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2004年4 月14日下午,医院专家组决定,派人紧急寻找匹配的肝源,在此之前,
先给刘行军换上人工肝,以血液透析来维持他的生命。
手术定于2004年4 月15日。上午9 时,医生让我在术前风险告知书上签字,我
的手抖得不行。当时肝脏整体移植手术在我国刚刚起步,手术风险极大,很多病人
死在手术台上。签完字,想到即将到来的生离死别,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
9 时30分,刘行军在要被推进手术室时,突然拉住我的手:“对不起丫妹,这
些年难为你了。如果我出不来,你一定得挺住。”我俯下身,在他的耳边轻声说:
“记住,你得活着回来。我等着你。你知道我傻,一根筋,咬定的东西死也不放开。
你不回来,我也就没命了。”说着,我的泪珠滴到他的脸上。他抬手轻抚了一下我
的头发:“傻丫头,我不会再坑你一次!”
他被推进了手术室,我站在门外双手合十,向上天祈祷,保佑我的丈夫平安出
来。医生啊,你慢慢给他做吧,我能等待,哪怕是地老天荒我都等……
1988年,我患肺结核、支气管哮喘,在呼兰住院治疗了半年多,病没有彻底好,
我就出院了。
1989年年底,我的父亲因心脏病急性发作去世。临终前他看着我,满眼的疼惜
和无奈,他最疼的二丫一辈子就这么孤单单地活在世上?
转眼间,跟他分手已9 年了,那一条由卫生所通往我家的毛毛道,我每天都要
望上无数遍,好多次深夜里我听到毛毛道上的积雪被踩得吱吱响,熟悉的脚步由远
而近,正向这边走来,我霍然起身,月光下的毛毛道跟这古老的村庄里的草木却正
酣然沉睡,只有风在吹来荡去。只有入骨的凄凉。
1989年8 月,我去县里开计划生育会。前来参加会议的妇女主任们叽叽嘎嘎地
讲着她们的丈夫、孩子,我听到耳里,如针扎在心上。散会时大家去照相馆拍合影,
我无意中发现那布景竟然是上海站!
合影拍完了,那些妇女主任都走了。我对摄影师说:我想在上海站的背景下拍
几张照片,我要拍婚纱照。摄影师说好的。我挑出一件漂亮的婚纱穿上,坐在镜子
前,我一边仔仔细细地为自己涂亮嘴唇,画弯细眉;一边默默地说,你今天是最美
的新娘。
我站在上海站的背景前,对摄影师说:“拍吧。”
“就这么拍?”摄影师问了一句。
他的目光四下寻找。他可能没拍过一个人的婚纱照,被我搞糊涂了。
“就这么拍。”我说罢,泪水涌了出来。
我站在上海站的背景前,拍了三张婚纱照。
几天后,我取回照片,在三张照片上分别写上:期望、希望、绝望。我想用以
纪念我和刘行军的爱情三阶段。我终于让自己做了新娘,这一年我31岁。
拍完婚纱照,我不再望窗外的毛毛道。我的梦圆了,那一条毛毛道不再让我牵
肠挂肚。9 月,我去乡卫生所找到一个熟悉的医生,请她帮忙开100 片氯丙嗪。医
生吓了一跳,氯丙嗪是严格控制的精神病类药,当年我父亲因为刘行军的失误服了
4 片差点丢了性命,我知道这药的厉害。我说我一直服用这个药,从屯子里到乡卫
生所太麻烦,12里地呢,你就开给我嘛。医生经不住我的央求,开给了我。我把100
片氯丙嗪带回家,藏了起来。
选择死亡其实是很艰难的一件事,不论活得多么艰难,真要去死时,还是迟迟
下不了决心。一直磨蹭到1990年腊月十六,邻居家娶儿媳,那热闹喜庆的场面再次
刺痛了我脆弱的神经,我想,是了结这一切的时候了。我把印证爱情的纸条和信件
一张张送进灶坑,看着火焰将它们吞噬,变成黑色的灰烬。当剩下最后一张他的三
寸黑白照时,我瞥见站在田野中的他意气风发,棉袄上的毛领被风吹得翻飞,他的
嘴微张着,好像在叫“二丫”……我说什么也舍不得把它填进灶坑,最后留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个馒头,很久没吃这么多了。身高1.65米,我的体重只剩下
80来斤,瘦得一阵风都能吹倒。一顿饭我只能吞咽进几粒米,食物对我失去了吸引
力。吃完饭,我换上刘行军读大学时从上海寄给我的两件衣服:一件浅粉的衬衣,
一件黄色的带帽子的外套。穿好了,我把药揣进口袋,准备出去。我不能死在家里,
我的家人还得在这房子里过日子。
我回头对妈妈笑笑:“妈,您看我漂亮吗?”我的笑容轻松极了,从决定死那
一刻,我的内心变得十分轻松。爱情折磨了我这么多年,终于能放下了。母亲正缝
一只旧袜子,抬头看看我,笑了:“漂亮,我的闺女真漂亮!”
我走出家门。天已经黑了。天气很冷,大约有零下40度。朔风裹挟着雪花,落
在脸上,我倒下的话很快就会被大雪覆盖,肉体将在地下化成泥。明年当冰雪融化
时,我的头顶或许会长出一株向日葵,那向日葵会固执地把金灿灿的脸庞转向南方,
无望地期盼着他的归来吗?当秋天吹起,向日葵金色的花瓣纷纷凋零,那一粒粒饱
满的果实,是否在秋风中窃窃地诉说无尽的哀怨?
我拐到后屯,看了看大弟弟和他的家人,默默向他们道别。出来后,我向父亲
的坟地走去,父亲直到死也不放心他的二女儿,就让我在父亲的坟前结束生命,陪
伴着他老人家吧。
父亲的坟约有三里地远,我顶着寒风走了一里多,忽然听到有人叫我:“二姐,
二姐!”大弟弟追来了,他冲过来一把拉住我:“二姐,这么冷的天,你要去哪儿
啊?”从决定死那一刻起,我一直没哭。可是看到大弟弟,我的眼泪哗地下来了。
我说,心里有点难受,我想去爸爸的坟地看看。“这么晚了你去坟地?你想死吧?”
大弟弟又气又急,原来弟媳见我脸色不大对,担心我有事,让弟弟追来看看。
大弟把我送到家就回去了。我跟妈妈坐在炕上看电视。电视里演了些什么我全
都不知道。也好,就等到深夜吧。那时间没人打扰,走得清静。10点多钟,小弟和
弟媳从外面回来了。父亲去世后,我就跟母亲,小弟一家住在一起。小弟和弟媳进
房睡了。我给我妈倒了一杯水,把她平素吃的药片递给她。又端来一盆水给她洗了
洗脚。妈妈,对不起,您为我操劳31年,让我最后一次为您尽孝吧。
11点多钟,我把100 片氯丙嗪吞了下去。我走出小屋,走上了那条毛毛道。我
知道离家半里远的地方有个大坑,纵身跳进去,即便药性不发作,这么冷的天冻也
冻死了。我去意已决,不想给自己留半点生机!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好圆好大,照得天地一片银白。10年前他拿到大学
录取通知书时,我和他偷偷溜出来的那个夜晚,也是在这么大这么圆的月亮下,我
们发誓永不背弃。10年后的今天,誓言仿佛还在月光下的雪地上回响,却已是物是
人非了。
后面隐隐传来呼叫声。我回头一看,是小弟!原来妈妈没有睡实,听到我开门
出去了,等了一会儿,见我还没回来,就叫醒小弟出来看看我。从那时起,我相信
了,至亲的人之间一定存在着一种心理感应,当生命受到威胁时,彼此间一定能感
应到,并及时出手相救。
我扭头拼命向前跑,滑倒了,爬起来继续向前跑。小弟气喘吁吁地追上我,从
后面死命抱住我:“二姐,大冷的天儿,你这是干什么?”在姐弟四个中,我跟小
弟最亲。对大龄没出嫁的姐姐,弟弟和弟媳从来没有嫌弃,没有冷脸相对,恶言相
向。村子里的姑娘该嫁的都嫁了,小弟和弟媳从来不提这个话茬儿。他们知道姐姐
心中存着一个人,他们尊重姐姐的选择。这在落后封闭的屯子里,相当不易。
我嘶声说:“你回吧。我今天是不会再回家了。”一边拼命挣脱小弟,挣脱不
掉,我索性坐到了雪地上。小弟拉不动我,也扑通一声坐到雪地上:“二姐,我陪
着你。”粗大憨厚的小弟不会劝人,他急得一把扯掉了身上的棉袄,身上只剩下一
件薄内衣。这怎么得了,这么冷的天!我的眼泪迸了出来,那一刻我真的很绝望,
活着艰难,原来死也这么艰难,老天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啊。我把棉衣捡起来让小弟
穿好:“走吧,我跟你回家!”
妈妈又着急又纳闷,见我回来了,嗔怪道:“这么晚你上哪儿去了?真能闹。
赶紧上炕睡觉。”
我把鞋子脱了,没来得及上炕,就一头厥那儿了。就听我妈焦急地叫:“快看
你二姐咋啦?”小弟扑通跪在地上:“二姐,你到底咋的啦?你说啊说啊!”妈妈
和小弟焦急的呼叫声越飘越远,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已是七天后。我醒过来的第一眼,看到我妈坐在我跟前哭。妈妈变得更
加苍老憔悴了。屋子里的窗玻璃全碎了,小弟的头上、手上缠着纱布。那天药性发
作,我摔倒在地上,小弟扑过去问我怎么了,见我不作声,他急得用拳头把窗玻璃
全砸碎了,砸得拳头鲜血淋漓;他又反身去厨房操起菜刀,猛砍自己的头……鲁莽
的小弟啊,以为姐姐什么事怄气想不开,他恨自己没看护好姐姐,想用这种方式唤
醒姐姐!
小弟握住我的手,声音喑哑:“二姐,你是想害死我们。你死了,不知情的人
会说我和你弟媳容不下一个姐姐。你让我们今后在屯子里怎么做人?”小弟号啕大
哭。他悲切的眼泪滴到我的手上,唤醒了我:是啊,我就顾着自己的感情。我死了,
我的亲人怎么办?我怎么没想想他们的感受呢?
不会再去死了。死而复生后,我成了失去灵魂的人,行尸走肉般活在世上。我
的身体越来越差,严重的哮喘让我每一次的呼吸,都像拉动的风箱,呼呼作响。
1994年,知青曲胜辉回访北大荒,这是1976年知青返城后,第一个重返屯子的
上海知青。纯朴的村民们纷纷拉他到家里作客,款待归来的游子。我在大队书记的
家找到了他。他见到我惊诧万分,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眼见油尽灯干
生命之火随时会熄灭的女人,同当年那个漂亮烈性青春逼人的二丫联系在一起。书
记叹息道:“你们那个刘行军,可把我们二丫坑苦了。”
我流着眼泪向曲胜辉讲述了我和刘行军的故事。我滔滔不绝地对他述说着,这
些年埋在心里的苦水倾泻而出,曲胜辉听得泪流满面。1975年曲胜辉被推荐到哈尔
滨读大学,毕业后先是留校,后调到山东省国际贸易研究所任研究室主任。事业有
成、婚姻幸福的曲胜辉魂牵梦绕、念念不忘当年插队的黑土地,终于踏上了回访之
路。曲胜辉说知青点的人隐约知道刘行军爱上了后屯老王家的丫头。有一天刘行军
从后屯回来,已经是深夜了,几个知青审问他,究竟进展到哪一步了。一个知青笑
道:“还用问吗?该做的都做了。”
我含泪告诉曲胜辉,如果当年真的“该做的都做了”,不枉我这20多年的泪水,
我这一生也就值了。曲胜辉说:“《红楼梦》里的晴雯死前说过,如果我和宝玉真
的有什么,也不枉担了虚名。你啊,比那个晴雯还痴还傻还刚烈。”
他立起身,深深鞠一躬,说道:“二丫,我们知青对不住你,对不住这一块黑
土地,我代表刘行军向你表示深深的歉意!”
第二天,曲胜辉去了我家。我妈说:“见到刘行军你跟他说一声,这么多年我
们二丫为他遭的这些罪。估计他也是老婆孩子一大堆了,没别的意思,有可能的话,
让他来看看二丫。二丫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自离开北大荒,曲胜辉再没见过刘行军。他表示回去后一定想方设法找到刘行
军,告诉他,在当年插队的地方,有一个姑娘一直等着他。
曲胜辉走了,一去再无踪影。肺病、支气管哮喘让我整夜整夜喘息个不停,我
看到死神张开黑色的翅膀,不时在我面前盘旋。那么,就让死神来吧,我对这个世
界已了无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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