房屋开始实施依法强拆。300 多个着装整齐的法警和其他
工作人员围住了刘爹的房子,一时间警笛声声,人影绰绰,气氛异常紧张。刘爹看
到眼前的阵势也傻了眼,他后悔自己不该硬扛,没有主动签约。他和儿子此刻即使
有三头六臂也阻挡不了房屋被强拆的命运。
法警进屋后开始清点财产。刘爹想,事到如今,也只能自认倒霉。刘爹径直上
楼,想取出存放在房间的钱和重要物品,之后劝儿子想通些。当时,他应该是早忘
记了自己对儿子的“承诺”。可儿子记得,当他看到法警将儿子强制劝离现场的情
景时,他像被雷击了一样,他动不了了!因为他清晰地听到了儿子如雷般朝他滚过
来的咆哮:“爷老子,你说只要政府来强拆,你就死的!你死啊!死啊!”儿子一
边对劝离他的法警拳打脚踢,一边情绪失控地对他大叫。
儿子的话一定令他如雷轰顶,他没有想到,最终逼死自己的真的是亲生儿子。
自己随意说出的一句话竟然让忤逆不孝的儿子当作了要价的法码。既然到了这一步,
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好留恋的?万念俱灰的刘爹站在高高的楼顶上,不再多想,一头
栽了下去……
尽管事实上是儿子逼死了老子,但因为老子死在了“强拆”的面前,儿子当然
要“据理力争”。最后,这桩人命案以儿子获得一笔不菲的“赔偿金”而了结。
“只有死几个人,看他们怎么收场!”“死了人,就有钱补了!”如此令人惊
骇的话语,在拆迁户的笑谈中不时出现。亲父子间是如此,夫妻间如此,拆迁户与
拆迁户之间可想而知。在一些拆迁地,谁都不想自己去死,有的人却期望有人死。
有人死,自己兴许可以从中跟着获得利益。谁在助推拆迁户自杀,引发极端案件?
谁在期待外地媒体报道过的极端个案在自己的邻居中出现?是谁想用别人的死或伤
残来换取心理的快意和对拆迁的阻止?是谁在打如意算盘想以他人的鲜血来换得自
己的不义之财?在身边真的出现自杀自残的血腥场面时,那些事实上起着以心理暗
示助推他人死亡作用的人,真的能够做到心安理得吗?哪怕在其中得到了可观的经
济利益?钱买得到财富,买得到生活的舒适,可买得到血脉亲情、买得到良心道义、
买得到孜孜以求的幸福感觉吗?
在拆迁地,或者说在金钱与利益面前,少有人反思这样的问题。
被金钱蒙蔽的何止是感恩心
女人原是一个生产组的妇女组长,在村里有贤惠能干之誉。2000年2 月初,女
人的儿子被医院确诊为尿毒症。望着病床上的儿子,想到巨额的医疗费用,女人急
得以泪洗面,感到伤心绝望。镇村两级组织得知这一情况后,发起了紧急募捐,尤
为感人的是,镇干部每人还捐出一个月的工资。当书记拿着3 万多元钱来到女人家
时,当时的她感动得泣不成声,作为一个最基层的妇女组长,她感受到了来自社会
大家庭的关怀和温暖。由于治疗及时,她儿子的病情得到了控制。
2005年2 月,女人的房子列入了拆迁范围。由于当时担任妇女组长的她拒不接
受,党委书记亲自上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希望她支持拆迁工作,还承诺给她儿
子解决一些困难。可女人的话却令书记一惊:“你的口头表态我不相信,必须先付
现钱给我。”第二天,书记带着当地六个镇办企业的老板来到她家,要他们各自捐
款5000元给女人家。六个老板很干脆,当场捐助了3 万块钱给女人。有个老板捐了
钱后开玩笑说:“书记这哪里是要我们捐助,是搞摊派呢!”还有个老板说:“我
就冲着书记人好来捐的款,要不然,我是不会来的。”书记一再感激他们的善举,
说:“我也没办法,她家里确实困难,我又不能在补偿价格上松动,只能求助于你
们这些大老板。”六个老板异口同声说“理解!理解!”
谁知女人拿到3 万元捐赠款后,感激的话没说一句,又提出了另一个要求:
“我的家庭实在太困难了,拿不出现钱买房,政府除补偿款给我之外,还必须给我
一套安置房,不要我出钱。”“你家里确实有困难,可政府没有坐视不管,几次帮
你想办法,为你解决了一些困难。但你也要体谅组织的难处,比你困难的家庭也还
有,如果送一套房子给你,别人也和你攀比,我们怎么好做工作?”可书记的苦口
婆心还是没有换来她的理解,她口里答应签约,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第二
天,她竟然以帮扶解困力度不大为由上访,指责当地党委政府。直到上级领导来人
调查,才知道女人说了假话。
老婆婆70多岁,老伴早逝,一个女儿已经出嫁,她和两个儿子同住在一栋房里。
按照当地的拆迁政策规定,60岁以上的老人不能单独还建一套房,只能和儿女住在
一起。于是她的一栋房子的补偿款被两个儿子瓜分,却没有一个儿子有接母亲一起
同住的意思。可怜老人只能栖身在老房子旁边的一个旧棚里,棚子是原来的牛栏屋。
住在牛栏屋里的老人伤心不已,生活无人管,冷暖无人问。有满堂的儿女,自己竟
然比孤老还不如。搬迁腾房开始后,指挥部工作人员看着老人可怜,十分同情她的
遭遇,按照政策,将老人栖身的草棚作价,决定发一笔钱补偿。谁知钱能使得鬼推
磨。三个儿女很快获得这一消息,齐崭崭地来到了老人的棚里,相互争夺着要把母
亲接到自己家里去。大儿子说:“我是家中的长子,理应尽到赡养责任,住在我家
最合适。”二儿子说:“二媳妇贤惠,妈牙口不好,她会熬稀饭,您最爱吃的粉蒸
肉,保证天天给您做,您住到我家最合适”。女儿说:“按照继承法,父母的房子
我也有份,这次拆迁没分钱给我,是妈太偏心,把钱都分给了两个兄弟,我也不怪
您。但我心里还是有气,这也是我前一段时间没来看您的缘故。这次的拆迁补偿款,
妈哪个也不能给,只能给我!”
三个儿女争抢母亲,让老人十分为难,到底跟哪个走?见母亲左右为难,迟迟
不表态,三个儿女干脆开始抢搬母亲棚子里的东西。大儿子首先拿走了锅碗瓢盆,
心想母亲煮不成饭了,肯定会跟自己走。二儿子没抢上锅碗,就去抢母亲的衣物,
母亲节俭,舍不得再花钱买衣服,拿了她的衣物,母亲肯定会跟自己走。女儿抢不
过两个兄弟,就死死拉住了母亲,她心里想,我抢东西抢不过你们,我干脆抢人,
可怜的老母亲被女儿死死拽住,动都不敢动弹。
三个儿女的“孝顺”行动,如果不是因为拆迁和金钱,倒也值得感动。只是他
们这种沾染了铜臭味的争母尽孝,让人啼笑皆非。
在走访中,我还看到太多令人可悲的现象。特别是有的家庭一旦拆迁机遇到来,
家庭成员便联手上阵,打车轮战,演双簧,唱红脸白脸,演戏给人看,应有尽有。
而一旦拆迁补偿费到手,便各怀心事,为了各自利益的最大化不惜演出各种各样的
闹剧。很多家庭原本不和,又因拆迁款瓜分不均,矛盾进一步升级。有的为了分一
杯羹,本无来往的兄弟姊妹以各种由头找上门吵闹。
一个出了名的老实人吴立君,在签约后,向我们说出了她最大的苦恼。她说这
是以前万万没有想到过的。原来赡养公婆时,没有一个兄弟愿意负担,看到婆婆就
躲。现在,夫家其他兄弟见她的房子补偿了钱,他们都要求分钱。
“房子是你的私有财产,他们怎么找你分钱?”我问她。
“他们总以为我们发了横财。”
“你没分钱给他们吧?”
“我不可能分啵,买住房后就没存多少钱了,家具我都没买一件新的。但他们
整天整天上门来吵,吵得我们不得安宁。”我们环视屋内,确实没有看见一件新家
具。
“现在,我们兄弟之间都不往来了,原来像陌生人,现在像仇人,我的苦没处
诉,他们都不理解我。我们两口子一年来没买过一件新衣服,穿的都是别人给的旧
衣服。从来不去坐茶馆打牌,我们再蠢,几张牌还是认得啵,主要是怕输钱,以前
过苦日子过怕了。”吴立君的男人在一家宾馆烧锅炉,一天工作12小时,还没节假
日,一个月只领得700 元钱。拿不到钱的兄弟们不仅不放过立君,还想点子到男人
所在的宾馆使坏,说立君抢着签约是个猪脑壳,拖到后来签的,都暗补了钱。
“我有一百张嘴,也和他们说不清的。害得我们两口子吵架。”说到这里,吴
立君声音哽咽,直对我们摇头,不想再说下去。
一些家庭特别困难的拆迁户想尽办法多争补偿款,尚情有可原,而有的全家都
在领国家薪水的户主,亦想趁此机会多套取一些安置费。这样的例子,不是一个两
个。在四川,有一对夫妇,原是政府某部门的科级干部。房子要拆迁,价格也还合
理,他们原本已买了新房正准备搬迁。按说,这样的拆迁户应该不存在做工作的问
题。但两人就是迟迟没有签协议。理由是别的拆迁户都解决了实际困难,得了癌症
的申请了大病医疗,子女全部下岗的享受了解困政策,而他们家除了拆迁补偿款外,
什么都没有加。琢磨来,琢磨去,他们终于想到了一个增加补偿款的理由:“我儿
子在北京工作,没要政府安排吧?家里的其他亲人也没讨政府的照顾吧?要我们支
持政府的拆迁可以呀,但我们和别人比,政府也不能让我们太吃亏!”工作人员劝
他:“你们家两口子和儿子都拿国家工资,只能实事求是办。”谁知他们说得头头
是道:“我怎么没有理由呢?我们两口子在北京带孙伢子,是为革命培养后代,发
挥余热吧?为拆迁的事回来,机票钱要报吧?儿子另外请保姆要付工资吧?我们回
来吃住两个月要开销吧?我们每天为拆迁的事跑来跑去要误工补贴吧?这些开支都
是我口袋里掏的吧?多补一点钱不过分吧?你们指挥部没钱,就要我们单位出,单
位不缺这几个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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