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命运总是惊人地相似,同样的事情,在小妹的身上居然重演了一次。当年一头
癞子的小妹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时,一位青年教师走进了小妹的生活。青年教
师聪明,帅气,读过我们县最好的高中,能言善辩,才华出众。从某些方面来说,
他和小妹是很般配的一对。但他们的爱情,同样遭到了我父亲的强烈反对。父亲甚
至不许那个青年教师到我家里来。父亲反对的理由很简单,他觉得青年教师的父亲
不成器。父亲深信那句“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老话,并反复用这句话提醒我妹妹。
然而小妹深爱着那位青年教师。小妹的性格和二姐相反,二姐外柔内刚,小妹却是
个烈性子。她不会像二姐那样选择用死来对抗,而是坚定地和青年教师交往,非他
不嫁。我坚定地站在小妹这一边。青年教师来我家,父亲不理他,而我却热情地接
待他。二比一,我和小妹终于战胜了父亲。父亲说,你们都大了,你这当哥哥的作
了主,我也不说什么了,只是你们将来别后悔。
小妹出嫁时,我在南海打工,没能回家。那天,故乡下大雪。南海也很冷。我
想到那天我的妹妹出嫁,从此她的生命中,将有另一个男人用心爱她,照顾她,感
到很欣慰。也有一些伤心,一个人躲在宿舍里默默流泪。妹妹出嫁后,父亲接受了
这一现实,他对小女婿一样地疼爱,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仿佛过去的对立统统不
曾存在过。妹妹和二姐一样,出嫁后仿佛变了个人,和父亲开始有说有笑,回到家,
吃饭自然是坐在一桌。后来小妹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和青年教师一起在外面打工,
东莞,中山,深圳。青年教师迷上了赌博,还在澳门的赌场赌过,欠了“大耳窿”
的高利贷,弄得我妹妹也被“大耳窿”追杀,连夜仓皇从中山逃到深圳,投奔我这
不成器的哥哥。青年教师说他没办法改掉这些毛病,自认没救了。妹妹的婚姻走到
了尽头。离婚时,妹妹坚持要孩子。我说,不管你选择什么,我都支持你。那一刻,
我想到了父亲。我想,也许当年我错了,父亲是对的。父亲以他几十年的人生阅历,
能透过人的表象看到本质。也许,我们谁都没有对,谁都没有错。但我知道,此时
此刻,还有一个人心里和我一样难受,甚至比我要难受得多,那就是我已年迈的父
亲。
多年的父子成仇人。如果不是我出门打工,和父亲有了空间上的距离,我和父
亲的战争,也许还会升级,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得到化解。我和父亲关系最为紧张的
是1987年到1992年,那段时间,我们对于任何事情的看法都有分歧。记得有一次,
荆州地委行署要来我们村检查计划生育,村里下了通知,谁也不许乱说话,如果乱
说,家里有学生的要开除,种地的,要把地没收,总之是下达了封口令。这个封口
令让血气方刚的我和我的几位同党深感不满。我们叫嚣着,说每个孩子都有上学的
权利,谁也无权开除,并扬言要去告状,要揭发我们村的黑幕。地委检查组的人来
的那天,我们一行人守在村部,作好了“告御状”的准备。也是不凑巧,地委的人
在来我们村的路上,接到通知,说是邻村因计生工作不当,出了人命,于是他们直
奔邻村而去。事后,村里的领导开始秋后算账,几位干部来到我家质问我,我当然
是跳起来和他们对着干,并扬言,他们要是敢整我,我就把村里的事曝光到报社。
干部说,好,你狠!将来总有一天你会落到我们手上。我说你放心吧,不到法定年
龄我不结婚。干部说,你敢保证你头胎就生儿子。我说生儿生女都一样,我只生一
个。干部认为我说大话,虽说不至于没收我家的土地,但对我甚为不满,本打算来
教训我一下,出一口气以儆效尤,谁知碰上我这样的“二百五”。父亲深为我感到
担心,怕我将来在村里没法混,被干部穿小鞋,便大声喝斥,教训我,让我认错。
我的叫声比父亲的声音还要大,我觉得我是正确的。父亲气极,随手抓起一把椅子
砸向我,我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站在那里不动,说,砸啊,你砸死我,我也没有错。
村干部并没有去夺我父亲手中的椅子,父亲手中举起的椅子终于是向我砸下,正砸
中我的肩膀。肩上的痛是次要的,我觉得这一椅子,砸碎了本来就脆弱不堪的父子
之情。我离家出走了,而且一走就是一个多月,我跑到县城一位开餐馆的同学家,
同学家做鱼糕鱼丸卖,我给他们当帮工,杀鱼,打鱼糕。眼看要过年了,父亲让小
妹来县城找我,我才回家过年。
那时我觉得我们家庭的贫穷,是因为父亲不会持家造成的。父亲只会死种地,
而我却总是想着搞一些新的实验。并在深思熟虑之后,向父亲的权威提出了直接的
挑战,说,从明年开始,我来当这个家。父亲冷笑,告诉了我家庭的财政赤字是多
少,我吓得打了退堂鼓。
出门打工后,我和我出嫁的姐姐们一样,开始觉出了父亲的好,觉出了父亲的
不容易。我给在家里的妹妹写信,总是要问父亲好不好。妹妹给我回信,也会报上
家里的平安。我们的信,都是报喜不报忧,而报喜时,也是把喜夸大了许多。父亲
觉得儿子终于是出息了,我回到家里时,父子间,有了难得的亲密。记得有一次,
打工多年的我回到家中,家里已没有了我的床铺。晚上,我和父亲睡在一张床上。
我觉得很陌生,很别扭,也很温暖。我想父亲也多少觉出了一些不自在。父子俩都
不说话,我不敢动一下,父亲也不敢动。我佯装睡着,很晚,很晚。父亲粗糙的手,
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我的脚上,见我没有反应,父亲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脚。温暖在那
一瞬间把我淹没,我觉得我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是那个童年时和父亲睡在一张床
上,跟着父亲学唱“我是一个兵,癞子老百姓”的孩子。我不敢动一下,享受着来
自父亲的关爱与温暖。我的泪水,打湿了枕头。我的脚终于动了一下,父亲的手像
触电一样,弹了回去。我渴望着父亲再次抚摸我的脚,但父亲没有。良久,父亲发
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突然发觉,我不再讨厌父亲的叹息声,在外面流浪多年,
历经冷暖后,我终于读懂了父亲沉重叹息里的爱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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